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翼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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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台灯的流苏给风飘得一荡一荡的。桑华瞧窗子一眼,又把眼睛盯到台灯上:她

    的脸子给映得象一颗山植。

    窗外有谁在唱昆曲。桑华轻轻皱一下眉毛,嘴里忽然有了许多唾涎,仿佛在吃

    着酸梅子。于是她拈一粒糖送进嘴,说起话来就含含糊糊的:

    “六姐你往下说罢。”

    那个所谓六姐正抽着烟,眼睛盯在一幅画上。

    “唔?”六姐转过脸来。“我刚才说到了什么地方?”

    “你对我的批评。”

    “唔,”那个把身子坐正点儿,敲了敲烟灰。“你的生活好象是,我说你……”

    桑华紧瞧着那位六姐,不过有时候也得瞟镜子一眼,瞟一下就得把自己的姿势

    稍为改动一下。她把嘴里的糖轻轻嚼着:不叫出点儿声音。她每逢别人谈到她的时

    候就拼命注意着。她爱别人批评她。

    谁都夸她好。她有钱。她喜欢热闹:湖上唱昆曲的那批男男女女就是她请他们

    到她这别墅里来过夏的。

    还有呢——

    “桑华好象天生的就这么高贵。”

    从前她和她老太太过着清苦日子,可是她并没半点小家气。

    有些人就叹口气,羡慕她丈夫那些橡皮买卖和糖的买卖,那些银行里的存款。

    并且她花钱的方法挺有道理:

    “她真会寻快活。做人做到象她这样,就再也没什么缺憾了,她真是。”

    那些话并没说过火。桑华一听见别人谈到她,她就得拼命把得意的颜色关到肚

    子里,装出挺小心的样子,象小孩子在等着挨骂似的。有时候她可忍不住轻轻笑一

    下,肩膀也就跟着扭一下,然后就瞥镜子一眼:看看脸上的红粉给汗洗走了样子没

    有,坐着姿势够不够漂亮的,等等。

    这回她躺在沙发上的姿势正合式:唔,不用改动,只要注意地听着就成。于是

    她就紧瞧着六姐那张动着的嘴。

    可是她有时候想了开去:

    “男子跟女子的分别在哪一点呢,象六姐这样……”

    六姐这么个怪人——不男不女的。脸子就只是一张脸子,一点人工加上的花样

    都没有。头发剪得很短。腰板挺直。哇啦哇啦谈着。她说起话来就象有根绳子拴住

    着你——叫你跟着她走。

    话锋转到了这年头的那个。

    “瞧瞧这年头儿!”六姐吐了一口烟,给风吹得潮似地滚着翻着。“你到底想

    过没有:你这种舒服日子还能过几天,嗯?你做人的方法是,我说你……”

    停停。

    “我说你是故意不去想外面事,连报纸都不看,瞧一个劲儿躲在别墅里。就如

    现在像皮跌了价,那你们……外面的事你不敢去想,一想到就未免太煞风景,是不

    是?其实象你这种聪明人……”

    她瞧着桑华的眼睛。

    桑华的眼睛盯着她自己的手:指甲是朱红色的,油油地发光。她挺有礼貌地吞

    了嘴里的糖,嘘一口气。

    “别谈那些罢。……我是——我是——活一天就享一天乐。”

    “一个大变乱一来呢,那你怎样去……?譬如象一二八那样……大变乱什么时

    候到来是没准儿的,也许几十年之后,也许很近——也许明天。……也许你们那橡

    皮生意……”

    “明天!”桑华把眼睛抬了起来。“那我就宁可死:明天来我就明天死。”

    那个笑了一笑,站起来对着窗子站着。过会她掉转身子把脸对着桑华。

    “五叔五婶给你的那种教育大概很有点分量的,”她说,“他们只有,只有你

    这么一个女儿,他们就把你造成一个……”

    “造成一个什么?”桑华习惯地瞟镜子一眼,可没移动一下她的姿势。

    “一个什么:一个娇小姐。”

    桑华微笑起来:

    “怎么呢?”

    “怎么:他们什么都依你,叫你快活,他们教会你种种的小姐劲儿。他们把你

    弄成个怪高贵的娇小姐,然后——然后——嫁给一个大阔佬,那你一家人就都挺舒

    坦,挺……”

    “呃,那不。我没这么听话:那年爹爹要把我许给一个什么金家——我不是怎

    么也不肯答应么,你知道的。”

    站在窗子边的人把烟屁股往窗外一摔:

    “现在呢?”

    “嗯,那是两回事,”桑华的脸发着热。“现在的结婚是我自己的那个,我自

    己的……”

    六姐那些短发给风吹得披到额上,她用手掠开一下,就回到原来的椅子坐着,

    把右腿搁上左腿。

    “你现在这种生活哲学,当然是你小时候所受的教育的结果。不过我不知道你

    这十来年是……”

    她紧瞧着桑华的脸,用种满不在乎的样子说着话,她虽然算是桑华的堂姐,看

    着她长到十几岁,可是近十年来没见过面。只听说这位娇小姐还没读完大学,找着

    个职业混了些时。六姐就猜她这十年所受的教育也不过是这么一套:只是现在这种

    太太生活的准备。

    “你一定是,我猜你准是给小姐气氛包得紧紧的,什么事也不知道:你只准备

    着现在在种结婚生活。你的结婚跟你那种生活哲学是一贯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

    …”

    只是桑华忽然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嗯,那完全不对!”

    “不对?那么你……”

    “唵,不对。我跟他的结婚是……是……我们并不象你说的什么自然而然。我

    还是为了——为了——为了那个才跟他接近起来的,为了……”

    桑华挺庄严地站着,可是没忘了要摆个好看的姿势:这已经成了她的本能,腰

    板轻轻弯着。手撑在桌上。右脚用脚尖顶着地。

    窗外湖面上那唱昆曲的声音被风推了进来:屋子里的人于是想到那胖子在哭丧

    着脸榨出这些腔调,还淌着汗,脖子上的青筋有三分来高。

    六姐就皱了皱眉毛,象在分担了一点儿那胖子唱曲子的痛苦。

    可是桑华还一个劲儿让她的脸子庄严着,把刚才那句话重复着:

    “我跟他接近起来还是为了那个,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为了革命。”

    “为了革命!”六姐老实吃了一惊,身子给震了一下。

    “你从前是个革命者么?”

    “唔,革命者。”

    革命者,她从前!而且……

    六姐傻了似地瞧着她,又瞧瞧桌上的东西,糖果,台灯,剩了半杯的威士忌苏

    打:要是没有这些——桑华可活不了的。

    “想不到吧?”桑华刚才那副庄严劲儿全给放松,嘴角上扯起一丝勉强的微笑。

    接着轻轻嘘了一口气。

    谁也得当她是开玩笑。她每天总得有四五个钟头花在脸子上做工夫。她不论到

    什么地方总得邀些亲戚朋友什么的来给她消遣:喝酒,打牌,再不然就跳些什么,

    唱些什么。她一个人的零用,每个月总得花上一千两千。她差不多每年要买一辆新

    汽车。可是,她说她从前是革命者,而且她跟她丈夫……

    “不过那些事我不愿意再说,过去的让它过去罢。”

    她抬起膀子来兜着风,眼对着窗子:屋子里那么亮,外面的月亮就显得没一点

    劲儿。她知道六姐在瞧着她。可是她老不放心似地要瞟对方一眼。可是两双眼一对

    着的时候,她又把视线移到桌上:顺手就拈起一块糖来。

    “怎么你们的接近是为了革命?”六姐问:“你不愿意说,是不是?”

    “嗯,也不是什么不愿意说。啧!”她就无可奈何地笑一声,脖子也跟着扭了

    一下。“每次一想到从前的事,我心里就会……就会……”

    她移着步子到窗子跟前,抬起脸来瞧瞧月亮。

    月亮象一瓣肥肥厚厚的桔子,摆在天中央。

    从前——也就是在这么一瓣桔子似的月亮下面,她跟连文侃常常靠得很紧地走

    着那些脏巷子。

    二

    连文侃比她高一个脑袋。他的手老是冰冷的,掌心上有许多汗。她的手被他抓

    着,就象给铁圈箍住了似的。

    两个人的影子倒在地上变成了一个:钉在脚下跟他们走。

    那瓣桔子似的月亮也跟着他们走。

    “你一定有把握么?”——连文侃象在咬着牙的声音。

    “嗯,这是……这是……”她笑了一下。“这只要有技巧。”

    “不是这个意思,这没关系。我说的是……”

    前面有一个大块头走了过来,他就住了会儿嘴。

    桑华忽然全身感到一阵冷,打了个寒噤。她觉得对面走过来的那大块头身上似

    乎在发射一种什么毒气,逼得她气都透不过来。一直等那一大坯跟连文侃擦了一下

    膀子走过去,她才偷偷地回头瞟一眼,轻轻嘘了一口气。接着她就瞧瞧她同伴的脸。

    那个还是原来的样子,脸上的肉一丝也没动。他只把刚才的题目谈下去:

    “我刚才是想问你……你筹钱到底有没有把握,在那个姓……姓……姓什么的

    呀,那个人?”

    “李。”

    “哦,李。你在那姓李的那里是不是一定可以……呢,那姓李的知不知道你?”

    “当然不知道,”她又笑一下。“不然的话——一切的技巧都没用了。”

    她想等他笑一下,再不然就得谈到她所谓那“技巧”,她瞟他一眼,身子更靠

    紧他一下。

    可是那个没一点表示。他紧紧闭着嘴,眼瞧着地下:象在发愣,又象在想着。

    有时候步子跨得太大了些,两个人的脚步一乱,桑华就给挤得一摇一摇的。

    “小胡一定在家么?”她小声儿问。

    “一定在家,他今天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桑华眼前浮起小胡那张青灰色的脸,眼睛下面铺着咖啡色的雀斑,她叹了一口

    气:

    “他那个病真要医一下才好哩。”

    “怎么医呢,”连文侃还是绷着脸。“生肺病的多着哩,大家都去医病养病—

    —那工作谁做。这是……”

    女的牙齿轻轻咬着自己的舌尖,下腭在颤着。心脏上象有根什么东西在刺着,

    慢慢地往深处里钻。她仿佛瞧见小胡咳出一口痰来——淡绿色,还带着血丝,她胸

    脯就象给缚住了似的。

    “你身体也要小心哩,”声音有点颤。

    “那怎么顾得到,”男的用鼻孔笑了一声。“反正总有一天要死的:不死在病

    手里,就死在北老儿手里。”

    桑华又叹了口气:叹得很轻——不叫别人听见。接着她又咬咬自己的舌尖,咬

    呀咬的忽然觉得舌子渐渐胀大起来。里腭也变得有些分量:重重地只是要往下面掉。

    她用力撑住劲,它就哆嗦得更厉害。

    “小胡还能活几天?”她想。

    一到了小胡那里,她全身的肌肉就颤动了一下。

    小胡在发热,青灰色的脸上有点红。他一咳嗽,脸就皱得紧紧的,全身也都抽

    动着,咳出了一口痰,他才觉得轻松了点儿,把脸仆在枕头上,闭着眼喘着气,接

    着他又跟连文侃谈起来。他嗓子是嘎的。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臭味儿,仿佛那些桌呀凳的都是涂着小胡那口带血的痰。

    连文侃坐在小胡床上,跟他说着话。小胡一咳,他就得停一会儿。他告诉小胡:

    桑华有个机会能够筹一笔钱,这么着目前的一个大困难就能解决了一半。

    于是小胡吃力地把脸抬起来,冲着桑华笑了一笑。

    桑华坐在靠窗的一张凳子上,正把手绢遮着嘴和鼻子。她跟小胡的眼睛一对着,

    那拿着手绢的右手,就放松了一会儿。

    “要是没办法筹钱,现在这斗争是无法持续下去的,那是……那是……”小胡

    喘着气。“还有被难的那些同志也是要……”

    又是没命地一阵咳,全身都在抽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一口气咳出来,脸给

    胀得更红,青筋突着有两三分高。

    “要不要喝点水?”连文侃问。

    小胡痛苦地动动手:也不知道是表示要,还是表示不要。

    坐在窗边的人就象给叫醒了似的,她伸手到桌上去拿热水瓶:里面可是空着。

    于是她瞧瞧连文侃,一面把水瓶小心地放到桌上。

    “我去冲点来,”连文侃提个铅壶走了出去。

    那张板床给小胡震得格勒地响,一直到小胡咳出了痰它才安静点儿。于是小胡

    又把脸仆着,张大了嘴在吐气,他眼睛半闭着,可是过不了一分钟他又拼命张开:

    瞧瞧桑华那张难受的脸。他微笑一下,似乎在说他的病是不妨事的。

    “工作要是顺手,就能象香港一样,给他们……给他们……”

    他喘着歇了一会,又抬起那张瘦脸来:

    “只要能维持,现在这局面是……是……你大概能够筹多少,那个李什么的不

    知道你的关系么?”

    桑华摇摇脑袋:

    “那李思义——我跟他是在我姨母家里认识的,听说我姨母想叫他做女婿,那

    家伙只知道我是我表姐的表妹,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不过——不过——不过他很巴

    结我。”

    她笑了起来。接着说那姓李的很讨厌,可是她管不得那么多,只要达到那个目

    的,她可以对他用一点技巧。

    于是第二天她跟李思义一块儿吃晚饭,还喝了许多酒。他们到兆丰公园散步,

    听音乐。她那张脸给粉呀胭脂的涂得象颗熟杏子。她老是笑着。

    “今天月亮真好呀,”李思义吃力他讲着一口台山官话,他每一句话的语尾总

    得加个把口旁的字,而且拖长着声音,象在故意开玩笑。“你是不是快活呢?你有

    没有吃醉呢?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坐一下呢?”

    “嗯,好罢。坐一坐。”

    要站起来走的时候,李思义就弯着一条膀子伺候着:让她把她的膀子挂上去。

    于是他就挺着他那大肚子,挽着她的手臂踱着。

    他年纪大概四十上下。脑顶有点秃,可是头发还梳得光光烫烫的,他不时用他

    右手无名指去搔头发。跟人一提到在南洋的橡皮买卖和糖的买卖,他眉毛就得动起

    来。可是他对小姐们不大谈那些,只是把眼睛眯着,手摸摸大肚子,叹口气说这世

    界上了解他的人太少。

    “人家不了解我呀。人家都说我肥,其实我哪里肥呢。我不过肚子大呀。”

    他接着就告诉别人:他肚子是喝啤酒喝大的。

    桑华瞧一眼他那光油油的脸,那排有点突出的牙。她想到她表姐总有一天得偎

    在这么一个人的怀里,她就忍不住要笑。

    “你为什么笑呢?”李思义挺温柔地问。

    “我笑宝真。……她要是看见我们——她会吃醋吧,你说是不是?”

    那个叹了一口气,用右手无名指搔搔头发,接着又把头发理一下。

    “她不会了解我呀。……你呢,你是……你觉得我怎样呢?你是不是讨厌我呢?”

    她笑了一笑,把挽着的膀子挟紧了点儿。脚也踏得起劲起来。

    风吹到身上,她觉得自己浮在了云端里似的。一些什么东西的香味儿往她鼻孔

    里送,她感到舌子上有一阵甜。可是她辨不出这还是花香,还是草香,还是人造的

    香味。

    许多游人在慢慢地踱着,脸上都显得那么轻松,仿佛这世界上就没叫人操心的

    事,也没使人吃苦的事。

    桑华嘘了口气:

    “真美丽呀,这个世界!”

    她几乎是跳着似地走着。嘴里话也多了起来,用不着笑的时候她也笑出了声音。

    她全身的哪一部份都活动着来帮助她谈话的表情:一会儿扭扭脖子,一会儿把左肩

    耸得高高的。要掉转身来走的时候,她就用着华尔兹的步子。

    “在上海,居然也有生活。嗯,我平常是……我平常是……”

    “你是不是喜欢上海呢?如果不是同你一起玩,那也没有什么……”

    “唷!”

    李思义舐舐嘴唇,眯着眼睛瞧她一下:

    “唉,我觉得只有你是……”

    “是什么?”

    “只有你是了解我的呀。”

    停停又把脸靠近她点儿:

    “是不是的呢?”

    女的只笑了一笑,顺手摘下一片树叶子。

    前面草地上有几个孩子在打滚。一个八九岁的抓一把沙洒在他同伴身上,两个

    孩子就打了起来,一面嚷着笑着。

    “这里的人都是自由自在的,”她想。

    她仿佛许多时候被人用什么堵住嘴呀鼻子,现在可一下子解脱了开来。她又回

    到了从前的那些日子:任意地尽她玩,尽她吃,尽她跟同学们谈着神话似的将来。

    只是为了要使她快活。叫她过得舒坦,所以才长出这世界来的。

    “我小时候顶顽皮,脾气顶坏,”她软着嗓子说。“你看我现在……”

    “现在不顽皮呀。现在你还顽皮么?”

    “嗯,怎么不顽皮!”她脖子扭了一下。

    现在她可希望别人说她孩子气,说她天真,不懂事,活泼,等等。一面她问出

    些大人不会问的话:要是那男的一个不留神答得不对劲,她预备马上就把嘴堵得高

    高的给他看。

    可是她没堵嘴的机会,那个老是奉承得好好的。

    月亮给薄纱似的云挡着,地下的影子就模糊起来。风也大了点儿,刮得她的衣

    裳飘着叫着。

    “你冷不冷呢?”——一只肥肥的厚手搭到了她肩上。

    “不太冷。”

    “要不要送你回去呢?”

    回去!——她心往下一沉。那男的没知道她的真住处,只以为她还在学校里。

    “嗯,不回校去了,”她吃力似地动着嘴,“送我到姨妈家去罢。”

    上了车,他把光油油的脸凑过去:

    “我如果能够给你永远服役就好了。是不是的呢?”

    桑华不言语。

    “要是今天同玩的是文侃就好了,”她肚子里答。

    可是绝对没那回事的:今天这么玩一次可花了不少钱,也花了不少工夫。

    那件事她还没向那姓李的开口。她约他明天见面。明天她得对他扯谎:譬如说

    她要买件什么东西,要不然就是——“我有些债务急于要还”。……

    她瞅着他笑了一笑,就闭着眼。

    “今天乐了一个下午。”

    可是这是有目的的,只象演了一回戏:这真有点那个——所谓煞风景。在今天

    这时候她老实感到轻松,感到快活。可是一会儿就过去了:一会儿她还得回到她亭

    子间里去,偷偷摸摸地活动着。

    不错,还有明天一天哩。

    她累了似地叹了一口气,张着眼睛问:

    “你明天几点钟来找我?”

    又是晚上。月亮长胖了些,象大半个桔子。

    有四五个人在小胡屋子里照拂着小胡,小胡在放坝似地吐着血。

    桑华坐得离床远远的,她不敢瞧小胡一眼。可是等小胡一咳,她又忍不住瞟过

    眼睛去,她就气都透不过来,拿两手掩着眼睛。

    什么都静悄悄的,上十只眼睛紧张地瞧着病人。

    “他完了,”大家都这么想。

    连文侃拿一些臭药水洒在地上。老徐扶起病人那瘦小的上身,让他半躺着。叶

    阿信坐在床沿上,两手托着小胡的尖下巴。

    隔什么两三分钟小胡就得咳一声,跟着嘴里就潮似地冒出一口血,叶阿信两手

    就接着这捧血,洒到个小面盆里。大家都不叫小胡动一动:一动就吐得更厉害。

    被窝褥子上都洒着血点。小胡的下巴和鼻孔下面都涂成黯红色,象用旧了的朱

    漆桌子。他眼闭着,蜡黄的脸上一点表情没有。只有咳的时候就全身抽动一下,于

    是哗的一声冒出血来,嘴边又变成了殷红的。

    连文侃着急地看一下桌上的闹钟,嘟哝着:

    “医生怎么还不来?”

    大家互相瞧了一眼,又把视线避开,似乎在说:医生来也不大有办法。许多脸

    都绷着,瞧瞧小胡,又瞧瞧小面盆里的那些血——和着臭药水,变成了很混杂的颜

    色。

    “喀!”

    那个叶阿信赶紧用手去接着小胡的嘴:血冲到了他手上,两只手中间的缝里漏

    出一条红丝注在被窝上。

    小胡使劲把眼皮睁开来,要用眼珠瞧瞧大家,可是没这力气。他淡淡地笑一下,

    这笑叫人看得哆嗦。血糊糊的嘴唇动了好一会,才发出了一点声音:

    “你们……你们……”

    “不要说话,不要说话,”连文侃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膀子,脸跟脸离得很近,

    象在哄孩子似的。“不要动,不要动,千万。……真是!不要动啊,我的爷!……

    安静点罢:有话明天再说。……”

    可是小胡仿佛有什么事不放心似的,他想挣扎。他心一跳,于是又一声咳,又

    一大口血往外射。

    桑华忽然恐怖地哭了起来。她拼命要叫别人不听见,就拿手用力地堵住嘴。可

    是没办到:嗓子里在咕咕咕地大声响着。

    其余的人猛地回过头来:脸刷着空气,似乎还听得见豁的一声响。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连文侃走到她身边。“给病人听见很不好的,他又会

    ……”

    “我受不了,我……”

    她全身颤着,指尖发冷。

    “连同志你送桑同志回去罢。”

    桑华那双腿软得撑不起一点劲,连文侃带抱带拖地扶着她走。她用手抹抹脸,

    忽然抓紧了拳头,压紧嗓子叫着: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种生活!人生……人生……这么苦,这么……这么…

    …到处有危害,到处有死亡,这种……

    “别嚷别嚷,”他抓紧她一下。

    “人生为了什么!这么偷偷地躲在地下活动着,一点自由也没有,一点……一

    点……小胡——他一辈子完了,他得到了什么,他只是……”

    “别嚷啊,我的爷!”他紧紧地扶着她,加快了步子。

    一回到桑华的亭子间,桑华可又嚷了起来:

    “人生为了什么,人生!……象小胡那样:痛苦了一辈子,又这么死得……死

    得……看着这许多活生生的青年,死在肺病手里,死在黑屋子里,这么……这么…

    …”

    连文侃一把抓住她的膀子:

    “呃,干么这么黑死得痢。安静点罢,安静点罢。”

    女的挣开他的手,倒到了床上。手脚都发冷,不住地沁着汗,象刚在水里泡过

    的。全身的皮紧紧地绷着,胸脯在吃力地一高一低,一高一低。

    他眼睛盯着她,轻轻地皱着眉。

    枕头边那个火车表在的达的达的达地响,象在给她急促的呼吸打拍子。弄堂里

    传着小贩的叫声——闷闷的:

    “檀香橄——榄,卖橄——榄。”

    这叫声似乎刺了她一下,她坐了起来。

    “算是什么,算是什么,这种生活!”她声音颤着,“老潘他们受了那么些苦,

    末了死得那么……那么……现在……现在……这就是人生,人生……为什么不好好

    活着,为什么不……”

    “好好活着?——活得了么?只是因为活不了——所以……所以……”

    他坐到床上,紧紧地闭着嘴,眼睛对着地下。他听得见桑华的心在跳,感得到

    她在发抖。忽然床轻轻一震:她的脑袋倒在他肩上。

    “我常常想……”她似乎在拼命镇静着自己,声调就很不自然。“我想……我

    想……呃,人活着有限的几十年,怎么要这么去讨苦,这么……”

    “你的那种……”

    “嗯,你听我说,”她很快地打断他。“怎么要这么苦呢,一个人,我常常想

    着——想着——想着自由……快乐……光明……公园里换换空气,……现在这日子,

    现在这……我们现在连呼吸空气都……好象是偷着别人的空气来呼吸似的,连阳光

    也是偷偷摸摸用的,阳光也……”

    一直等到她完全闭了嘴,连文侃才开口。他苦笑了一下,就把常对她说的话说

    起来:

    “要自由自在地活着就得……你自己也常说的,怎么你……”

    桑华把脑袋抬起来,她的嘴离他的腮巴子只有寸把远。

    “我们这辈子能够自由自在地活着么?”

    “我们这代要是不能够,我们的下代总……”

    沉默。

    女的嘘了口气。

    男的拍拍她的背:

    “你今天受的刺激太深了,你安静下来,把自己分析一下看。……明天上午我

    来跟你详细谈一谈。”

    “你别走。”

    “小胡那里……”

    一提到小胡,她就象给打了一拳似的。

    “别走别走!我怕!”

    连文侃踱到了床边,象个母亲那么跟她说着好话,叫她静静休息一会儿。

    “睡罢,好不好。”

    他扶着她躺下去。她融化了似地瘫在床上。深深叹一口气,温柔地瞧了他一会:

    “好,你去罢。”

    可是又——

    “文侃!”她两只手抓着他的。“嗯,我刚才简直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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