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还是外国书。我可没这闲心事去
翻开来看。反正总离不了是恋爱小说之类吧——专门哄哄年青学生的。
“我不懂!”
我拖了一张椅子到床头前坐下。三婶跟妻在谈着家里的琐事,没理会鳌弟他们。
我宁可参加她俩的谈话——倒切实得多。
三婶还赶着妻叫“翟小姐。”她坚持着英儿该吃点补药,譬如阿胶之类。
可是季良象挑战似地喊起我来:
“七哥,七哥!”
他们要跟我谈谈天。
“好的,好的,好的,”我笑着。“你们的已经谈完了吧,你们谈恋爱——我
是简直无法插进来的。”
绝对不让他们有打断我的话的机会,我一口气往下说。现在的青年只是谈些男
男女女的事,比我当青年的时候可真幸福得多了。
这里我把嗓子提高了些。我告诉他们:我们做青年的时候可苦得多,每个人都
在摸索人生之路,想把人生的意义弄得明确一点。我们替后辈创出了一条大道,我
们的生活是刻苦的。
“现在你们呢?”
我看看他们的脸,停了会儿。
“我们只拿一一点来说吧。我们那时候候房里挂的装饰品都是苦闷的肖像画:
尼采,托尔斯太,悲多汶。你们呢?——你们很会享乐:跳舞,看电影,屋子里挂
的是嘉宝,南锡卡乐尔!……”
说着说着竞有点兴奋起来,脸发着热。
可是他们分辨着:我说的那种花花公子当然有,但不是全体。季良并且满不在
乎地告诉我——他们刚才不是谈什么男男女女的花骚事件,叫我把那本书看一看就
知道了。
这一场谈天并不怎么愉快。
我好几次实在要动火,可是忍住了,跟他们吵嘴是无谓的:他们反正没礼貌,
只有火气,要闹翻了还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哩,这是一;二呢——我年纪
大得多,做人得有分寸些,能跟他们吵窝子么。
他们谈得很多:国际情势,文艺,乡下情形,戏剧,他们学校里那些教员之可
笑,三叔他们的理论,诸如此类。
虽然他们象是提出些问题来请教我,虽然象是随便这么谈谈的,可是我到底听
得出他们隐隐对我有种嘲笑。他们说到他们的教员——从前他们在学校里是不守本
份的学生,现在可叫别人少看课外书,少管闲事。于是这几个小伙子觉得十分滑稽
地笑了出来。
他们话里面还爱夹着些滥调,听着叫人肉麻。我简直不愿把他们的这些谈吐写
下来。
我十分不耐烦,我告诉他们:他们的先生总是他们的前辈,比他们见得多些,
看得到些。
“你们还是中学时期,只是在学常识,看课外书未免太早了些。你们先生的话
不是没道理的。如今你们这批年青人太爱管闲事,到将来你们才会晓得你们实际的
学问是不够的。”
四妹抢着问,脸红着,可是微笑着:
“实际的学问是什么呢?”
“是生活!”我粗声地答。“怎么样做人,怎么样过日子!女孩子嫁了人——
就怎么样注意儿童教育!”
我瞧瞧他们各人的脸。鳌弟刚张一张嘴,我动一动手叫他别开口。我叫他们不
要以为我是所谓落伍——不要用这些滥调来说人。我从前也“奋斗”过,跟;日时
代肉搏过。现在他们有点儿所谓新思想——那完全是我们那一代开辟出来的。
“我这个老哥哥决不比你们落后。倒是比你们明白些,所以讲这个话。我花了
最大的代价跟旧时代战斗过的:那时候你们还吃着奶哩。”
四妹左脚搁在炭盆边上,时支在膝上,下巴搁在手上。这里她嚷道:
“我们不作兴拿年纪来榨人的。”
有几个笑了起来。
我声明我并不是象她说的那样。我把右手摩摩她的短发,又拍拍她的背:
“譬如你如今把头发剪得这样短,如今坐着用这样一个姿势。那完全因为你是
个黄毛丫头。唔,到将来你结了婚,生男育女,那时候你决不会这样。现在好象你
是属于浪漫主义,年纪大一点就必定会进到写实主义。……”
说了我就大笑起来。
可是没有第二个人笑。往昔妻老是会附和我的笑,可是她现在成了麻木不仁的,
仿佛没有了神经,更说不上敏感,什么东西都引不起她的反应,除开是为了一个蚌
子一张草纸跟我吵嘴。
我这笑声竟象在空山里响着似的,我自己听着觉得可怕起来。
鳌弟甚至于睁大了眼睛——敌意地盯着我。
于是我努力把自己变得庄严些。
“说句正经话。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一个人总不要盲从人家,我们从前是,
哪,一定要彻底懂得一样东西,我们才会相信它。我们每个人都往苦处里面钻,每
个人钻出一个自己的信仰来——嗯,自己的信仰!……如今这些青年呢?——不。
一点也没研究就相信别人的话,马上就舔了人家的馋唾,背出许多滥调来。到底自
己懂不懂呢?想一想连自己也要红脸的。”
季良鼻孔里笑了一下,瞧瞧鳌弟。后者做了个鬼脸:我装作没瞧见。
“七哥你的话不错,”鳌弟说。“但是你自己讲的,你这十几年没看过什么书。
没看书——你晓得这些书上讲了什么东西呢,那你怎样晓得人家没了解它呢?”
他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不知道他到底是恶意,还是好意。他视线移到了地板上,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一个人总要———定要彻底了解一样东西,我们才会批评它。”
我的脸不知道怎么回事——立即热了起来。想要开口可又没什么话说。然而在
这当儿沉默着是要不得的。
我极力镇静着,很大度的样子:
“你要跟我抬杠,是不是?”
四妹很快地插了进来:
“七哥你放心。没有那个事,没有那个事。抬杠——还了得!……七哥我问你:
你如今算是一种什么人呢?”
“什么‘什么人?’”
“你自然并没有落后,你不是旧货。新东西呢——你又看不起……”
她紧瞧着我,长着长睫毛的眼眶眨呀眨的。
这简直是戏弄我!这简直是一种难堪的侮辱!他们准是串通好了的,有步骤的,
让我上这个圈套!……哼,三叔还说四妹“文静”哩!
我手抓着拳,大声地说:
“我只凭我自己的意向做人!我讨厌那些流俗的滥调!我讨厌那些毛头小伙子
的火气!一句话:我最怕与流俗为伍!——就这样!”
大家闭了会儿嘴,季良才换了个题目,问我上次拿来的那些杂志看了一点没有。
“唔,翻了一翻,”我拼命把自己的气平下去,呼吸还有点急促。“我总觉得
那些还谈不到文艺。”
他们似乎很惊异。所有的眼睛都顿到了我脸上。
我发表了一点意见。我认为现在这些所谓文艺作品免不了“俗”——这是顶要
不得的。应当有一种美,有一种配配的艺术味,一种不可为俗人道的艺术味,而且
要醇厚。它是超道德的,超出一切庸俗浅薄的感情的。作家该为写作品而写作品,
他该有一种与几人不同的修养:他得有一副艺术的头脑,一双艺术的手。
“所以我不承认职业的作家是作家:一个人为了钱而写文章——还有好文章那
才怪。有所为而为是庸俗的。”
季良问:那么怎样呢?——作家不要吃饭的么?
可是我没禁止作家吃饭!我也不主张他有另外的职业——去妨碍他的创作。他
绝对不能拿家务事拿一些世俗的事去分他的心。他只要忠于他的艺术。
“然而如今那些所谓作家呢?”我用力他说了一句,就停了会儿。“他们拼命
往俗处里走,拼命写些丑恶的事。他们是以丑为美的。譬如写乡下罢:大自然的美
景不写,农家那种浑浑噩噩的乐趣他不写;只专门写什么破产,什么水灾旱灾,…
…嗯,这就是这一时的风气!……”
艺术就是艺术,绝对不是诅咒,不是攻击,也不是社会新闻,更不是一种劝捐
的宣言。艺术就是艺术,绝对不为了别的什么。
我全身有点发热。于是离开了炭盆,一来一往地踱着。
可是他们不懂我说的这些。鳌弟甚至于拿出那种开讨论会的派头来,把我的话
归纳成两点:第一,他以为我主张一个作家应该相当富有,生活要有余裕……
“那不!”我猛地站住。“我并没这样说。”
他笑起来:
“这就叫作家太为难了:不许拿稿费,又不许找职业,又不让他富有……”
其余的也都笑起来。
哼,这批家伙!那我可忍不住动了火。
“你分明是要戏弄我!鳌弟你要晓得——我不是这样好说话的!……无论如何
我的年纪总比你们大,论时代我也是你们的老大哥。不客气的话——我怎样也比你
们多懂得些。你们要谈这些问题还早哩:你们才只在中学时期呀!……”
鳌弟声辩着——他一点也没有要跟我吵嘴的意思,还劝我别那么肝火旺,他还
打算把他的话说完,就提到了那归纳起来了的第二点:我主张艺术是无所为而为的。
可是——他脸上毫无表情地问我:可是我从前写下那些诗,那些散文,分明都是为
了攻击旧派人而写的,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呵,他尽挑眼!
我要退出这种顽劣小孩吵嘴式的谈话:我拒绝答复。
“那我们不服气!”四妹笑着叫,脸那么一侧,头发就蹦了一下。“你讲鳌哥
挑眼,你就不要拿些眼来让他挑呀,你把这个眼填起来罢:你讲一讲你那些文章是
怎样的。”
忽然我脸热得发烫。于是把脸子转过来背着窗子。
“我……我……”舌子不大灵活,“呢,那又是一回事。”
“怎么回事?”
“我……当然——我那时候……呃,当时我对文艺的认识还不大够。……”
我偷偷地扫了他们一眼。
季良跟鳌弟在交换着眼色。小和鼻孔里吹了一口气,装作满不在乎的样翻开手
里的书,好象忍不住笑的样子,四妹可耸了耸鼻子,不知道她是吸鼻涕,还是装鬼
脸。
我仿佛觉得感受到一种压迫。就是透了一口长气——胸脯那里还是紧紧的。
可是这些小伙子总得给开导开导才行。我拼命装得若无其事,两手反在后面,
先舔一舔嘴唇,还咳清了嗓子。
我告诉他们我是个过来人,现在想起来——往事简直象一个梦。我保得定他们
将来也会变得切实些,有涵养些:那么一切都得明白过来。
“我们从前还比你们如今闹得厉害些哩。年青人总要经过这样一个时期的。然
而究竟一代不如一代:我们那时候比你们有勇气得多,也深得多。”
于是叙述了一些当时写文章的情形,在天安门开会的情形。我还是学生会的代
表:学界里大多数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我一天忙到晚,到宿舍来找我的人每天平
均总是十个以上。
新时代是我们那一代人开辟出来的。
我不单是个时代的先驱,并且还是个诗人,小说和论文的作家。有许多女生追
逐我是不用说的,而我只是爱我现在这个妻,跟家里闹翻了也不足惜——看看我的
勇气!为这件事我还写过一篇小说,叫做他俩的奋斗,登在一个报纸副刊上的。
我们生活得很刻苦,很严肃,不象现在一般年青人的轻浮,浅薄,只会说些滥
调。
“可惜你们生得太迟,我当时的许多文章你们都没读到过。现在有些图书馆里
还找得出:我们的那些刊物都成了善本书。善本书——懂不懂?四妹你晓得善本书
是什么?”
接着我还告诉他我写过一些什么文章,怎样的内容,登在哪些刊物上面,当时
起了什么影响。
我有点兴奋——虽然过后想想自己也觉得未免有点火气。我声音越提越高。
可是正在这时候——大舅走了进来。
“嘿呀,好热闹!”他又象是惊奇,又象是在冷笑。
立刻这屋子里沉默了下来。三婶跟妻仿佛要回避似地站起来,可只对来人打了
个招呼。
我当然打住了我的叙述。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好,只是——
“大舅请坐罢。”
接着又是沉默。这沉默是十二分难堪的,很不容易忍受的,好象有个什么千斤
多重的东西压在了身上。
“艺术”的效果
做了一桩可笑的事。
由于三叔他们几次的劝告,我跟妻居然补行了一次婚礼。
然而我并没有完全对他们让步。我们取了个折中办法:不必采取普通那种娶新
娘子的仪式,只是请亲友喝一回酒拜一拜祖宗。
这些本来不用坚持的,可是妻不主张拜堂。
“怎样呢,”她脸红着。“叫我蒙一块红布做新娘子么?”
于是跟三叔商量了几次,他们承认了我的办法。
那天磕了无数头——对祖宗牌位。对那些长辈。
那些礼节很麻烦,然而另外有一种风味。我甚至于觉得它可爱。怪不得辜鸿铭
说中国这个“礼”字该译成“ait”哩。
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可是只用了两百来块钱。一切差不多都是三叔经手的;姑
妈也帮着问事,非常热心,老是听见她埋怨三叔这样没办周到,那样没办周到,哇
啦哇啦象吵嘴似的。
他们多么爱我!
晚上还来一手所谓“闹新房,”不过新娘子比较一般的来得老练些,不怎么害
羞。他们只说了些好意的双关话,逗大家开口笑一笑:那是一种出于衷心的笑。
腿子弄得很酸,膝踝子也发了红。
可是我和妻仿佛又回到了年青时候一样,彼此竟使用了点儿十几年没有过的温
柔。并且这局面延长到了五六天。
我没有怎么理会鳌弟他们。他们也不大理会我。
这几天还很忙:要到亲友家里去“谢步”。
很满意:大家叫妻叫“七嫂”。
别扭
鳌弟季良他们似乎鬼鬼祟祟的,有什么秘密事。
他们老在谈着什么,一瞧见我就走开了。还听见他们在窃笑。有一次小和出去
到城里一趟,带回几个男女学生来。
他们好象有点怕我。他们准在背地里谈过我什么。
那天他们一个个溜了出去,据说学校里有点事情。
晚上我把四妹喊到房里来,问她——她们闹些什么花样。
“什么也没有,”她说。
怎么问她也不肯说。我竟感到窒息,还有点伤心的样子。他们显然对我有种歧
视,回避我,小看我。
其实——我对他们还不了解么。
然而四妹什么也不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近来肝火那么旺。我拼命忍住了我的脾气,用很严厉的口气警
告四妹:
“好的,你们分明有什么秘密行动,你们怕我看不出?要是你危害到什么安全
的话——嗯,我也不客气。”
“什么!”她眼睛张得很大。
我说我要制止他们这些盲目的莽撞举动。我得跟三叔商量一下去。
妻也害怕地瞧着我,仿佛预感到什么大祸事似的。
四妹吃了一大惊,她到底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呵,原来他们是筹备演戏。
“怎么不来问问我呢?”我说。“我从前也演过戏的。”
她笑了笑。这件事当然瞒着老辈干的,不然的话那些老辈简直会把他们关起来。
她这里又很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们怕我去跟三叔他们说,因此对我也守着秘密。
我勉强笑了一声:
“呵,真滑稽!就这样防着我啊?”
这么她就不再开口了。问了两三句她不过“唔”一声,或者摇摇头。末了她走
出了房门。
“四妹你来!”我叫。
没答腔。
我追了出去,一把攒住她膀子。
她回过脸冷冷地瞅我一眼,脸子有点发红:
“还要做什么?——你该已经很满意了。”
“这是什么话,这是!”
两双眼睛对着瞪了会儿,我放了她。
回到房里觉得非常无聊。妻死也不开口的,只忙着照顾明儿。英儿对我竟仿佛
对陌生人似的,怎么样逗她——她也只有力没气地冲着你傻瞧,象她娘一样麻木。
她成天地挨到母亲身边,不玩也不笑。
我于是走到了三叔书房里。
到底三叔关切我:
“怎么,你生了哪个的气吧,呃?”
“没有什么,”我嘘了一口气。“我真越想越奇怪:鳌弟四妹他们对我象仇人
一样。”
三叔哼了一声:他更加看不顺眼。他一面劝我想开些,一面告诉我他们那些放
浪,没规矩的样子。
他们瞧不起他三叔,也瞧不起许多长辈。今年三叔生日——他们竟约好了似地
一齐不给他拜生。他们一天比一天荒谬。三叔本来还喜欢四妹的,可是她也变坏了。
这里他摇摇脑袋叹一口长气:
“唉,痛心,痛心!”
然后他又提高了嗓子:
“他们要是我自己的儿女,那——那——我简直要弄死他们!要不是你五叔你
二婶托孤,那我也决不让他们住在这个屋子里!”
这种愤怒谁也得有的,谁也忍受不了他们那种派头。
可是我认为三叔可以说说他们。
“我还能讲他们!”三叔瞪着眼叫。“姑妈疼他们呀!哪个讲他们一句——那
就了得!哼,闹翻了天!”
他痛心他说到他们简直是祸根。二婶死后只留了那么一点点产业,五叔是可以
说没有。三叔对鳌弟他们其实还接济过的,可是竟有人说三叔欺侮他们年小不懂事
——揩了他们许多油。
“真笑话!——他们有油水给我揩?”
那些话是谁说的呢?
他摇摇手:他不愿意说出来惹是非。他告诉我家乡里有许多爱管闲事的人,只
要别人有了点儿声望地位就讲短说长——显然是一种嫉妒。
“身望地位是自己挣出来的呀,妒忌得到的么?……你在乡下多住些时就晓得
这些鬼把戏了。嗯,尽是些鬼把戏!”
我想要安慰安慰他,我知道一个好人常常吃亏。他叫我做人该厉害些,泼辣些,
可是他自己倒那么忠厚。虽然他有五十多的年纪,有些世故他还不大懂得,他不会
对付。他还是很天真的。
“到底是哪些人,是哪些人?”我钉着问。
为了报答三叔的缘故,我竟想给那些说他闲话的家伙——一点厉害!
可是他不说,这一点就是他的老实。他显然很愤激,连手都发起抖来,嘴唇用
着力——微微露出几颗牙齿。并且我还看出他实在是在拼命忍住那股怒气,眼睛盯
着前面挂的一副屏条,眨呀眨的。
于是他故意又回到原来的题目:诚恳地瞧着我,很着急的口气:
“鳌弟他们——你说说他们罢。他们想必还听你的话的,唔,听你的话。他们
同你怕还合得来。……”
同我合得来?
忽然我起了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感情——不知道是得意还是失意。全身象有异样
温度的东西通过似的。
三叔还以为我跟他们是一窝子的人——至少很接近。然而他绝对不是讥笑我,
不是讽刺我。他以为我懂的新知识多些,我是他们的前辈,而我同时又能涵养,能
没有一点火气,能不盲目地瞎撞:我可以给他们一点教训什么的。
他完全是一种善意,他眼睛里似乎有点潮湿,有点发亮。
陡地我觉得要痛哭一会才舒服:要抱着三叔痛哭。我非常感动,连鼻尖子都发
起痛来。
可是他忘记了我先前说的——“他们”简直当我仇人看待。
可是为酬答三叔的好意,我决计单独跟鳌弟谈一谈。
这实在是一种冒险。我跟鳌弟说话的时候——心怔忡着,嘴唇吃力得打着颤。
那小伙子不屑似的脸色,仿佛他有天大的大事等着要办,只能跟我谈一两分钟。
我从他们的排戏说起:问他们这剧本是谁做的。
“我做的,”他那张阔嘴上闪了一下微笑。
“写的是什么?——不能给我看看么?”
他右手食指跟大拇指在捻着个什么小东西,他视线盯在那上面。嘴上又掠过一
道影子似的微笑,然后满不在乎地把眼睛盯到了我脸上。
何必问呢:当然算不了艺术品。
“你不要尽顶我,鳌弟,”我努力镇定着自己。“我同你讲正经话,写的是什
么,告诉我?”
接着我声辩似地说明了我的用意:我也写过文章,我在大学里专攻文学的,并
且我也演过戏——有过一点经验,这是一,二呢我比他们懂的世故人情多些,要是
这剧本里面写了些莽撞的东西,那——那——那不大妥当。
我这是一片好意。
他还瞧着他手里捻着的东西,眉毛一扬:
“七哥想要审查一下,是不是?”
我刚要开口——他又说:
“七哥你放心,并没有对你们有大害处的地方。”
他说这是一个喜剧,写他们的教员的。他蹲到了地下,摔掉了那捻着的东西,
食指在地上画着些不规则的线。脑袋仰起了点儿,似笑非笑地动着嘴。他说话倒还
有点本领:简单明白,而有条理。可是没一点感情,只象是在说明一问几何命题似
的。
他说他们的教员从前是所谓要打倒孔家老店的战士,现在可叫他们的后辈到
《大学》《中庸》里面去找真理。那出喜剧写的就是这个,同时——那些主人公的
私生活可一团糟。
末了他装作很正经地样子问我:
“你觉得这个题材怎样?”
他又在戏弄我!
我手抓着拳,连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我要跟他敞开了说。
“你们想挖苦我,对不对?……无论如何我是你们前辈,我不过好意告诉你们
怎样做人。……你以为你的剧本很高明,是吧?讲了几句老实话——你们就老羞成
怒,是吧?……老实奉告你一句:你的讽刺是浅薄的。我讲过要你们到《大学》
《中庸》里去找真理么,我讲过么?——我讲过没有?”
鳌弟站了起来,鼻孔里笑了一声:
“你不要瞎操心:我不过写了几个常看见的人物就是了。……看《阿q正传》
的人以为作者是骂他,那他自己就是阿q。”
说了就走,并且走得那么大方,那么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由你不动火。
于是我抢上一步拦住了他,脸跟脸靠得很近:
“什么,你说我是阿q?你再讲一句看看!你莫以为你是大人——我却有资格
捶你!”
“打架呀?”
这么着我跟他骂了开来,我恨不得勒死他,再把他那瞎了眼的同伙揍死。要不
是妻赶出来拖我进房去,我真会来这一手的——不客气,唵!
一肚子气没处发泄,跟妻又吵了一家伙。
养性
我跟鳌弟他们不开口:我不屑跟他们讲话。
随他们去罢,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我的话对,会在我面前忏悔的。那我也不理
会他们,让他们对我流泪,或者甚至于跪到我跟前。我得嘲笑他们几句——只要几
句就够,于是饶了他们。
现在也许是他们得势:这只是一种虚火。他们真正胜利了么,哼!
我为了要避免冲突起见,不愿意跟他们见面。他们说话没个分寸,全不留个余
地。要自己耳边清净些,我一瞧见他们影子就跑开。
可是自己房里呆不住,就常到三叔那边去。
我问三叔借了一部《诗韵全璧》来,我决计学学做诗。三叔叫我从杜学起,再
转入宋诗。可是大舅告诉我做诗是很容易的:他说“读得《唐诗三百首》,不会吟
诗也会吟。”又云:“诗由放屁起,文自说话来。”他说了就瞧瞧三叔,很捉摸不
定地笑一笑。
“做诗不比做白话诗啊。”
我脸热着回答我知道的。
做诗可以养性。
只要会生活,总可以有点乐趣。经济不成问题:三叔给我经手放了三百来块钱
债——两分息。到明后年我还可以轮着管一年祀田,总有点额外的进账:不过这件
事还没跟三叔谈起过。可是我相信三叔会让给我管的,他已经管了五年了。
我还在城里买了一个小铜香炉,预备点点檀香。喝几口酒,做几首诗:只要妻
不吵嘴,明儿不哭脸,我可以过得挺舒服。
有时候我也踮着脚尖——悄悄地到鳌弟他们房外听他们说了些什么鬼话。他们
大概在念台词,有些地方听着叫我十分愤怒,恨不得冲进去揍他们一顿。
这批无可救药的小子啊!
晴天霹雳
一个晴天霹雳,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姑妈的话大概是真的,可是——可是——怎么,三叔是那么一个人?
在姑妈那里听到的那些话,真是个了不起的刺激!
她说三叔对我要好是有用心的。他以为我这回回家来一定带了许多钱,他想挤
出我几个来。他跟老艾本来打在一伙的,我不在家的时候——我那份收入就全上了
他的腰包。可是他俩最近有什么事闹翻了,就叫我对老艾别放松。
他给我经手放债,那全是为了他在中间可以扣下点好处来。
“你去打听:他放印子钱的利息是多少。他呀——嗯,少说说怕也扣了你两分
息。”
总而言之他无处不想捞点油水。就说我那次补行婚礼罢,他总也有七八十块上
了腰。姑妈甚至于认为三叔要劝我举行一次仪式——也只是因为这个。
并且三叔背地里还说了我许多不堪的话。如果是真的,那三叔真是个十足的小
人。他逢人就叹气,说我的妻是个放荡的家伙,娘家很龌龊。
“我们那位七少爷还瞎吹一气,说他那丈人老子当过次长哩。嗯,次长!要真
的是个次长,怎么不替他女婿设设法——倒让他回家吃老米饭!……他想在我面前
吹!……”
三叔的做人是——占不到便宜就得捣你的鬼。他很厉害:连大舅都怕他。同族
的人也都不敢动他:他一个人竟管了五年祀田,怎么也不肯交出来。
末了姑妈还对我声明:她老实忍无可忍才说出来的,好在我不是外人。
“你住在家里要想有一口饭吃——就要提神对付他!”
从姑妈家出来之后,我完全发了晕。
“姑妈是个爽直的人,姑妈是个爽直人……”我喃喃地说。
可是我一脚走到老公荡。在老艾家里憩了一夜,跟他谈到很晚。
我假说要放债,于是他很热心似地想了些门路,想了些方法。最后我套出了他
跟三叔的关系:一点不错,他以前是替三叔张罗一切的。并且我还知道了三放债的
利钱是三分五,有时候是四分!
我不知要怎样才好。脑袋里象有个东西在膨胀着,在膨胀着,一个不留神就得
爆开来。两只脚似乎凌了空,不知道踹着的路是硬的还是软的。
早晨一到家,我劈头第一句就跟三叔谈到祀田。
他用手指在剔着牙齿,嘴张着很大。唾涎流了下来,他连忙吸了一口。
“管祀田是——敬祖宗拈阅派定哪个管就哪个管。唔,敬祖宗拈阄。”
“那怎么你老人家一直管了五年呢?”
他赶紧把手打嘴里抽了出来,可怕地笑着:
“哈呀,这是赔钱的交易呀,管祀田。人家不肯管,只好我来硬着头皮吃亏,
有什么法子呢。”
我讽刺地向他提议:今年还是再来拈一拈罢,免得老叫三叔赔钱。我还坚持着
非这么办不可,于是我没等他的回答,没瞧一瞧他的脸色就走出他那边。我仿佛听
见他用鼻孔哼了一声。
“他是什么东西!”——我走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听见三叔在嚷。“他是什么
东西!……荒谬绝伦!……我还当他是败子回头哩——哪晓得……哪晓得……”
我一进房就倒到了床上,手摸摸额头——滚烫的。全身瘫了似的没一点劲。我
对妻说:
“泡点姜汤给我喝罢。”
尾声
到处都有眼珠子在冷冷地瞟我。到处都有嘴在偷偷地说我。个个都似乎在仇视
我:三叔他们,鳌弟他们。
有人说我“荒唐”,什么也不懂:哼,还要做诗充假名士哩。
“哼,心术不正,做诗也是白做。”
另外可有人说我已经“腐烂”了——“还要倚老卖老地开教训哩。”
我回避着鳌弟他们,也怕听见三叔他们的嗓音。要出去的时候就偷偷地溜过院
子,做贼似地悄悄抢出了大门。
可是路上有人好奇地轻蔑地瞟着我,叽叽咕咕在后面说什么。有些家伙还故意
走上几步,回过脸来看看我。
于是我只好溜回自己房里去,紧紧闩上房门。只要有什么人声,我就得大吓一
跳,全身一震。
我禁止妻出去,也不准英儿明儿出房门一步。我还咆哮着禁止她们开口:我要
听听外面别人在说着我什么没有。可是我又害怕他们的声音。……
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以后怎样呢?以后怎样呢?
作于193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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