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翼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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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谊(2/2)
   他颤声说:

    “以前没有过。”

    “现在呢?”——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位客人抬起一双不安的眼睛瞧着她,一会又低了下去。

    她抓住他两只手。她听见他在喘气,觉得他在哆嗦。

    突然——他身子抖动一下,脸色发了白。他用种叫人害怕的声音,压着嗓子叫

    起来:

    “唉,我真痛苦,我真痛苦!……我忍受了好久了!……你们总是以为我很幸

    福。……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痛苦,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真我真……你们待我

    太好了,我太感动了。……你们不知道我的痛苦!……”

    他抽出了那双冰冷的手,身子往一张椅子上一倒,胸脯急促地一高一低——仿

    佛刚才说得过多的话使他累了似的。

    “痛苦?”她脸上蒙了一层灰。“连我——连我——连我也不知道你么?”

    “没人知道,没人知道。……你待我是……唉,现在我真……我对你是……我

    对你是……唉!”

    他一站起来就拿着帽子,他嘴唇颤动了会儿可没说出话来。他闭上眼睛转过脸

    去,然后毅然决然走掉了。

    两个钟头之后他又走进了苏公馆,他身上有点黄土,显然他并没有回到他自己

    家里去过。

    他还是那么激动,脸子发白,全身哆嗦着。女主人就温柔地拿了许多牛头不对

    马嘴的话来安慰着他。她认为她自己很有了点把握,于是抬起膀子来箍到了客人身

    上。她为了叫自己脖子能够转动得自如些,还把高衣领上的扣子全数解掉。

    也缠不清到底是谁先发动的,两张嘴渐渐斗近,渐渐斗近,就猛地合到了一块

    儿:她嘴半闭着,客人的嘴紧闭着,撮着象一只风干的蘑菇。

    她心跳着。她想,他还是头一次跟人接吻。

    两张嘴一离开,他忽然倒到椅子上,俯着脸给手捧着,哭丧着声调:

    “唉,太对不起苏先生,太对不起苏先生!……我其实早就对你……早就制不

    住……唉,太对不起苏先生!……”

    他又发了那个老毛病,抓起帽子——象逃犯似地跑了出去。

    苏太太全身发着热,她想追上去,甚至于想告诉他她愿意跟他跑。可是腿子仿

    佛给谁攀住了,她手掌到门上愣了好一会,才拖着步子到床跟前,用力地往上面一

    倒。

    “我要怎么着就怎么着!”她坚决地想。“什么对得起对不起!——他自己承

    认的!”

    然而她好象要在老爷面前补过似的,她就用了老参谋决定战略的那种沉着劲儿

    告诉他——想要求查二先生的事现在可以提一提了。

    “成熟了么?”老爷脸红了一下,疑神疑鬼地瞧着太太。他忽然有种闷住了的

    一些什么想发作出来,可是咬着牙制住了自己。

    太太带着俏皮样子生了气:

    “唷,什么成熟不成熟!你别喝白醋,别人只不过提醒你别放走了机会!你这

    么冷言冷语的干么呀!……”

    苏以宁先生又咽了一口唾涎。

    “唔唔,是的,是的。我要向他提,是的。”

    他一直想了开去。事情一定难办到,哼,不客气,闲了这七八年他可得挺一挺

    腰板了。他太太到底是个能干人,当然也还在爱着他,因此当然也还是对他很忠实。

    ……

    于是他把太太打床上抱起来,把拖鞋套上她的脚,还在她腮上亲了一下。一面

    他低声说着他的步骤,只要查二先生介绍他去跟省长见见面,他就有办法。

    “况且——况且——还有二先生替我打边鼓!”他快活得心脏都麻痒了一阵。

    就这么办,第二天他对那位省长的兄弟发了许多议论,把手里的雪茄当做武器

    挥着。眼睛常溜到太太脸上去——似乎问她有没有说错什么话。

    太太玩着自己的一条绣花手绢,一句话也不说。

    那位客人的眼眶上有一圈青色,脸色不安——象有什么重东西压在他脑顶上似

    的。他大概想瞟女主人几眼可又不敢,视线就老是打苏以宁脸上移开去停到了半路

    里——赶紧又折回来。

    说话的人先打友谊谈起,两个膀子都拿来打着手势。

    “如今这世界呀——哼,对不起,做人真要小心。朋友没有个靠得住的,总是

    相互欺诈,互相扯谎。老实说,他们只会吃酒吃肉,没一句正经话:群居终日,言

    不及义。要说患难之交啊——哼,对不起,你打了灯笼去找也找不到。我跟你是…

    …并不是我空嘴说白话,不客气,象我们这种友谊是不可多得的。”

    他停停嘴点着那支雪茄,窝着嘴唇吹了一口烟。然后叹了一口气。

    “唉,别说朋友,一般人连兄弟也视同陌路。而他们这种——美其名曰欧化!

    对不起,欧洲人才不这样哩。只有一般自以为是的家伙才有这种荒谬的行为。将来

    你出了国就可以晓得,西洋人并不是不讲道德的。所以当今政界上的人我只佩服两

    个,聘老跟令兄。令兄真是了不起:你们还是异母兄弟,他这样子的……他友于之

    情……人家都告诉我,令堂大人弃养的时候,令兄那样悲痛,生前他又那样尽人子

    之道,唉……我一想起来真非常之感动。想到先父母……先父母……”

    他声音打起颤来,嗓子里哽住说不下去了。

    查二先生脸子白得发青,眼眶里有了水,牙齿使劲咬着下唇。

    大家闭了会儿嘴。有谁叹了一声。

    苏以宁先生问:

    “令堂大人弃养了好几年了吧?”

    “五年。”那位客人呻吟着,哆嗦着。

    “唉,是的,是的,唉。”

    他在屋子里踱了几个来回,到桌子边去擦洋火。于是吐出他闷住很久的那个意

    思:他愿意迫随别人的令兄,要请这做弟弟的介绍一下。

    “老实说,我只是为的敬服令兄。……如何呢?”

    两个主人的眼睛都盯住了客人。

    那个打了个寒噤,预感到有什么祸事似地瞧着苏以宁。这么愣了分把钟,他才

    抽痉地摇摇脑袋。

    沉默。

    “怎样呢?”男主人一直带着笑,腮巴子挺吃力。

    太太觉得奇怪:难道这“青头嫩”竟有这么一手——一定要他想着的东西到了

    手才肯给人帮忙么?

    这里就又来了个极其不舒服的沉默。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停止了活动,连时间

    也不往前走了似的。

    查二先生显然非常难受。他用哀求的脸色瞧瞧这个,瞧瞧那个。忽然他全身都

    抽动着,鼻子上沁出些汗颗子,手抓着拳在发抖。

    一对主人瞧着这样子竟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我……我……我……”

    客人颤得说不出。脸子可怕地转动了会儿,就猛地跳了起来。作嗓子成了嗄的,

    带着哭腔叫着些话:

    “我痛苦极了,我痛苦极了!……你们都不知道我的痛苦!……你提起我的母

    亲……我的母亲……嗯,她死得不明不白!她她她——她是我哥哥逼死的,我的哥

    哥——就是这个哥哥!……他逼死了我母亲,带骗带抢地夺去我一份产业!……”

    “什么!”男主人一跳。

    他太太成了化石。

    查二先生淌着一脸的眼泪,两个拳头在空中抖动了几下,嗓子里咕咕咕地叫着。

    忽然身子往沙发上一倒,抽着肩膀哭起来。

    “他种种的凌辱,种种的欺侮,种种的!……”

    “怎么怎么,查省长是……?”

    男主人的声音带着八成鼻声。他指尖有点麻木,竟忘了还夹着一支雪茄,就一

    直没去抽。

    那位“青头嫩”正在拳头上用着劲,连身子都哆嗦着。那张沙发也给震得怪不

    安稳,似乎还听得见弹簧颤动的响声。

    然后他又死命咬着牙,打牙缝里挤压出了一些叫声。听得明白的只有两个字:

    “报复!”

    苏太太一双眼睛害怕地瞪着,她想要把手动一动表示一下什么,可是只莫名其

    妙地一个劲儿在绞着那块绣花手绢。

    空气凝成了固体,谁都透不过气来。

    这么过了二十来秒钟,查二先生才镇定了些。不过他身子还象受着寒似地发抖,

    胸脯一高一低地在喘气。眼睛空洞地盯着地板,沁出了些泪水——顺着原来的两条

    水路往下流。

    一直闷在肚子里的那些委屈,今天到底给发泄出来了。

    可是他不知道该打哪里说起。他哥哥生怕他有什么发展,他找了他自己舅舅来

    交涉,他才进得了大学。他哥哥还不许他把家里的事说出去,要不然就得弄死他。

    一面还到处去说要送他出洋,其实——嗯!并且表面上装得那么着,就谁也不会懂

    他查二先生的痛苦。

    他行动是给监视着的,那做哥哥的怕他想法子弄回他那份产业。

    于是他抽动着肩膀哭出声音来。

    “我什么路子也没有。……我只有在你们这里得到一点安慰。……我的痛苦只

    敢对你们说。……”

    男主人一直在屋子里踱着。脸子发了白,牙齿把下唇咬得陷了进去。

    那一位太太把手绢放到嘴里咬起来,沾上了点儿口红。心脏给挖去了一角似的,

    她一下子竟不知道她该怎么做人:简直没有了依归。那个“青头嫩”——她的确爱

    着他的,可是……可是……

    “你们待我太好了,你们你们……”

    那个客人重新又哭了起来。

    苏太太觉得天地都在旋动着,天地都洒上了一把灰:她的爱情这一来完全失了

    根据。她“嗯”的叫了一声,脑袋往后面一倒,耳朵下面挂着的葡萄珠就狠命荡了

    几荡。衣领挤得她脖子隆出了一条肉。

    老爷愣了会儿,忽然狞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半截雪茄使劲往地下一摔,张大了

    眼问:

    “查省长怕你泄漏了这个秘密,是不是,是不是?”

    那个全身抖动了一下,鼻孔里哼一声,嘴唇发了灰色。

    “我只敢告诉你们。唉,你们……”

    男主人眼睛里一亮。他搓搓那双冰冷的手,把嘴闭得紧紧的,把视线移到查二

    先生脸上。哼,对不起,他这回可以径自去见省长了,并且——哼,不客气,他还

    有这么一笔好礼物。

    于是他推推他太太:

    “慌什么呢,慌什么呢。唉,你真是!”

    原载《文学》月刊1935年9月1日第5卷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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