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翼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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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生活(2/2)
叫几声。

    洋台上站着几个女的男的。昨天那位头发很光的小伙子笑嘻嘻地靠着栏杆,手

    里拿着一块小石子似的东西。

    “兵兵!”——小伙子手里的东西摔到了马路上。

    小黑狗冲出来咬着那东西,几下子嚼就吞了下去,又仰着脑袋对洋台摇尾巴。

    这是吃的东西!

    小焦挺了挺胸脯。

    那位小伙子又摔第二次。

    “兵兵!”

    这回小焦可不客气:他瞧见那小伙子手一摔,他就跨出腿子。他比那个什么兵

    兵动手得快:那东西刚掉下地——他就抓了过来。那东西象半个花红那么大,酱油

    色,仿佛是……

    来不及瞧明白,兵兵可就冲到了他身上。

    兵兵咆哮着,用尖牙齿咬小焦的衣裳,咬小焦的肉。

    小焦要保全他抢来的那颗东西,就举着手叫兵兵扑不着。可是这还不大稳当,

    他就塞到口里衔着——甜的。

    光脑顶的老头儿跑出篱笆门前:

    “妈的这混蛋!给兵兵吃的——你干么抢他的!你……”

    洋台上那位光头发小伙子扬着手叫:

    “高升,让他抢罢,高升……兵兵,兵兵!”

    接着吹了几声口哨。小黑狗又跑回门里去,马上换了副脸嘴:摇尾巴。

    那小伙子把手举起来要摔第三颗,嘴里对小焦嚷着:

    “喂,上劲点儿!我摔二十个,你要是抢着了十个——我给你两毛钱。我一个

    一个地摔。”

    “好!……刚才这个算不算呢?”

    “就算罢。”

    “好!”

    于是那个小伙子微笑着,把手一摔。

    兵兵赶紧跑。小焦赶紧跑。可是一个空:别人还没摔出来,只是装装样子的。

    洋台上的娘儿们都大笑起来。

    接着就是真的——一颗东西摔到了马路上。

    小焦和那黑狗扭成一团的在地下乱滚。

    瞧着的人都劈里拍喇地拍着手。

    那颗东西可给兵兵咬住了。小焦想扳开它的嘴把那颗东西挖出来,可是没办到。

    洋台上那小伙子大笑地叫起来:

    “哈,这家伙不成:没能耐。”

    摔到了第八个的时候,小焦可真没了能耐。他抢着了三个。他喘得气都透不过

    来,一步也跑不动。衣裳给撕得没办法再补。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给兵兵咬破了在出

    血。

    “喂,怎么,不来了么?——两毛钱哩。”

    小焦只摇摇脑袋没说话:嘴里衔里那三颗东西不能说话。

    那三颗东西慢慢在融化,满口的甜浆:小焦可撑住劲儿不吞它下去。

    小焦一爬进洞房,就把那三颗吐出来放到如意的嘴里。

    “什么,这是?”

    “吃罢!”小焦喘着说了一声,就咂咂嘴,咽了一口唾沫。

    “你呢?”

    “有啦。别管我罢。”

    “这是糖!……这是什么糖啊,这么股怪味儿?”

    五筹备宴客

    半夜。

    新娘跟着新郎在篱笆边爬着。新郎用了低得听不见的声音说:

    “如意你待在这儿:把风。”

    这对新人在那儿干么呀?

    不干么。只是他们早就想捞点东西吃吃,跟阿祥他们大家乐一乐。他们瞧上了

    这里面种着的一大片玉米,他们等着没有月亮的晚上;等了十来天,今夜可就……

    今夜没月亮,只横着一条白烟似的天河。

    地下发出一种土味儿。一些虫子卿卿卿地在叫着。

    小焦用力地睁大着眼,四面瞧瞧,就又轻轻往前面爬。

    突然——沙喇沙喇沙喇!

    他赶紧把身子贴着篱笆,静静地等着。

    没事。只是风吹着玉米的叶子响。

    “妈的。”小焦在肚子里骂了一句又往前爬。

    洋房里没一点亮光:四面都黑得似乎凝了起来。小焦爬得离那片玉米只有五六

    尺远。他眼睛怪精明的:他仿佛觉得还瞧出了那些玉米尖上一根根的须。

    他一直往前面爬,渐渐靠近那些……

    忽然狗叫。

    接着——人的脚步响。

    小焦很快地打回头,拖着如意就钻出篱笆下的洞。

    篱笆圈子里狗叫着。人走着,嘟哝着,拿电筒四处照着:

    马路上就排着一条条的光——一会儿掠过来,一会儿掠过去。

    六项圈

    新娘新郎把晚上这回事对阿祥说了,阿祥就大声说:

    “这狗东西!——我揍它!”

    阿祥说了这话的第三天,洋房子里出了一桩事:那个黑狗兵兵死在厨房门口。

    这事到早晨才发见。谁也不愿这怪可爱的兵兵死去,可是——一摸,冰冷的:

    死得连一点儿气都没有了。

    那位头发很光的小伙子差点儿没哭出来。他叫高升去弄个木箱来,把兵兵的尸

    身装进去,埋到后面的空地里。他还拿着一块木片写了几个字插在那上面。他还说

    他打算写一首诗来悼它。

    这回事阿祥都亲眼瞧见的。

    “我亲眼瞧见的,那小伙子还规规矩矩地送那个箱子到后面,嘴里嘟哝些什么。”

    不过阿祥不知道那小伙子到底写了诗没有。

    “他说他还得泻什么屎,我可没瞧见他泻。”

    “那脖子上的圈子呢?”小焦睁大着眼问他。

    阿祥愣了会儿就叫起来:

    “埋进去啦,那圈子!”

    “真是!银的哩!”

    “也许铜的。不过……不过……”

    “唔,总得值什么几个……几个……”

    “唵。唔。”

    又到了晚上。

    天上有了几片云,连天河也瞧不见。

    这回有三个人爬进篱笆。

    小焦紧跟着阿祥。阿祥象在自己家里似的那么熟。

    新娘站在前面一点:把风。

    阿祥弯到一棵小树的后面去。

    “这儿这儿!”

    一根木标。

    他们用尖石头挖着土,不叫放出一点声音。汗水往黄土里直滴。

    风吹着树叶响,小焦可一点不怕。

    挖呀挖的,忽然发出一种沉重的声音:这是木箱。

    他们拿手掘。指甲里填满了土,指甲缝发胀。

    “有钉哩,妈的!”

    木箱钉着钉。盖子怎么也扳不开。小焦又摸起那块尖石头插进缝里去。他咬着

    牙,出气也不叫出一点儿声响,就喘得更厉害。

    “开了点儿啦。用劲!”

    阿祥两手就更使劲地扳那盖子。膀子用力得颤起来。

    格达!——开了一只角。

    两个害怕地四面瞧一下:黑的。

    其余的钉子可就好对付了:手扳着容易用得出力气来。他们竟能一响也不响拔

    出了三根钉。

    手指疼得不大灵活起来。可是不能停。

    阿祥扳着那盖子,小焦把左手伸了进去。

    一阵沙沙的响。地下的小虫子马上停住了叫声。只有外面的蛤蟆倒起劲地嚷了

    起来。

    有人么?——阿祥猛地掉过脸去,可是什么也瞧不见。

    小焦满不在乎地摸着:手抓着了那个圈子——冷的。那狗脖子比以前细小了点

    儿,圈子就枪了一圈。

    “摸着了么?”

    “摸着了。拿不出来,可是。”

    拿不出来:它的脑袋比那圈子大得多。

    小焦把右手也伸了进去。左手捺着那脑袋,右手抓着圈子往上面脱。

    不成。

    一股冲鼻子的臭味儿打扳开的缝里往外迸。

    轻轻的一阵脚步响:他们一听就知道这是如意。

    “掏着了么?”

    小焦没答。

    “没哩,”阿祥咬着牙轻轻他说。“你干么走过来?”

    “如意你还是去把风,别让他们……”

    “真是。我怕。”

    老是一会又有什么声音,一会又没有;又象是脚步响,又象不是。

    阿祥害怕地东瞧瞧,西瞧瞧。

    可是小焦专心地在对付那圈子。

    “总得把它那脑袋割下来才成。”

    如意紧紧地挨着小焦,她睁大眼睛瞧着前面黑的……

    突然——擦擦擦!

    突然——一道光掠过来!

    “哈哈哈,三个哩!”

    七手八脚把他们三个抓住。他们三个的眼睛给光刺得睁不开。

    “送到公安局去!”——那光头发小伙子的声音。

    新娘新娘和阿祥——象木头似地站着。身上五颜六色的。汗臭和着木箱里的味

    道到处弥漫着。他们的手指疼得发麻,就轻轻地抓着拳。

    “跟我走!”

    地下那些影子就笨笨地移动起来。

    原连载于1933年9月9日、16日

    《生活》周刊第8卷第36、3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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