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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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天命不啻影成空
    王座之上,男子手执竹简,凤眸锐利,扫过排排文字,时而皱眉,时而抿唇。案上竹简堆积成小山,他埋头于案几,乐在其中。等他再度抬头时,天色已暗,宫婢正掌灯。

    随侍匆匆进来,“大王,陈氏自裁前,要奴才给您带句话。”

    嬴政放下手中竹简,看向他,示意说下去。

    “她说,她今日死了,王后和王后肚里的孩子也活不长。然后她笑得十分诡异,说她给王后下了毒。”

    嬴政脸色骤变,顾不得因处理一天政务而疲惫的身躯,丢下随侍,向燕居奔去。他不敢懈怠一分,他是真的怕那是真的,他必须看过才放心。

    没有让人通传,他放轻脚步,兀自走进殿里,看地上竹简散了一地,他捡起一卷快速扫过,竟是《神农本草经》。顷刻间,他已有了定论。她在堆着的竹简中胡乱翻腾着,不知在找着什么。他伸手将手中的书递给给她,她接过,喃喃自语,“真的找不到一点方法吗?”

    嬴政心底涌起不安,捉住她的手,让她看着他。

    “找什么呢?”天知道,他有多极力稳住语气。

    “来了也不通传一声。”她的声音平静得,却让敏感的嬴政嗅到了异常。

    “好让你趁机将着一摊东西收了?”他的声音逐渐放大,愤怒不已。

    她仍旧面容平静,不如说是麻木,意念已颓。

    “你想最后用尸体告诉我吗?”他扣住她的下巴,受怒意控制而加大手上力度,“嗯?”

    “你不能这么残忍地替我做决定!”嬴政怒意被冲散,扣着她下颌的手变得无力,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难耐他无法发出任何字眼,酸涩堵在心头,将他心紧紧缚住,痛得不能自拔。他的手抚上她失去光彩的眼睛,触到了些许湿意。良久,才艰难发出声音,“离萦,我得陪着你。”

    “嬴政,其实我并没打算瞒你,因为如你所说,我不能那么残忍。”云漪抱着嬴政,一切伪装都碎在眼底,她第一次出声大哭,空气中涌动的,是绝望。

    嬴政用尽全力抱着她,好像松懈一点,她就会被抢走,可他知道这时候他若溃不成军,她就连希望都没有了。

    “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孩子?”云漪恍惚不已,对啊,为了孩子,她要振作。却在不经意忘了,她或许连孩子都保不住。

    “估计没吃饭吧?我陪你吃饭。”嬴政爱怜擦去她的眼泪,对她笑,天知道他现在笑得有多难看。

    当日,嬴政对太医署下了严令,用尽一切办法配解药,尽全力保住孩子。

    云漪一连多日打不起精神,嬴政命令自己以最快速度处理完朝政,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云漪兀自坐着,望着天空发呆,她发现中毒后,并不是没有催吐,也不是没有找现代常用的洗胃剂,可都没用。

    一贯不信命数的她,开始相信那晚红烛未燃尽而灭是不详的预兆。

    她摸摸自己小腹,阵阵暖意浸入她的手心,她感到她的孩子也在陪着她。

    一丈外,他看到嬴政白衣胜雪,立在树下,木叶簌簌而下,深染秋意。她突然心中苦涩,这么多天,他既要操劳政事又要陪着她,脸上从不带着任何哀伤。也见过他望着自己影子发呆。她明白,他用心良苦,只求她能振作。

    她笑着走过去,像个春心初萌的少女扑倒他怀中。她不能再让他担忧了。

    “换身素衣,我带你出宫。”

    秦国平民衣白衣,他穿白衣是要带她出宫啊。

    当车舆飞驰在甬道上,云漪还是缓不过神,她已在咸阳宫困了太久。

    “别看了,我难道还不如这墙好看吗?”嬴政将帷幔扯下,好像挺生气。

    “是没有它好看。夫——君。”云漪故意将声音拉长,拍掉他扯帷幔的手,悠悠将目光探向外面。

    嬴政沉溺在她的那声“夫君”中,索性不管她到底往哪看了。

    他们来到一处集市,人群喧闹声,叫卖声,交杂着。他们互相牵着对方,让人群望着,公子如玉,美人如璧,宛若一幅画。

    “阿政,我想要这个!”

    “阿政,这个也不错,快掏钱啊。”

    “阿政,这个好漂亮啊。”嬴政有些发愣,看着她的侧颜,她在咸阳宫终是困得太久了,这种样子他真的是太久不曾见过了。

    “看我作甚?快掏钱。”

    嬴政无奈,感情他今天就是个付钱的?

    嬴政看她抱着一堆东西,红红绿绿的小盒子装着,忍不住问道:“你还有想要的吗?”

    她突然眼中跳跃着光芒,“其实有个东西我想看看。”

    “说说看。”

    “和氏璧,传闻那是天下至宝。只看看就行了。”云漪浅笑嫣然,说得不经意,那宝贝秦之后就下落不明,她到想看看。

    “你没求我要过什么,这个我一定让你看到。”嬴政见她不经意,就没继续这个话题,想着以后向赵国讨来给她个惊喜。

    一日,时光飞逝,却足够他带她逛遍了咸阳城。

    云漪渐渐放开心结,不去想八个月还剩多少天,她只想快乐的过完余下的时间。

    日子渐长,她的小腹开始隆起。

    直到有一天,她习惯地摸脉息,感受孩子的心跳,却是怎么也摸不到,她好像回到了知晓自己中毒那天,只剩下彷徨和绝望。

    嬴政闻询赶来的时候,看到她目光空洞,呆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见到他来时,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像一个溺水濒临死亡的人抓住最后一颗稻草。

    “嬴政,他们要打掉我们的孩子。”

    “离萦,我们的孩子……”他抱起她,强忍住满心难过,颤抖着讲不出下面的话。“他……他……”他闭眼,俊秀的脸上悲恸难掩,他也彷徨着不知道如何撑下去。他端过那碗堕胎药,看了良久,也看到她摇着头抗拒着,他强忍着心底疼痛翻滚,吞下一口药,自知残忍无比,他心如刀割,扯过躲匿的她,迟疑着又一步一步贴上她冰冷且有些颤抖的樱唇。云漪抗拒着想要推开他,却被环环紧扣,当药汁渗入她的口中,她紧闭皓齿,药汁洒出,沿着她的下颌滚下。他看着嬴政闭着眼,却有晶莹的液体从眼角沿着脸颊滑下,落在她的唇上,苦涩无比。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怕是真的到了伤心处。

    她渐渐不在抗拒,药汁顺着食道落下的时候,她才愿意接受,他们的孩子真的死了。

    她抢过嬴政手中的药,闭眼,一饮而下。对他苍白笑着,安慰他,她却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嬴政怀中。

    嬴政将她放在床上,盯着她苍白的睡颜,看了良久。

    晚霞飘在天际,映了红光漫天,天渐渐暗下,一切渐渐被暗红笼罩。

    嬴政右手提着皎尘,剑已出鞘,剑尖划在地上,生出火光阵阵,利刃反射出诡异的红光。他带着满身杀气,身披红色暗光,一步一步逼近太医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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