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种没有脚的小鸟,一生都在飞行,即使累了困了,也只会睡在风中,一生只有一次降落,那就死亡来临的时候。 “自由鸟永不老去”,并且就是这样一只一生至死降落一次的鸟。≈lt;/p≈gt;
看到《寻找家园》这样的叙事风格就十分敬佩,土家野夫的《乡关何处》如此,齊邦媛的《巨流河》如此,杨显惠的《夹边沟记事》亦如是。看世事如看魔幻,而他们却只是不声张地淡淡叙述那些不为人知的尘封往事。当然不为猎奇,叙述本身就已是一种铮锃的态度。≈lt;/p≈gt;
高尔泰先生在《自序》中不胜欷歔,说:“除了活着,还有更多,更多之一,是意义的追寻,化作了文字……但是,这只是我个人的幸运。许多比我优秀的人们,已经消失在风沙荒漠里面。尸骨无存,遑论文字?遑论意义?从他们终止的地方开始,才是我对于命运之神的最好答谢。但是走到这一步,脚下已经没了路。”≈lt;/p≈gt;
一次次政治运动中,无数无辜可敬的人们在自己的国土上做着俘虏,无声的不屈支撑着他们的脊梁和膝盖,使得他们在非人的处境中活得稍微像个人,但是也只是落个像个人样地死去。那些被侮辱践踏的人格尊严,被欺骗利用的理想追求,被糟蹋蹂躏的个生命……拿什么来偿还?拿什么来祭奠?反思当代,就要“从他们终止的地方开始”,从那些生命的悲惨陨落开始,追溯我们人x之光消逝的痕迹。≈lt;/p≈gt;
书中尤其使我动情的是第二卷里的两篇文章《安兆俊》和《军人之死·张元勤》,而安兆俊和张元勤却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安兆俊是博学好思的历史学家,他熟读历史,他热ai家国,他至死清醒;张元勤就是个还未长大不懂事的孩子,他天真地讨好,他孩子气地任x,他至死懵懂。无论是洞察历史的睿智,还是童真混朴的赤子,在政治的大b下都成了孤魂冤鬼。这就是悲剧的上演。≈lt;/p≈gt;
〖高尔泰:寻找家园〗卷二≈ap;8226;流沙堕简≈ap;8226;安兆俊≈lt;/p≈gt;
他(李文汉)说,那家伙(安兆俊)迂得很,已经不行了,还要天天擦脸梳头,沾一点儿杯子里喝的开水,就这么擦。分饭的时候别人都到手就下了肚子,他还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不管是什么汤汤水水,都一勺一勺吃得人模人样。别人都躺在炕上,他不到天黑不上炕,在门外边地上铺一块东西,背靠墙坐着看天。有时候还要唱点儿歌,咿咿唔唔的,不知道唱的什么。他就是这么坐着死的。我问他人埋在哪里,他说埋什么!谁还有力气挖坑!拉出去,丢在野地里就是了。兰新铁路远着哩,望都望不见,可列车上来来往往的旅客,都闻到一阵一阵的恶臭,弄不清是哪里来的……≈lt;/p≈gt;
一九八二年,我回到兰州大学。有一天,我们系上的同事、教中国哲学史的杨梓彬(也是归队右派,见《杨梓彬》)气冲冲跑来,说他要抗议,抗议甘肃省委批准兰州医学院到夹边沟挖掘完整人骨,做实验和教学用具。那件事本来是严格保密的。但医学院的办货人事先答应附近的农民按计件工资付酬,后来发现不用挖掘,只在农场大门遗迹前面的第一道沙梁子底下拣了一天就够数了。觉得太亏,要求修正合约,改为按劳付酬。农民说他赖账,他说农民骗钱。双方一冲突,秘密就公开了,这才传到了老杨的耳朵里面。但是,抗议发动不起来。这样的事情,没人觉得有趣。≈lt;/p≈gt;
很可能拣来的骨骼里面,就有安兆俊的。然而面对纍纍枯骨,谁又能够区别,英雄与奴才、殉道者与市侩、老实人与骗子、这个人与那个人?即使是未来的基因考古学家,又怎么能够知道,哪具骨骼里面,曾经『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更何况,早已经,没有人想要知道这个。≈lt;/p≈gt;
这些没有坟墓的森森白骨,曾被人们忘记得一g二净,在荒原上风吹日晒c缠沙拥。由于有用处,这才被想起。于是乎公文飞驰,y水浸泡,教鞭戳指,动物标本一般任凭拨弄。≈lt;/p≈gt;
突然一下子,血与火的历史都退缩到了遥远的地平线,湮没在遗忘的y影中。而那些至今纠缠着我们,耗尽着我们,我们牢牢记住和竭力想要纠正的一切,也好像倏尔之间,都幻化成了一些不可阐释的象形符号,谁也没有兴趣再来把它们弄清。≈lt;/p≈gt;
留下来的,只有我这一星半点在烈风中飘零四散的记忆:他的保护,他的话语,他的握手,他的冷峻的侧影、炎热的眼泪,和寂寞的歌,还有他的《工地快报》——那个意义的追寻,那种向绝对零度挑战的意志。≈lt;/p≈gt;
由于有这些,我才在全方位孤独、人为刀俎我为鱼r的岁月里,理解了『祖国』这两个字的涵义。感觉到了自己与它的联系,以及与历史、与整个文化人类的联系。不管这联系是何等渺茫虚幻,甚至是想象的产物,作为轭下的奴隶,它就是全部的生存意义。≈lt;/p≈gt;
一转眼四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不知道他的两个儿子,安泰和安石,现在都在哪里?还记得自己的父亲不?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们该都过了四十岁了。我深深地祝福他们!但愿他们能够知道,他们的父亲,是一个值得他们自豪的、真正的人。≈lt;/p≈gt;
〖高尔泰:寻找家园〗卷二≈ap;8226;流沙堕简≈ap;8226;军人之死·张元勤≈lt;/p≈gt;
和郭永怀相反,张元勤是个大个儿。我身高一米七九,在队里算是比较高的了,他比我还高出至少半个头。肩膀宽阔,x脯厚实,腰细腿长,手大脚大,活像古希腊的雕刻。他五八年夏天才进来,那时我们已很衰弱,他却十分强壮,一身军f,又牛高马大,使我们望而生畏。≈lt;/p≈gt;
可能是个新兵,只有二十来岁。也许还不到二十,脸上一g子儿童的稚气。特别是他的嘴,呈风菱形,活像小孩儿的嘴。下巴结实,鼻子长而直,直通宽广的前额。两朵剑眉外端上扬,大眼睛黑白分明,单纯而机灵,稚气中透着英气。≈lt;/p≈gt;
他一个字也不识,开口就是『老子捶死你』,声如洪钟。这是他的口头禅,听者瞟一眼他那特大的拳头,总不免心里有点儿发ao。但他歌唱得特别好,嗓门子沉雄嘹亮,好像练过共鸣。我猜他是文工团来的,但他不是,也没练过共鸣。他是工程兵,入伍后一直在西藏开山筑路。≈lt;/p≈gt;
农场不禁唱歌,但那仅限于开大会前人到齐了的时候各队互相拉歌,这种解放以来,一切群众集会上永远不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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