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翼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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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肠子的悲哀(2/2)

    ……就因为她是小姐呀。……路不平,坐车子真不舒服!”

    猪肠子递支烟给我,两个人都抽起来。车子里滚着烟象浓雾,几乎脸子都彼此

    瞧不见了。猪肠子把窗上的玻璃放下些。

    “那女人的父亲很有钱,”他告诉我,“他是东南公司的老板。那位小姐非常

    会花钱,那当然的,她念书也马马虎虎,她好象进学校专门是为跟同学们研究白花

    印度绸几块钱一码,cleansgcrea哪个牌子最好。她把极贵极贵的化装品敷在

    脸上,赘在身上,可是见鬼,她并不能因此就可爱起来。我的天王爷,我真倒霉,

    倒霉透了:这么一个女人哪,是!”

    “她跟你有了不得的关系么?”我忍不住问。

    “哈哈,这滑稽哩,老张!”他拍拍衣上的烟灰。“关系很难说:她不是我的

    太太,也不算是所谓爱人,我不过可以毫不费劲地跟她去开房间而已,关系就这样。

    但是日后我非请她当我的太太不可的。”

    “你爱她,是不是?”

    “哪里!我不爱她。”

    过会他又说:

    “我真一点不爱她。但她做了我的太太,我并不怎么觉得悲惨:我并不梦想我

    将来的太太要怎么十全十美,我们夫妇要怎么爱得要死。我不做这梦。只要你有机

    会,你可以随便讨个什么太太,你要是求得太苛你会做一辈子鳏夫的。但是话又说

    回来:我如果在另一情况之下,我定得讨个比她高明些的,因为我先前跟你说过,

    我追女人是够资格了。但是——又是一个但是:但是我非讨她不可,非……非……

    非那个不可。哈哈哈。”

    “你的话使我糊涂。”

    “使你糊涂?哈哈,”他把手里抽剩的烟摔到窗外。“我告诉你罢。我大会花

    钱,我过日子要过得舒服,你懂了么?我赚的钱不够我用,家里当然没钱寄来:我

    家里给共产党干完了。于是乎……于是乎……说起来真够滑稽的:于是乎我就巴结

    许多阔气人,他们时时给我钱用,因此我住得起中央饭店,坐得起汽车逛燕子矶,

    昨晚也能花十几块钱请你小吃。我每月单是我一个人,差不多花到五六百块,这样

    生活下去,就非这样生活下去不可。那女人的父亲呢,他是给我钱给得最多的:他

    只有一个女儿,没儿子,他就看上了我,懂了吧。老张,这真悲哀,对不对。我要

    是摆脱了那女人我钱就不够用了:我是预备卖性哩。……我知道你要说:‘你不会

    少用些钱的么,苦一点,不用那东南老板的钱,你便可以摆脱了。’但是你没处我

    的境地,大钱用惯了的人一下子缩小了他定得生活不下去,这是没办法的。我这也

    是一种生活法:有钱,有方法享乐,闲时弄点稿子——老实说,我的弄稿子并不为

    的什么大题目,也不为稿费,只是种消遣:一个人太闲了,究竟要感到无聊的。我

    弄这些稿子,倒也没人骂我落伍,因为我只是介绍,自己不说一句话,当然也更没

    人当我是扰乱公安了。”

    汽车停住了。我们下车走着。

    游人很多,汽车马车都挤在一堆。既然都是能够叫车子到此地来逛的,当然也

    都是能够把衣裳穿得光光烫烫的了。猪肠子可皱皱眉,把下唇撇了一下:

    “你瞧,每个人都要装点得象绅士一样。这里面也许有穷光蛋,但是他还想爬

    上去,还不肯把绅士的外皮剥下来,因为这是丢面子的事哩。”

    我们走着不平的泥路。一些并不好看的鸟从这棵树跳上那棵树,尖声地叫着感

    叹词似的字,人们一走近那树,它就飞逃了。树叶蒸发出一种特有气味,这里面还

    和着粪臭。农家的狗瞧见我们,老远地就叫,我们到了它身边,它反跑进家去,等

    我们走过了它又怪有劲地叫起来。

    猪肠子按着脚步又哼起他的carn歌曲。这么着一直上了燕子矶。

    向西望xx,有个工厂,在淡淡的青空下描下它灰黄色的轮廓。

    “对了,这里是xx,”猪肠子独自地说,“叨光叨光,帝国主义的手伸到了

    这码头上了。”

    他坐到一块大石块上,面对着江。

    “老张,我跳下去好不好?”他笑。“人说坐到这石头上看江感到种死的诱惑,

    我现在好象并没感到。要烟不要?”

    于是拿根烟给我,擦了五六回火柴才擦着。

    “老张,我想到那些老远地跑到这上面来跳江,我总觉得滑稽。他们那些自杀

    的人也是叫汽车来的么?他们在车上想些什么呢?我真猜不透。”

    他回转身子对着我,背着江。

    “把自杀来当作出路,这究竟是太可怜的,”他说。他脸上有点严肃,而且坚

    信自己的话是对的样子。“近年来自杀的真多得古怪,这是证明此一时代快走完了,

    一些神经衰弱的人经不住时代的震撼,而在旧的圈子里又生活得不自在,就只有死

    路一条。……但是我们呢?”

    这里他笑一下,可笑得不大自在。

    “我觉历史是辆车子,要我们去推动它的,说是叫我们坐上车让车子自己动那

    决办不到,你说对不对。现在全世界的奴隶已经开始推动它了,推动它了!”

    猪肠子显然激起来,他手握拳在空中击着。

    “时候到了!……你瞧,”指指山下修马路的人。“他们是伟大的,历史会由

    他们创造起来!……现在的astersofsociety1已经开始钉他们自己的棺材!”

    1意即社会的主人。

    江风把树木摇得沙喇沙喇响。江面的波浪远看来一大块白色一大块灰色,破布

    似的。目空一切的老鹰在高得使人眼眩的地方盘旋,非常镇静有把握的样子。

    “找个地方吃饭去罢,”猪肠子说。

    我们下了山,缓步走着。修路的工人,在东一堆西一堆地吃饭,到处播着汗味

    和臭腌菜味。

    猪肠子掏出一块有蓝花的绸手绢掩住鼻子。

    “啊呀,汗臭,真讨厌!快点走罢!”

    回来是下午三点。我同到他旅馆里。茶房交了大批信和名片给他。

    我看了惊异起来。

    “为什么有那么多大人物找你?”

    名片中有两张是特任官的,其余也都是些厅长处长。

    “你奇怪么?”他笑起来。“对了,我跟他们都混得很好,他们都相信我。昨

    天我会到这个人。”他指指一个名片,“他问我可愿意干点事:他说有个局长撤了

    差,现在有两个人想这个位置,在活动着,我要是愿干,他给我设法。局长我也许

    会去干,小点的就没意思了——太不自由,倒不是为的薪水少。”

    “给信给你的也是些阔老么?”

    “你看罢。”

    有些信里看得出发信的是有钱人,除了一两封外,口气都是很亲切的。有一封

    说了许多笑话,报告些琐事:哪天赌轮盘输了七八千,哪天跟女人闹别扭,哪天遇

    见募捐的学生,以为是绑匪,吓了一大跳,等等。还有封快信是托他去办什么公债

    票的事。

    猪肠子把这些信向桌子一扔,坐到沙发上。

    “今晚再喝酒,”他说。于是叫茶房拿了瓶白兰地来。

    “老张,你别以为我快活,我其实很苦,”他脸上象蒙着一层灰似的。“我无

    法解决我的矛盾。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这么生活下来了。告诉你也许不相

    信。我不说别的,要现在只用一百块一个月我会苦得生病的。你想,我不在生活里

    找刺激我怎能解除我这苦闷!……我还得跟那女人去结婚。这就是说我还得这么着

    生活下去。我感到我没有出路,但是我只好让他没有出路。……老张,我将来也许

    做和尚。……”

    他又笑起来。

    酒拿来之后他就专心喝酒了,一面谈着酒经。他说岂明老人1的话不错:酒味

    算白兰地最好。不过——

    1即周作人(1885-1986)

    “不过中国制的白兰地究竟差得多。”

    晚上月亮滚圆的,天空上没一点渣子,清楚得象一盆水。

    “我们去散回步罢,”他说。“好月!”

    沿中山路走到花牌楼。我们看了几家书店,猪肠子翻着一本新出的杂志,翻着

    翻着他脸红了起来。他买了一本。

    “老张你看这篇。”

    一篇短文在挖苦猪肠子:它说这位作家是历史的观望者。他虽然怕落后,但其

    实已经落了后。他在厚厚的地毯上,暖热的电炉旁谈谈革命,也谈谈女人。他是…

    …

    “真放屁!”猎肠子发了脾气,嘴唇成了白色。“把我说得那么一钱不值,老

    子就真这么落伍了么?这是什么东西!他以为骂骂成名的作家就可以出风头,我偏

    不睬他,我要是写文章回敬他我还失了身分哩,我不会糟蹋我的稿纸!……他是什

    么狗东西!我落伍,他不落伍,他是时代的先驱,真不要脸!……操他娘,我老子

    的文章还不知他看不看得懂哩!他还得再读二十年书来跟我说话!”

    他把那本杂志扯成几片,撕得粉碎,狠狠地摔到地上。微风吹着碎纸在他脚下

    滚。

    “老张,无论如何,说我赶不上时代我是不肯承认的!”

    说了,他打了一个嗝儿,喷出很浓的酒精味。他仰着脑袋看月,象没那回事似

    地又哼起歌曲来。

    原载1931年12月20日《北斗》第1卷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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