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下来了?
一顿饭的工夫,灶膛里的火渐渐熄灭了。掀开锅盖,鸡蛋面疙瘩的香味一下子扑面而来。赵明珠用火钳将烧得外焦里嫩的烤红薯拨出来,熟练地磕掉上面的炭灰,又放在空气里冷了一冷,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将烧焦了的红薯皮剥掉,吃着色泽金黄、甜而不腻的烤红薯,甚是香甜。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赵明珠都快将一个烤红薯吃完了。她的妹妹张小花这才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脸也未洗,就冲到厨房来盛饭。张大花用筷子狠狠地敲她的手:“这会儿知道起床了!早干什么去了!爹起身了没?先把这碗饭给爹端过去!”
张小花脸上露出畏难的神情。“刚才是听到他起身的动静了。不过我可不送,要送你自己去送饭!”
张大花低声骂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但是却没有多说什么,果真自己端着个搪瓷碗离开了厨房。不多时,赵明珠就听到东厢屋里传来她那名义上的父亲张老实粗鄙的叫骂声,以及张大花低声下气的哄劝声,不由得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赵明珠很清楚,这事其实也不能全怪张老实。张老实不过是张家集这个小村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四十年来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见识有限。
他和周围的同龄人一起长大,老老实实地种田,在周围所有人都结婚的年纪里娶了邻村的姑娘当妻子,然后期望着过一辈子老实本分的日子。可惜,张老实的运气看起来不是太好。他的妻子跟他结婚二十几年,一共怀了七个孩子,生下来养大的三个,都是女娃。
在以体力劳动为主的农村,家中缺乏男丁,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情。当生第一个女儿张大花的时候,张老实夫妇还憧憬着先开花后结果,但是在张大花出生八年后,他们又生出了第二个女儿张翠花,张老实就只能用政治正确的“妇女能顶半边天”来安慰自己了。可是,妇女真的能顶半边天吗?也许在很多领域是可以的,也许在很多领域妇女不止顶了半边天,可是在以体力劳动为主的农村,两者却是有本质的分别的。别的不说,生产队按照工分发放粮食,男人下地干活一天是一个工分,女人下地干活是半个工分,两者能一样吗?
在第三个女儿张小花出生以后,左邻右舍已经背地里暗暗地嘲笑张老实绝户了。尤其是隔壁邻居张二根家,一家有三个儿子,和张老实家对比悬殊,越发衬托出张老实的窝囊和憋屈。每次生产队里分东西,张二根家总能抢到好的,张老实家却只能拿到最差的那份,平时有什么苦差事,大家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总会落到张老实头上。没别的原因,谁叫他家没儿子,没人撑腰呢?不欺负他,又欺负谁?
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十多年。在张老实几乎都要绝望了的时候,突然间发现媳妇儿又怀孕了。虽然是四十多岁的高龄,但是这次怀孕的感觉,和其他几次截然不同,据村里有经验的人推测,这次一定是个儿子。
张老实喜出望外,每日里下河沟摸鱼,蹲泥坑旁捉□□,变着法子给媳妇儿补充营养。然而十月怀胎,分娩却是最凶险的时候。张老实的媳妇儿作为一个高龄产妇,到底没有福大命大越过这道坎儿,死在了产床上,和她一起离开尘世的还有那个最后被助产婆用手拽出来的婴儿。——是个男胎不假,可惜在娘胎里就已经被憋死了。
张老实连夜冒雨去为媳妇儿请靠谱的大夫,路滑在路上摔了一跤,摔断了腿。等别人用担架把他抬回来的时候,张大花已经泪流满面地在筹备母亲和弟弟的葬礼了。张老实接受不了这样的局面,把家里三个女儿逐一破口大骂了一番,气昏了过去,从此如看破了这操蛋的人生一般,一蹶不振,借口腿上有伤,躺在东厢房里不起身,吃喝拉撒都由女儿们一手包办,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总骂女儿撒气。
“吃好了吧?吃好了该下地干活了。”赵明珠正在感叹间,姐姐张大花已经一脸若无其事地端着空碗走了过来,招呼她们道。于是赵明珠和张小花赶紧答应了一声,放下饭碗就要出门,却又被张大花叫住了。
“二妹。”张大花把赵明珠拉到一边,神情严肃地说道,“你这些日子很懂事,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大姐也为你高兴。不过还有一件事,大姐一定要叮嘱你一句,那些知青都是城里来的,咱们高攀不起。你千万莫要像从前那样,惹人笑话,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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