从说心思到猜谜语,从爱情故事到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几个人喝酒聊天到黄昏,不知不觉,五点半钟了。王金凤和陈晓宇要走,林晓丽几个踉踉跄跄去送,可是一辆出租车装不下这么多人,坐公交又害怕误了车点。几个人就在楼下依依不舍地道别,林晓丽情意绵绵邀请王金凤回来之后还来她们这里做客。王金凤含糊答应一声。她很欣赏林晓丽的为人,感觉这真是一个被埋没的人才,想到自己被选上村长,心里庆幸的慌。她心里认为自己的工作能力不如林晓丽。
到火车站不久,那班火车就开过来了。许多人争着上车,但她们还是抢得了两个座位,而且靠窗。陈晓宇坐在里边。落座之后,陈晓宇歪身靠在王金凤身上,还气喘吁吁就嘻嘻傻笑起来,脸蛋红扑扑的像是描了红妆。王金凤酒量还好,没有醉到如此程度。她问陈晓宇:“笑什么?”
“高兴就笑呗。”陈晓宇舌头发硬,可是说话还清楚,“姐,今下午你也高兴吧?”
“高兴。我感觉年轻了不少。”
“你本来就很年轻。”
“不,本来我觉得自己已经够老了,尤其这儿,”王金凤拿手指一下胸口,“苍老的慌。这回,我却没有这种感觉了。”
“是吗?”陈晓宇嘻嘻笑,声音很大。王金凤推她一把,陈晓宇仰脸看她,她往对面使个眼色。陈晓宇看对面,却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男人右边坐着一位长相还好的妇女。看样子这是一对夫妇,可是两个人都绷着脸,女人脸转向车窗外,彼此仿佛陌生人。看两个人的穿戴似乎乡下人,可是脸上肤色却还白净,又仿佛城里人。男人左边坐着一位黢黑脸蛋的年轻小伙子,半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王金凤身旁也是一位新上车的乘客,白头发的老公公。老公公落座之后轻声咳嗽了几声,然后就后背靠到椅背上,仰头张着眼睛去研究车厢灰白的顶棚。陈晓宇挨个看他们一眼,然后又侧身靠到王金凤身上喃喃说:“姐,我喝多了。”
“我知道。”
“我真的喝多了。”
“我真的知道,你睡一觉吧。”
“可是我不想睡。姐,外面还下雪吗?”
“不下了,早就不下了。”
“是吗?”陈晓宇眼睛看着窗外已经黑沉沉的夜,并不起身。看了一会儿,她说道,“姐,我们这出来有多远了?”
“什么出来有多远?”
“就是,我们离开林晓丽她们有多远了?”
“我们才坐上火车,现在大概连市郊还没有走出去。”
“唔,我觉得我们已经离她们很远了。我感觉,她们那里正下雪哩。我们之间,好像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北方,南方,孙悟空一个筋斗云的距离。”
“别说醉话了。”
“我没有说醉话。”
王金凤感觉陈晓宇身体软绵绵的,坐不住几乎要躺下,就双手扶她一下。刚收回手,陈晓宇的手机铃声响起来。陈晓宇并不起身,摸索着把手机从随身的一个小包里拿出来递给王金凤。王金凤一看显示,却是林晓丽的号码。她接通电话,听见那边的声音很嘈杂,想来几个女孩并没有回出租屋。林晓丽说话声音很大,称呼王金凤姐姐,问她们有没有坐上火车。两个人啰嗦了一番之后,王金凤关了手机。
“林晓丽也喝醉了。”她告诉陈晓宇。陈晓宇却仿佛没听见,只是看着窗外。
“姐,真的下雪了,一个披着用雪花做成衣服的小姑娘,到处都白的耀眼,可那明明是在夜里。我看见小姑娘在笑,在对着我们笑……姐姐,你看见了吗?”
“嗯,我看见了。”王金凤微微一笑,为了使陈晓宇精神恢复,她问道,“喝酒的时候林晓丽唱的歌叫什么名字?”
“什么?小姑娘叫白雪公主啊。”
“不是,我是说林晓丽唱的那首歌,就是误会啊,什么的。我从来没有听过那首歌。”
“嗯,我也不知道,姐姐,你等会儿,我去问问那个雪地里的小姑娘吧?”
“别问了,我还是去打杯水给你喝着醒醒酒吧。”王金凤要起身,却被陈晓宇拽住,“姐,你别走。我真的喝醉了,你走了,我怎么办。姐,你的酒量真大。”
“不是,我喝的比你少。”
“姐姐有心眼。”陈晓宇忽然哈哈笑起来。王金凤碰她一下。
“笑什么?”
“怪不得我们的杨厂长也斗不过姐姐,在姐姐面前,他也要甘拜下风。”陈晓宇说。
“你们杨厂长怎么说?”
“他说姐姐漂亮,而且……”
“怎么啦?”
“性感而魅力十足。”
“你又犯疯了。”
陈晓宇咯咯笑个不住。
“喝醉酒的感觉真好。”陈晓宇低声说。
“别说傻话了。”王金凤拿手搂着陈晓宇说,“你睡一会儿吧。”
“好的,姐姐,你就做我的亲姐姐好吧?”
“好啊。”
“天荒地老,地久天长……姐,”
“嗯?”
“姐。”
“嗯?”
“我也觉得你漂亮……”
王金凤拿手晃一下陈晓宇,又晃一下,陈晓宇又咯笑起来。
“姐,我不说了,好不好。”她求饶。
“你睡一觉吧,睡觉起来就好了。”
“嗯。”陈晓宇答应一声,王金凤起身从兜里拿出一件毛外套盖在陈晓宇身上。陈晓宇就靠着王金凤闭上眼睛。
“姐,”她又叫到。王金凤答应一声。
“你经常出远门吗?”
“不。”
“可是我看你出门很从容呀。你一定见多识广吧?”
“不,我真的没有出过远门,这一次,还是我人生第一次出远门呢。”
“我到过的地方不小,可是,我还是回来了。”
“你去过什么地方?”
“南方,北方,西北方……都去过。”
“你去工作吗?”
“不是,也是,嗯,怎么说呢,我算是被人骗了。”说到这里,陈晓宇睁眼看一下王金凤,“姐,你听说过传销吗?”
“有听说过。”
“我的一个伙伴介绍我加入一个化妆品的传销团队。跟着她,我去过很多地方,最后,在南方一个小城市里,我差点没有回来。那时候,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
“原来你的故事还真不少。以前怎么没有听你说起过这件事?”
“这种事怎么好去宣扬。”
“唔……你后来怎么回来了?”
“打电话让我爸爸去领。我爸爸随身带了两千元也被他们骗去了,但我还是出不来。”
“你被他们监禁了?”
“差不多吧。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把我放出来了。不单是我,还有许多人也都出来了。我爸爸口袋里还装着几十块钱,刚好够车票钱,我们就买了车票,一路上只喝水不吃饭回来了。”
“是吗?”
“嗯,我爸爸,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陈晓宇声音本来就很低,这时候简直是独白了,王金凤要努力才能听清楚她的话,“我就是要让他过上好日子,至少,可以不那么辛劳。早晨天不亮就要上山,晚上天黑了才回家,地头一点荒坡,他也要拿镐头开垦成庄稼地。割完麦子总要弯腰在地里拾一遍麦穗,看见几粒豆子他也会把腰弯下,秋天刨花生的时候,拿手在泥里哗啦,就怕有花生落在地里。他的手啊,粗糙的好像砖厂工人戴在手上的劳保手套。”
“你没有买手套给他戴上吗?”
“有啊,可是,他不戴手套,说干活不方便。”
“是吗?”
“嗯。他的头发早就白了,腰也弯了。”
“你妈妈呢?你不是说他们的身体都不太好吗?”
“那只是我的感觉,感觉他们这样长年累月地操劳,身体怎么吃得消。其实,他们很少生病。只是,我妈妈瘦些,皮包着骨头,风里站着,仿佛一根玉米芥。”
“怎么瘦成那样?”
“有人说我妈妈是有病,比如说消化道不吸收营养。可是,平常她连感冒都少得,也从没有进过医院,不知道化验和拍片是怎么一回事。她和我爸爸一样,都那么能干,那么能干。”
“在乡下,大多数农民都是能吃苦耐劳的。”
“有什么用呢?他们的劳动价值太低了。而且老无所依,就是辛苦到老,身体有病不能干活了,就只好……哼。”
“他们可以攒钱啊。”
“有钱攒当然好,没有钱怎么办?同样是国家一份子,工人可以有退休,农民怎么就没有?假如说他们对于国家的贡献少一些,但不会是一点儿没有吧?”陈晓宇说着话自己摇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