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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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命的归天命(二)(2/2)
父母更不该死。只是你为了自己的名声权力,逼着他们死的。是的,我做了,那又怎样?不过是杀了个跟畜牲一样的侍婢,一个几万钱就能从市场上买来的侍婢,一头牛都比她值钱,你却要用自己的孙女去顶罪。谁拦着你尽人情了?奶奶眼睛都要哭瞎了,你还不是杀了二叔,又杀我父母?”

    “王妨公主,陛下昨晚一夜没睡,什么事都没做,就在这里坐了整整一晚上。若无对儿孙慈爱之心,何必如此伤神?公主亦当体谅陛下家国两难之情啊。”恽蹛实在不忍看着王妨走向死路,也不顾礼仪,在旁急忙插话。

    “天地之间,人为贵。人怎能与畜牲一样?”

    “那都是你的高调,这个世界有谁认可你的说法?你下的废除奴婢买卖的律令,还不是推行不下去,不得不收回?就算人不能与畜牲比,人和人也不一样啊,一个奴婢的命要一个公主来偿?”

    “别忘了,你爷爷也曾经是一个穷人。”

    “是啊,你从一个穷书生,到如今身登大位,君临天下,就是靠杀自己一个一个的孩子,赚取大公无私的名声,才得到的。这里面都是我们的血。”

    恽蹛厉声喝道:“公主怎可?”

    又转脸对王莽道:“陛下,念在公主年幼,忧惧郁结五内,请恕其言语无状之罪。”

    王莽沉默良久:“你不能活。”

    “只求速死。”

    “卫将军会和你一起去。”

    “我不在乎。”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没有。”

    “陛下,臣替王妨公主求情,请陛下照拂三位曾外孙。”恽蹛跪下哭着说。

    “不必,生在这个家只有不幸。”王妨说罢,起身,昂然而去。恽蹛欲待拦阻,想想作罢。

    只在此刻,王妨获得了解脱。从一年多前犯事以来,她第一次能够平和下来。生在帝王家,生死见得多了,真要躲不开,轮到自己身上,也就无所谓了。

    十五年前,她还只有七岁,对世事懵懵懂懂,死亡猛烈地撞进了她的生活。她其实不太明白死亡的意义,只看到了家中的变化,这些变化过于激烈,对她的生活影响过于深远。

    她在半夜里被惊醒,看到舅舅吕宽被巡街的小吏扭送进府,府门上满是鲜血,他的身上也有鲜血。她看到了父母跪在爷爷面前,痛哭讨饶,母亲挺着大肚子,还有二个月,她就要生了,奶奶在一边一会儿跪在父母身边,一会儿站起拉住爷爷的衣袖,爷爷面色严厉,声嘶力竭地训斥着父母,甩开奶奶的拉扯。那声音太巨大,太恐怖,几个年幼的兄妹都被吓坏了,或木呆,或啼哭。

    这事本来容易处理。半夜三更,扭送进来的只是二个巡街小吏,花点钱,封了口,打发了就是;门上洒血,随便编个借口,也不是说不通;再不济,归罪于舅舅吕宽也行,他也愿意一人承担,然而,王莽的一意孤行超出了家中所有人的想象,大家完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当天早晨,父母全被爷爷送进了长安监狱。不久,先是父亲和舅舅被毒死,又过了二月,母亲生下了最小的弟弟后,也被毒死。母亲的娘家三族,全被发配到合浦蛮荒之地。在这二个月中,长安城腥风血雨,一百多个曾经反对过王莽的高官显贵被牵连处死。

    从事情本身的罪恶性来说,父母的死是完全不必要的,绝对可以从轻发落。那时候,自己还小,虽然偶尔会听到家中其他人私下的直白数落,她还不明白爷爷的用意,等她大了,看到大姐被嫁给定安公这个六畜不分的白痴,而她和小妹被各自分配给一个小吏和卖烧饼的,她才真正理解了。在攫取权力的过程中,没有亲情可言,没有是非可言,所有的家人都可以牺牲。

    要说帝王之家的人没有一点政治意识也不对,只是身处其中,就很难从容地被别人当做贡品、牺牲来谈论了。

    那一年发生的事对她的冲击,后来她在其他兄妹家人身上都多多少少看到了迹象。最为明显的是三叔王安,自此沉溺酒色,无法自拔,直至如今,形销骨立。死亡是什么?王安有一次在家宴上,开着玩笑说,我们这家子就像上林苑里豢养的鹿群,不知哪一天,就会有猎人出现,于是仓皇奔逃,可一旦有一只被射死,其它的就不用再奔逃了,因为,这次猎获已足,可保一时安全,就能安静地吃草了。有人问猎人是谁,王安接着酒意看看父亲,说,我们的敌人。

    “陛下,卫将军是《金匮图策》天命的,恐怕不宜。”看着王妨公主远去的身影,恽蹛哭着说,还想要为王妨的儿女留个爹照顾。

    “他不该让小妨受这些委屈,他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王莽道。

    过了良久,又道:“天命在我,不在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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