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闲来无事,是最爱八卦东家长西家短的。这种情况在一位女同学将一封密封好的信送到赵明珠面前的时候,达到了顶峰。赵明珠认出她是沈家的五小姐沈静怡,她动静很大地冲进了教室,身后围着一群等待看热闹的女生。“我哥哥怎么会认识你的?”沈静怡说话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这是他要我交给你的信。不过,我还是忠告你一句,最好别有别的什么心思,否则,你是注定失望的。”这时候青年男女交往,无论玩到哪一步,舆论认为男子都算不上吃亏的,若是女方门当户对,或许还会施加压力要他娶了女方,可是以赵明珠的身份,是注定没可能被沈家接受的,故而沈静怡根本不怕连累了自家人。
赵明珠想了一想,才想起沈静怡的哥哥就是林嘉杰。经历了昨晚的事件之后,她有些不想和他打交道。但是等到她拆开这封信之后,却立即改变了主意。林嘉杰直截了当地向她分析了白秀芸的处境,知会她沈家和江家已经交恶,江家彻底抛弃了白秀芸,要她孤身一人承担沈家和黑帮的报复。
“那你有什么办法?”赵明珠不得已重新坐上林嘉杰的车子,劈头问他道。她不喜欢林嘉杰这种看似掌控全局、却淡定克制的样子,因为这样会让她感到危险。她觉得林嘉杰既然来找她,肯定是有办法解决问题的,但是他却不愿意直接解决,他想拿这个做交易,或者要她软语相求。这是苏思安常用的做法,想来林嘉杰身为苏思安的好友,定然是一丘之貉。
“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出乎赵明珠的意料之外,林嘉杰竟然直接这么说道,他看着她,腼腆而羞涩地微笑,仿佛昨天晚上他用力握疼了她的手腕,只是一场误会,又或者是她的错觉。
“黑帮的事情,我本人没办法干预。但是我刚好有朋友在法租界的巡捕房,跟黑帮里的人说得上话。你姐姐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被江家逐出已经够惨了,何必赶尽杀绝呢?沈家已经把沈氏逐出宗族了,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林嘉杰轻描淡写地说道。
“她被江家逐出家门了吗?”赵明珠一想到白秀芸对于当江家姨太太的执着,就有几分头疼,“苏思安呢?他在哪里?”以她对苏思安的了解,苏思安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除非他被更重要的事情缠住了。
林嘉杰浮现出受伤的眼神。但是这种眼神一闪而过,被他很快用微笑掩饰住了:“他此刻大概正在为江家的一些事情头疼吧。我听说江家二房欠了不少钱,江家正在嚷嚷着分家,他们家老太太气得中风了,请了医生急救。”
林嘉杰竟然对江家的情况了解得这么仔细,是赵明珠没有料到的,她不由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但是她很快被林嘉杰的话打动了。“小安一个人在那边可以应付得来的。你不需要为他担心。倒是你的姐姐,如今被他安排在祥和公寓里。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扫地出门的消息。你最好想好该怎么跟她解释。”
这倒确实是个难题。赵明珠坐在白秀芸的面前,跟她详细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江沈两家此消彼长的势力构成,江家乱成一锅粥的现状,以及她已经成为江家弃妇的现实后,白秀芸忍不住泪流满面。她原本是一个聪慧的人,精于算计,在宅斗这个棋盘之上,她的落子不可谓不犀利,但是她没有想到,来自外界的江沈两家声势的变化,会直接打破格局,令她的所有谋划都成了一场空,简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早知道如此,我就该将我的首饰和这些年存的私房钱,一并交给妹妹你保管的。”白秀芸痛哭流涕地说道,“如今江家正被债主讨债,这时候上门索要财物,江昊文那个狠心的又怎么会给呢?”赵明珠闻言颇为无语,不过也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就想到财物问题,可见对江昊文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调整起来想必容易。
“此事交与我来想办法吧。”林嘉杰又在旁边主动请缨道。
白秀芸赶紧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一脸期待,赵明珠却立即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不劳费心了。这些年我们已经从江家获益良多。如今江家既然被债主追债,那些私房权当补贴江五公子之用吧。只是从此以后我姐妹和他家划清界限,再无干系。这些话就偏劳你传话给江家了。”林嘉杰一愣,自嘲般地笑了笑,应承了下来。
赵明珠又取出一卷钱塞给白秀芸,安抚她道:“从前都是姐姐照顾我的。如今我写文章炒股票赚了些小钱,也到了该照顾姐姐的时候了。”
林嘉杰见此间实在无事可做,随意寻了个什么借口,先行离开之后,赵明珠仍留在白秀芸居所,好生安抚了她一阵子。白秀芸从小颠沛流离,尝尽人情冷暖,此时虽然一着不慎做下错事,但幸得赵明珠等人相助,并没有太多损失,渐渐地也就定下心来,又悄声向赵明珠道:“这位沈公子,对你却是真心实意的,为人比江九稳重不少,倒不失为一个好归宿。姐姐再不会看错的。”
赵明珠见她得了林嘉杰的好处,就悄然替林嘉杰说项,不由得哑然失笑吗,问她道:“姐姐,你经历此事之后,可还想着要寻个男人攀附,当人家的姨太太?以你的聪慧,出去学些手艺,未尝不能靠自己的劳动自食其力,何苦要跟一群庸俗女人们为了一个男人厮杀?这男人若是值得托付也就罢了,似江五那样,一来并非真心待你,二来只是个纨绔子弟,欠了一屁股的债,依附在这样的男人身边,难道不是明珠暗投,辜负了大好韶光?”
白秀芸只道自家妹妹幼稚不通世事,暗道过几年她自然就懂了,也不多说,只是笑着敷衍答应了。姐妹俩话不投机,又过了一段时间,赵明珠见白秀芸适应得很好,心中大安,便起身告辞,白秀芸含笑拉住她的手:“再坐会儿。你一个年轻女孩子,在外面被坏人欺负了,又该如何是好?姑且再等一等,沈四公子必然来接你,我再不会猜错的。”
不得不说,白秀芸在这种事情上有着迷之直觉。赵明珠在白秀芸的公寓里无所事事地等了半个小时,林嘉杰便在外头敲门了。他很是细心地买了几客甜点,引发白秀芸颇具夸张意味的赞美声。赵明珠跟随林嘉杰下楼的时候,白秀芸还微笑着同赵明珠挤眼睛、打暗号。赵明珠只得无奈地摇头。
“累吗?”林嘉杰钻进车里,一脸关切地问道。
赵明珠摇了摇头,然而在林嘉杰发动车子的时候,突然开口问:“先不要回学校。到处走走吧。”
林嘉杰明显诧异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平静下来。“好,今天天气不错,时间也还早,可以去喝个下午茶。”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赵明珠的反应,小心翼翼地说道。
车子在沪上一家有名的咖啡馆前停了下来。林嘉杰为赵明珠拉开车门,赵明珠却没有走向咖啡馆,而是一转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林嘉杰一愣,向赶出来迎接客人的侍者抱歉地一笑,从钱夹里取出一张纸币塞给他做小费,然后忙快步跟在赵明珠的身后。
他们两人这一前一后的走法像极了刚刚确定关系、尚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露面的情侣,大上海滩包罗万象,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了。
赵明珠盯着面前的景致看,四处都是石库门那别具特色的老式建筑,电车叮叮当当从面前驶过,大街小巷里满是行色匆匆的人群。黄包车车夫拉着黄包车埋头赶路,报童大声吆喝着当日的新闻爆点,以期更多人问津,花枝招展的舞女娇笑着从一辆辆车子上下来,摇曳多姿地走进她们工作的舞厅,脏兮兮的乞丐在路边半坐半卧,每逢有路人经过,便发出呻吟一般的乞讨哀求声。
“先生先生,给这位美丽的小姐买束花吧!鲜花和美人最配了!”林嘉杰正在走路间,突然间一个花童冲了上来,挡住他的去路。
林嘉杰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赵明珠,赵明珠回望以冷漠的目光,脚下步子停也不停。“不必麻烦了。”林嘉杰自嘲一般地笑了笑,随手将几个铜板丢给报童,大踏步向赵明珠追去。
在他们上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里,赵明珠终于坐了下来。她一边用小勺搅拌着面前的咖啡,一边直截了当地问林嘉杰道:“林嘉杰,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明珠的态度很是抗拒,她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耐烦。林嘉杰看到她这副样子,就微微叹了口气。“我觉得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好时候。我自然不怕回答,但是,难道你就不怕尴尬吗?”林嘉杰微笑着说道,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赵明珠的眼睛。
赵明珠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狡猾的对手。她明显地呆滞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开始小口小口地喝咖啡。这副模样……赵明珠心中胡乱想着,这副模样大概就是圣玛利亚女子中学推崇的真正的淑女喝咖啡的模样吧。安静,温婉,顺从,矜持……可是赵明珠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江家的那些债主,是你暗中安排的吧?”赵明珠想了想,换了一个攻击方向,问道。
林嘉杰没想到她如此聪慧,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真是狡猾!林嘉杰这般说,其实就已经是默认了。然而他如此轻而易举地默认,也暗示了他的有恃无恐。
“感觉。”赵明珠说道,“你能够在自己进入穿越世界的前提下,仍然轻而易举地动用系统的传音功能,能在上个世界不动声色地帮我解锁演艺辅助空间,我因此推论,在这个虚拟游戏中,你拥有最高的权限。在这种推论下,你稍微改变一点剧情,让某些事情提前发生,或者是把一些原本缓和的矛盾变得尖锐,应该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吧。”
“你太高估我了。”林嘉杰苦笑道,“这些剧情是小说原著里就有的。不信你看小说去。这些细节的设定因为原著的篇幅关系,在写作过程中被作者一笔带过,但是在穿越世界展开之后,他们仍然存在,并且会对我们这些玩家造成影响。所以这些事情,都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才知道的。”
“例如说?”赵明珠根本不相信林嘉杰的话,她毫不留情地逼问道。
“例如说沈家和江家上一代有仇。”林嘉杰神情严肃,“是非常狗血、爱恨纠葛的那种仇,但是随着当事人的死去和时间的推移,已经被打成死结,再也没有缓和的可能性了。否则的话,沈家要和江家联姻,随便选哪个小姐联姻不好,偏偏选一个明知道有私情的沈家女儿?他们当时就是算好了要羞辱江家的。只不过那时候江家势大,一直隐忍至今。而白秀芸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提前引爆了这段恩仇罢了。”
赵明珠悚然动容。林嘉杰说得如此有理有据、煞有介事的样子,她无法从他严密的叙述中寻到漏洞。难道,沈家推波助澜,对江家进行的报复行动,林嘉杰清清白白,并不如她事先预料的那般牵涉其中?
“可是我总觉得,你对苏思安不够友好,像是有事在瞒着他一般……”赵明珠试探着说道,她心中毫无把握。
“我唯一瞒他的事情,只有一件。你……真的不知道?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以免大家太尴尬……”林嘉杰轻声说道,一脸无辜。
……
江公馆里,闻讯从南京赶来的江大太太红着眼睛坐在客厅里,却不停地用眼神和她带来的几个儿子女儿交流着。时不时便有人凑到江老太太的房间前打探,全被守在门口的江三太太很客气地打发了回去。
作为江老太太最疼爱的孙子,苏思安守在江老太太的床前,看着大夫不断拿出各种仪器,诊断着江老太太的病情。这已经是江老太太中风的第三天。江老太太是在第二天醒过来的,请来的大夫也断定说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时期,但是生命危险虽然没有,可是江老太太的半边身子却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大夫正在努力尝试,替她做康复性诊疗。
苏思安心急如焚,他很想出去,跟赵明珠和林嘉杰交流一下目前的状况,可是江老太太最疼爱的孙子这个身份,却把他牢牢绑在了这里。整整三天过去了,他想给林嘉杰摇一个电话,都被家里人看得死死的。连他妹妹江十小姐都在一旁提点他:“如今江家和沈家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你这个时候用江公馆的电话摇过去,究竟是什么意思?很容易被人解读成江家在向沈家示弱。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沈家哥哥如果真的有意从中斡旋,不需要你多说什么,早就主动送来消息了。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消息过来,你也不必对他有过多指望了。”
猛然之间门口传来喧哗声,听声音却似江大太太的声音:“让我进去!我听说消息后,风尘仆仆从南京赶回来探望老太太,如今却连老太太的面都没见到,你叫我如何向老爷交代!”
床上江老太太突然间睁开眼睛,深深叹了口气,用仅存的一只能动的手招呼苏思安道;“昊白,扶奶奶起来。”
……
就这样,江家终于分家了。
一个大家族积累数百年后,存留下来的财富是惊人的。无论多么有志向、有才干的子孙,也不敢说自己白手起家、终其一生一定能得到这么丰厚的财产。是以一个两个都把家产盯得死死的,恨人有怕己无,兄弟妯娌之间互相拆台,勾心斗角,机关算尽,说到底,还不是怕自己分到的东西少了。
“我老了,也没几天好日子了。公中的钱,分作三份,你们三房各自拿了一份去了。老二拿了这份钱抵债,不够的部分,我会用私房补上,谁叫这个孽障是我生的呢?除了你们之外,我还有两个女儿,虽然已经早早嫁人,是别家人的,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陪嫁的首饰,分给她们两个,你们这些做媳妇儿的,有没有意见?”老太太苍老而不失威严的目光在一个个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身上逐一扫过,最后只剩下失望的叹息。
这是她身为女人,操劳了一辈子,筹谋了一辈子,换来的东西。她儿孙满堂,只可惜各自肚肠,全然不如她盼望中的兄友弟恭,互相谦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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