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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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养 我不是你的宝贝  作者:汪小雌

    文案

    养成记

    十五岁少女

    被成熟男人霸占

    从不甘到沦陷……

    标签:强取豪夺 虐恋情深 都市情缘

    主角:钟闵,章一 ┃ 配角:其他 ┃ 其它:其他

    始

    章一放学后回到家,大门没有上锁,进去按了很久的门铃,开门的是钟闵,“回来的正好,进去收拾东西走吧。”

    章一杵在那里,手里拽着书包带,“叔,叔叔,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钟闵的身躯完全挡住她的视线,他抬起一只手臂支在门边,施舍的光线霎时打在她的脸上,“不明白?”他冷笑了一声,“我跟你妈掰了,我同你没有任何关系,这么说明白了吗?”

    章一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叔叔……”

    “别叫我叔叔,人是会越叫越老的”,钟闵转身走进去,“收拾完你的东西,马上离开。”

    章一跟进去,诺大的房间里似乎只有水晶灯里无数个小光源发出的“磁磁”声,平常出没的那些身影一个都不见了,管家,菲佣,还有她的母亲。她的声音里尽是慌乱,“叔……我妈妈去哪里了?”

    钟闵已经在沙发里坐下了,“跑了。至于跑哪儿去了我也不清楚。反正能卷带的都卷带走了。”

    能卷带的……不能卷带的要么是动不了的,要么是遗弃的。那她呢,很显然,属于后者。“我不信……”

    钟闵没有理她,她等不到回答,惊慌失措地冲上楼,过了一会,又扶住楼梯扶手一步步下来了。她走到他面前,“请让我给她打个电话。”他用下巴指了指,示意她可以。

    手指颤抖着,脑子里的数字一个个蹦出来,听筒里只有一个女人冰凉的声音在一遍遍重复,“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下面转接语音箱……”章一终于咬住唇哭出来,“妈妈,求求你,听我的电话。”泪水滴在手背上,有温度,可一下就蒸发得凉透。

    “打完了?”

    她放下电话,低着头再次踱到他面前,细若蚊蚋,“求你……”

    “求我做什么?”

    “求你,别赶我走。”

    “凭什么?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义务要留下你。”

    章一抬起头,脸上一片湿亮,“叔叔,求你,我才十四岁!”

    钟闵看着她,她的神情非常坚定,她说“我才十四岁”的样子,多么可笑,活像小孩子握住了玩伴的把柄,一副谈不拢就要告你去的架势,笃定的,胜券在握的。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两眼,“你都十四了?真看不出,你真不像你妈生的。”

    她哪里懂他话里的意思,她现在只想留下,外面天早已经黑透了,这座房子又在山上,一大片区域不过只有几户人。她现在是恐惧的,被自己的母亲遗弃,面前只有这个叫过一段时间“叔叔”的男人。但是她忘记了,这个称呼适用于任何不认识的,或者刚认识的比自己年长一定岁数的男人。其实她说的对,她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一个孩子面对这样的情况能有什么解决的办法,除了哀求就是哀求,她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你就当做做好事,好人会有好报的。”

    钟闵非常不客气地笑起来,“我从不做好事,只做坏事。我告诉你,我是个很坏的人,你怕不怕?”

    章一看到他问怕不怕的时候,那眼里闪烁的分明是戏虐,她知道他在恐吓她,大人经常这样做。“不怕。”

    钟闵没有笑了,他站起来,两手放在章一的肩上,“好事不做,吃亏的事情我也从来不做。你妈这回让我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你说我该怎么办?”两手用力,章一抬起头来,“我,我不知道。”

    “以前,你跟你妈在这,是因为你妈跟我,等于说她从我这赚钱养她自己,还有你。现在她该做的没有做完,报酬却得了不该得的,这也就算了,我可以不计较,放她一马。可要单是你,那可就是有进无出,一赔到底,你说,是不是只有傻子才这么做?”

    他的意思她懂了个大概,连忙保证,“我绝不吃白食,我,我可以做家务。”

    钟闵摇头,“连筹码都拿不出,你果真是小,不过再小,也是个女人不是?”

    这句话章一完全懂了,她浑身一震,钟闵放开她的肩,她连连后退,“不,不……”

    钟闵重新坐回沙发上去,“现在你怕不怕?”

    章一已经冲出去了。

    钟闵点燃了一根烟,在沙发里抽,也探身往烟灰缸里磕烟灰,一根烟差不多燃尽的时候,章一又冲进来了,泪流满面地跪在他面前,“我求求你,让我呆到明天早上,天亮我一定走。”

    天亮她果真离开。

    连续一个多星期,她寄居在同学家里,直到再也找不出相熟的了。她的母亲似乎连带名字都从这个世上蒸发殆尽。她曾回到她们以前住的地方。她母亲跟过各式各样的男人,但她们一直住在那里,直到认识钟闵。她母亲十六岁就生了她,这根本看不出,因为本人是非常年轻妖俏的。那个地方住着这个城市的三教九流,一双双眼蒙着尘,没有丝毫光彩。

    “喂,喂,章一,你要涂到什么时候?”旁边有人在喊。

    可不是吗,那块阴影的地方纸都快戳破了,她赶紧把素描笔还给人家,“我用完了,谢谢。”

    那个男生叫隆冬,非常有趣的名字。其实她的名字更有趣,章、一,取这名字的人一定是非常不负责兼儿戏的。

    隆冬接过笔,低头描上两笔,问她,“章一,你最近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你是有心事?”其实他们根本不是太熟,可不知为什么,她有时的样子令他非常怜惜,她仿佛连自己的灵魂都管束不住,该有多无助。

    她用碳素笔写上自己的名字,“没有啊。”

    隆冬“噢”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她遇上的不是困难,是绝境。她没有地方可以去,没有钱吃饭。她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的母亲,然而母亲已就此从这个世界消失。她回去找钟闵。

    钟闵问:“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很平静,“明白。我只是想有个地方住,有饭吃,有书读,有衣服穿。”

    钟闵用手抚摸她的头,像在嘉奖一只狗或是什么东西,“聪明的孩子”,他捧起她的脸,上面有张微微翘起的嘴,像小鸟的喙,他啄了一口。章一浑身颤抖。

    她曾经幻想有个父亲,见到钟闵的时候有些失望,他够成熟,但是还不够老,他甚至比她母亲还小上两岁。但是这个男人有修长的身材,明显的喉结,唇周围还有淡淡的青。这些足以承受她那点小小的幻想似的寄托。他和母亲站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好看,她在梦里远远望着,还叫过他“爸爸”。

    她不知道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亲吻是什么滋味,她现在只知道,恶心。

    钟闵的语气非常温柔,脸几乎是贴着她的,“你的要求我都满足,我的呢?”

    章一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她的强自镇定在这个男人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求你不要伤害我,不要伤害我。”

    钟闵说:“你放心,至少我现在不会。”

    故事这样就开始。

    正文1 亵 玩

    章一回去的时候,在房子里经常见不到其他人,但她知道还有其他人存在。钟闵根本没有对她怎样,她渐渐适应,几乎都快忘记他们之间达成的协议。

    在门外听到里面有谈话声,今天似乎有客来。

    客厅里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见到她楞了一下。钟闵说,“去看看咖啡煮好没有,好了装过来。”

    章一把书包脱下来放在最远的一个沙发上,走进厨房。

    那个男人穿着黑衬衣,问钟闵:“上次留下的那个?多大了?”

    “十五。”

    “这么涩,你吃得下?”

    “涩才好,慢慢开发,由涩变甜的过程才值得一品。”

    “太小了,未成年的,不管自不自愿,都叫诱 奸,要判刑的。”

    钟闵说:“我有数。”

    “倒不是说敢把你怎么样,只是传出去不大好听。”

    钟闵笑,“不好听?这圈子里好什么的没有?你就好听了?”

    “我是不在乎,反正他们都知道。”

    “你当然不在乎,你拖下水的还少了?”

    那男人也笑,“不少又能怎么样,真正想拖的,人又不情愿。”说完对钟闵使了个眼色。

    钟闵语气淡淡的,“我对住玻璃房子不感兴趣,让你失望了。”

    章一走过来刚好听到这一句。钟闵给她介绍,那个男人叫林致。章一觉得他五官俊美,比钟闵要好看。似乎在少女的审美观中,太男人味的长相总是不受待见。章一叫:“林叔叔。”

    林致指着钟闵问:“你叫我叔叔,叫他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钟闵,说:“也是那么叫。”

    林致乐了,“这么说我跟他一样了?那你干脆别跟他了,他不是好人,我是。”

    钟闵突然问:“你最近被滋润得少了?”

    林致笑,“你知道啊,怎么着,试试?”

    “行。我去找晋川试!”

    林致的脸色变了变,对章一说:“以后叫我哥哥就行。”看也不看钟闵,“我走了。”

    “不送。”

    章一看着两杯没动过的咖啡问钟闵:“怎么办?”

    钟闵看着她,她那么年轻,年轻得像张白纸,只等他落上第一笔。可关键是,这第一笔怎么落?孩子似乎是世上最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她微仰着头,大眼睛里盛满了疑惑,满心期待地等着一个答案或者指示,她已经忘了这是个可以伤害她的人。她脸上还有婴儿肥,嘟在那,嘴也微微嘟着,他甚至觉得她整个人的形态都是嘟着的,只等他去碰,去吻,去疼。他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她端起杯子,显示出她是个有一定思维的大孩子:“那我去倒了洗了。”

    看着咖啡从水槽流出去,章一感叹,这么好,怪可惜的。突然间整个身子都绷紧了,因为有双手正从后面环住了她。

    她没有转身,打开流水,洗着杯子。那双手顺着她纤细的身体游移,最后停在某个地方罩住。有东西贴着后背,温热的,结实的,陌生的。她仍旧洗着杯子,杯子弄得再脏都能重新变得干净,但有的东西不能。钟闵把头搁在她肩上,嗅。她的味道很新。仅仅因为新,已经是那样美好,像枝上抽出的第一棵芽,或者拆封的新毛巾,只想把脸埋进去,把那点新一点点吸进肺里熟悉。

    章一开始发抖,她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竹筛里,所有的力气簌簌地从筛缝中流出。钟闵的手没有拿开,他把嘴凑到她的耳旁,“你的胸脯里藏了什么?”

    她的心跳得很快,清楚的听到钟闵的鼻息,“没,没有藏什么。”

    钟闵惩罚似的将手一捏,笑骂:“小骗子,明明藏了东西还不肯承认。”

    他暖暖的呼吸喷在耳后,痒,痒得想要挠,挠不到,兀自火辣辣起来。“我真没有。”

    钟闵说: “看来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你的胸脯里藏着两只鸟,有细软温热的身子,怦怦的心跳,还有尖尖的鸟嘴。”

    章一的眼泪滚下来,滴在钟闵的手上。

    “哭什么,嗯?”钟闵将她的脸扳过去,吻她的眼睛,吸走她的眼泪。章一不肯睁开眼睛,她宁肯她看不见眼前这个人,宁肯无法感知这个世界,那样是否要好过一点。

    钟闵的唇到底寻上了她的。她小而丰满的唇被钟闵狠狠地含食。章一喘不过气来,她纤细的脖子被扭转,很快她的身子也被扭转,如同在竹筛中颠翻一次再筛,这次,她抖得更快。她两只手撑在水槽上,一只手里还把着那只咖啡杯,杯子在瓷砖上摩擦,发出一条条冷而锐的声线,她的一条手臂细细密密地起了疙瘩。

    钟闵终于放开她,章一仍闭着眼,但知道他走了。

    钟闵的脸色很不好,章一不敢再看第二眼,只是吃她的饭。吃饭时她也不抬头,因知道他在看她。她很快吃完,逃回房间。他跟进来,关上门,在床上坐下。“你们班导今天找过我。”

    章一的眼皮抬了抬。

    “你知道为什么找我吗?”

    “我不知道。”

    “他说你已经有两个下午无故逃课了。”

    她不响,依旧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低着头瞧地毯上纷繁复杂的颜色,那么多,让变色龙来变,不知会否变得出。

    “你就没什么跟我说的?”

    她还是不响。

    钟闵冷笑了一声,“不想读书?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何必有这些小动作。不说话?那我马上通知学校,明天你不用去上课了。”

    钟闵站起来,章一抬起眼,眼里尽是慌乱,她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哀求说:“不要。”

    “现在岂非由你说了算?”

    章一加上了另一只手,几乎是抱住了钟闵的手臂,“我说,我都说。”

    钟闵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她咬了咬下唇,红绡锻里的白脂玉。

    “我这两个下午是去了新开张的游乐园……”她没有说下去,钟闵的脸色稍霁。

    “一个人?”

    她放开手,眼垂下去,点头,“嗯。”顿了顿,“我以后不去了。”

    钟闵失笑:“你多大了,你以为你还小,可以连续两天泡在游乐园?”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我小,我是孩子,所有人都该当我是孩子。”

    钟闵仍旧听见了,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你再说一遍。”她撇开了眼。

    “可惜,这所有人里并不包括我。”章一尖叫一声,已被摔在床上,头昏脑胀,来不及看清,钟闵压了上来。

    章一尖叫,挣扎着避开钟闵的吻,她像一头发犟的驴,四蹄并用,渐渐地,眼泪奔出来,到后来连为什么要挣扎都忘记了,只是哭叫:“我是个孩子,我是个孩子。”她一脚踢中钟闵的小腹,可惜早已没什么力道,钟闵怒了,尤似方才不过同她闹着完,三下五除二,将她兔子似的剥得干干净净,扔在冰冷的被面上。

    钟闵骑在她腿上,脱自己的衣服,她只是发抖,抽不出一丝力气。他附上来,拨开她的乱发,她在流泪,两条静静地河流泛着光,中间立着白石桥,漂着红篷船。

    钟闵吻上红篷船,去挑逗里面藏着的软娇娘。章一肺里的空气被他一点点挤出来,热流不断流出。他探手去摸,然后支起了身。章一脑子里一片混乱,感到身上的热度消失了,睁眼看时,钟闵将被子掀在她身上,随即穿好衣服出去了。

    章一简直搞不懂,此时仍有东西流出,她这才明白原来是她每个月最讨厌的日子来了。然而最讨厌的日子却救了她。

    那天晚上,章一痛得只觉整个小腹都要往下坠出。她咬着被角,浑身冷汗,在整片的模模糊糊里走不出,她喊妈妈,妈妈的手放在她的额头,她安定了,终于睡过去。

    第二天,一切如常。章一安分了两天,然后她又逃了课。钟闵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但就是因为如此,才说明他正在生气。这点她知道的。

    “昨天才说过,你今天又去游乐园了,真不错。”

    章一非常震惊。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钟闵说,“你扮一个下午的公仔可以挣几个钱?”

    她已震惊得说不出话,随即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倒竖起来,尖叫:“你找人监视我,你监视我!” 她孩子式的尖叫是十分稚嫩兼穿透力强的。

    钟闵看着她踏着脚乱转,不做声。他担心发生昨晚的事后,她会受不了有所反应,因叫人看着她点,哪知道发现她逃课的秘密。

    “你就这么想挣钱,想脱离我?”

    章一气得只觉一口浊气堵在胸口,所有加诸在这个少女身上的一切急需一个出口,她恨眼前这个人,恨不得上去狠狠地厮打他,咬死他。

    钟闵冷眼旁观,看小丫头咬牙切齿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两腿交叠,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典型的谈判姿势。

    十五的孩子懂得不多,但也不会少。她所有的世界相当纯洁,非黑即白,她能接受早恋,接受上课传纸条,下课偷偷牵手、亲昵,她能接受班里男同学的爱慕眼光,被人当做校园话题提及讨论,她能接受的有很多。但这很多里不包括同一个老男人同处一室,发生亲密关系,尤其是这个男人曾经是母亲的爱人。她有她小小的自尊与原则,她知道不能脚踏两只船,不能与女朋友喜欢同一个男孩子,不能偷食禁果。她懂得什么叫不正当关系,什么叫强 暴。

    章一终于止住了。然她的声音依旧是颤抖的,是刚刚尖叫的后遗症。她说:“没错。我就是要挣钱,等我攒够了钱我就能离开这里。你知道吗,我晚上都不敢睡觉,夜里只感到恐惧与恶心。在学校,我觉得自己是个另类,时刻担心别人窥视到什么,我甚至害怕别人的注视。我根本无法安心学习,绞尽脑汁想要挣钱,你一靠近我就怕得要命,可我又不知道怎么办,我要疯了,要死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让我变成这样,是你,你不是人,是魔鬼,是撒旦!”

    钟闵倒笑了,“想钱怎么不问我要?”

    章一张大了嘴。

    “如果你问我要,我肯定会给你的。听听我的建议怎么样。即使你现在能脱离我,你又能去哪里,外面的人未必比我好得了多少,现在的犯罪率很高,你怕不怕?你也出去工作过,干多少又得多少,你也有数。我知道你没有安全感,听我说,你跟着我,除你上学生活费用之外,我每个月给你一千块零花,这没什么特殊,你同学的零花兴许比你更多,从现在起算,到你十六岁,怎么样?”

    她只是木着脸不说话。

    “到时你成年了,再决定去留不迟,我绝不逼你。”

    章一仍旧不说话,只是那眼神是分明的不置信。

    钟闵似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顾虑什么。”

    章一收紧拳头,低下头,过了半晌,又过了半晌,声若蚊蚋,“只要你不弄伤我……”她的泪珠滚下去,落在开司米地毯的织花上,瞬间没了踪迹。钟闵拥她入怀,“我保证。”

    林致觉得钟闵简直是有病。“你这样算什么?养着她,像养一只小猫小狗,饿了喂食,冷了穿衣,病了送医,可以看,可以抱,除此之外,就是提防她随时可能咬你一口。”

    钟闵扫他一眼,说:“你黑了一些。”

    林致拿手机敲打桌面,“喂,别顾左右而言他。”

    “我有吗?”又说:“这手机还是同晋川相同的那一部。”

    林致的脸色由晴转阴。

    “我都不问你又同谁去享受南加州的阳光,你还来管我做什么?”

    林致气结,将手机扔到老远的位置。过了一会,幽幽说:“其实,我那天看到他了,就是最后一次同你分手之后。”

    钟闵嗤一声,“你的口气十足十地像怨妇。”

    林致将两手相握,肘关节放在腿上,身子往前探,“你知道的,就不要拿我取笑。”

    “既然不能在一起,就放弃吧,若是放不下,忘不掉,那就痛苦吧。”

    林致用手捂住了脸。

    钟闵叹气,“你这是何苦来?”

    “你知道的,问题不在我。”

    钟闵说:“我很想替你找他谈谈,但是我不能,很多事就像唐僧取经,每一步都得自己来,旁人代劳不得,不历劫,修不了正果。”

    林致从手掌里抬起头,红着眼圈,“他若给我劫历,又还好些,可他分明已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从头至尾我都没有存在过,他是火车头,舍弃了出轨的车厢,迷途知返,早驶得远了。”

    钟闵说:“若他真是这样,也是你识人不清,怨不得别人。”

    林致往后倒,长叹了一声,“我从没怨过。”

    钟闵站起身,“我走了。”

    林致问:“去哪?”

    “我去接她放学。”

    “何不让司机去接。”

    钟闵已走出几步远,闻言回头笑说:“我突然特别想她。”

    林致的表情非常复杂,想说什么,终是忍住了。

    钟闵将车停在校门口,老远看见章一同几个女学生有说有笑地过来,清一色的校服,章一的腰身那里空荡荡的,西晒的阳光从绿叶缝里筛落下来,在她黑头发上形成绒绒的光圈,被马尾巴甩啊甩,如同飞溅的金屑,往下落,成了地上斑驳的影子,太阳的影子。她看见了他,与同学道了别,小鸟一样向他扑过来。

    钟闵勾起了嘴角,纵然小鸟的脸色不太好,亦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章一拉开车门,哧溜钻进去,看钟闵没有进车的意思,向他急做手势。

    钟闵坐进来,笑说:“又不是做贼。你动作再快,刚才至少也有几百双眼睛看见。”

    她只问:“你为什么来接我?”

    钟闵发动车子,“我要做好一个监护人。”

    “只有无事忙的监护人才来接送。”

    钟闵笑:“随你怎么说。直接回去吗?”

    “嗯。”

    钟闵把车开回去。两个人在长条餐桌各占据一头。章一吃得很多,她在学校里是很活跃的,下午又上过体育课。钟闵总觉得她吃东西的时候像一种小动物,不抬头,只管盯着食物看,鼓满两腮,一点点地咀,神情却是戒备的。发束有些松散,掉下一绺来,她反手别在耳后,吃了两口,又滑下了。

    “你头发长得很快。”

    她点了点头。

    “去修修吧,长了要遮眼睛。”

    章一吞下食物,“再长一点扎住就不会掉了,修短了反倒不好打理。”她对她自己的事好似有种决断,说一不二的。例如再冷的天也喝冷牛奶,衬衣一定要有两件,白色的和格纹的,书包里总会装一把伞。她说起自己的一套,小脸上是会发光的。

    章一见钟闵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非常不自在,她想钟闵吃饭时经常这样,到底一天要加几次餐。

    章一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通知二字。她叹了口气,是家长会的通知书。在章一心里,家长是指父母,父母不在,其他亲人也可充当。但她没有父亲,母亲失踪了,也没有亲人。今天钟闵说是她的监护人,她查过监护人的法定含义,近亲属和关系密切的其他亲属和朋友都可以成为监护人。她不知道这张纸该不该给钟闵。他不去,她该怎么跟老师解释,如果他去了,老师问起他是她的谁又该怎么办?

    章一想出了一身汗,觉得自己的头发正一蓬蓬往外散发热气,形同走火入魔。她进了浴室洗澡。莲蓬头的水花一打上来,绷紧的神经纤维“啪啦”断掉,如同淬火。等洗完了澡,才发现没拿睡衣进来。

    脏衣服是不愿再穿的,光着身子出去更是不愿的,眼看刚洗过的粉红色皮肤上又起一层薄汗,顺手拿过大毛巾裹着出去了。站在镜子前,把身上的水珠擦掉,往腿上涂了润肤露,穿上长睡裤,料软且薄,一点也不热。取掉毛巾,正反手涂后背,突然间,整个人如遭电击。镜子里的男人正与她对视。

    镜子外的钟闵在凝视女孩的裸背。雪白耀眼的背部,看不见一块骨,皮肤那样细,一滴水亦挂不住。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光线,雪白色朦胧似欲化入空气里。霎那间,一切静止如同油画,所有的明与暗,光与影都只在这雪白里了,因那样好,连同木的衣橱,绒的地毯,磁的灯座,及这屋里的一切,竟不似真的了。钟闵只觉得炫目。

    他终于脱下衬衣,将自己的身子贴上那片雪白,反反复复地感知她侧的线条,原是那样的峰回路转。他掌握住了那窄窄的一线,吻她的脖子与后背,那雪白色,即使要化,也只能融在他的怀里与口中。

    呼吸见促。

    章一心惊,她不能预料将要发生什么,这样的情形令她毛骨悚然。她不能指望钟闵见好就收了,她不能等。她小心翼翼地,环抱着自己的胸,一遍遍提醒钟闵:“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钟闵全然听不到。他往镜子里看,难以想象出剩余的一半美好,他将章一的裤子往下扯。章一分出一只手护住,声音已带哭腔,“别,别……”

    钟闵一开口,声音竟在颤抖:“把手拿开。”

    “不!”

    “拿开,不然我无法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章一终将手拿开。那两只软软的,向上挺立的乳在钟闵手里活了过来,它们微微颤动。钟闵将头埋在章一颈窝,闭上了眼,竟似哀求:“别动,让我抱一抱。”深深嗅,直把那寸寸的香吸食进五脏六腑,此生再无法根除。

    太静。男人与少女的身体似一尊连体的塑像,镀上了古铜的暮色,仿佛已历经千年。钟闵将章一放开,替她穿好睡衣,放下盘顶的发。章一脚软,跌坐床上,过了一会,一拢头发,竟已干了大半。

    正文2 保 证

    第二天章一避开同钟闵见面,她到学校。下午是家长会,她看其他人兴高采烈地收拾书桌,布置教室,提不起半点精神。家长会开始时,她溜到了操场看台,一个男生也在那里。章一对他有印象,他叫隆冬。

    隆冬说:“章一,过来坐吧。”

    章一同他隔了一个位置坐下,“你怎么也在这里?”

    隆冬说:“因为我没有家长来。”

    她很吃惊,“啊?真是没想到……”没想到还会有人和她一样。

    “你呢?”

    她看着操场中央,“我也是。”

    隆冬也朝她的视线看过去,草坪里有几只灰色的鸟,估计是麻雀,不知是否在食草籽。两个人静默着不说话。旗杆上的红旗哗啦啦吹着,该是几级的风。天上有浮云,变幻着形状,章一定着眼看,末了一眨,逼出了眼泪花,忽听旁边有个声音在说:“我从小的家长会,爸爸都没有缺席过一次。”

    “那今天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吵了架,吵得非常厉害,他打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章一终于转过脸来,少年的眼里盛满了哀伤,他有大大的黑眼珠和深刻的双眼皮。“你爸爸打了你,他也一定很伤心。”

    隆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会的,他才不会伤心。我冲出家门,他在后面叫:不认错就别回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没有问,隆冬却在往下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带了个女人回家,要我叫她妈,我当然不肯,那是哪里钻出来的野女人,我骂她,竭尽所能地羞辱她,都赶她不走,我对我爸爸说,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没想到爸爸竟然舍不得她,就因为这个女人,我们父子撕破了脸。”

    她怔了怔,“就有天大的事,他也是你爸爸,他可能是一时气不过。”

    隆冬摇头:“不,他通常是个很好的人,只有真正被激怒了才会这样。”

    “你妈妈呢,你可以叫她来。”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隆冬垂下头,“自杀。没有人知道原因。”

    “对不起。”章一也受了隆冬的影响,她句句话碰触地雷,有些丧气。

    隆冬说:“没关系。这么多年,我跟爸爸都是两个人,我实在无法接受其他人的介入。”

    她开始小心措辞,“也许你该替你爸爸想一想。或许他很爱她,所以才带她来见你,或许他需要更大的勇气才能这么做。”

    “不,他应该只爱我妈妈。他已经爱了这么多年,就应该接着爱下去。”

    章一又不知道说什么了。隆冬至少还有爸爸,可以同他吵架,赌气,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只爱一个人。

    “章一,如果你是我该怎么办?”

    她说:“我不知道。”

    隆冬说:“无论说什么我都不肯,我很怕,怕他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爱我。他的注意力会转移到那个女人身上,他们也许会生出新的小孩,然后我被彻底遗忘。真可怕,故事里不都是这样么?”

    她问:“她长的是什么样子?是否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不是的,如果是那样又还好些,那样我更有理由憎恶她。老实说,她也不是太年轻,但算得上是漂亮的,并不是单靠打扮。”

    “既然这样,时间长了也许你就能接受她了。”

    “坚决不”,隆冬说,他决定转移话题,“那么章一,你的家长为什么没来?”

    她的耳根发烫,“太忙。”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隆冬说:“章一,我时常觉得你不开心。你先别急着否认,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可以拿我当朋友,有不开心的事可以替你分担。章一,其实,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可是你总是把自己装在玻璃罩子里,我实在没有办法靠近。我有时看着你,觉得这样好的女孩都不快乐,这世上哪里还有真正的快乐。”

    章一震惊了。不是因为隆冬的真诚与告白,而是因为他看穿了她的伪装。

    教学楼的钟声响起了。隆冬说:“开完了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应该是的。”

    回到教室,家长和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班导杨迭看到了他们,却没说什么,章一松了口气。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她环视四周,似乎能想象刚才的情景,杨老师在讲台上对同学提出表扬或者鼓励,家长们七嘴八舌地询问中考事宜。

    隆冬问她:“一起走吗?”

    正好她也收拾好了,于是说:“好吧。”

    出了教室,她低着头走,有个人站到她面前,她愕然着由他接过书包——她看到有家长这么做过的。

    “你躲到哪里去了?”

    回过神,原来他方才就在教室里,她第一反应就是:完了!旁边有人说:“章一,我先走了,拜。”她这才意识到隆冬还在旁边,挥挥手算是道别。

    钟闵说:“抽屉很干净,书本也整洁,不过我发现了不好的东西。”

    她心一惊,“什么东西?”

    “小说书。你看《书剑恩仇录》 ,嗯?”

    她嘟囔了一句:“我那是不知道你要来,不然早收起来了。”

    他仍听见了,“那倒不必,只是你现在学习紧张,要少看。我小的时候也看金庸全集,一手小说,一手字典。”

    她几乎要跳起来,“真的?”

    “不信?看得最多的是《射雕》 ,你抽一段,即使不全对也能背个大概。”

    她盯着他的脸说:“我不考你,因为我没看过《射雕》 。”

    “那要不《书剑恩仇录》 ?考不考?下次可没机会。”

    “我不喜欢这本书,不喜欢陈家洛,见了香香公主就忘了霍青桐。我只问你,男人们爱香香公主只因为她生得美吗?”

    钟闵说:“爱她美,更爱她美而不自知,她小心翼翼对待这世上的一切,唯独为了爱而不珍视她自己,而恰恰,她才是世上最该被珍视的。她可以美得无辜,美得令人心痛,这才可怕。”

    她有些神往,“现实有这样的人吗,还是只在书里有?”

    钟闵定定地看着她,“当然有。才刚说了,只是她本人不知道。”

    她随钟闵上车,一路无言,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里。钟闵说:“你不问问我家长会?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想我来?”

    她不告诉钟闵,他亦有办法知道,他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时间是好东西,章一早就知道跳脚解决不了问题,现今面对钟闵种种所为,已学会一忍再忍。“无需问,我没什么特殊,老师不会提起的。”

    钟闵笑而不语。

    次日章一知道,事情根本同老师提与不提没有关系,一进教室,就有同学围上来说:“章一,昨天来的是谁,真是帅翻了,同时装片里的男模一样,连我老妈这样眼高于顶的,见了都流哈喇子。”

    又一个说:“好年轻,肯定不是你爸爸。”

    “是啊,快说快说。”

    女生们叽叽喳喳不休,一个说:“别闹了,章一还没说上话呢。”遂静下来,齐看向她。

    章一看这阵仗,硬着头皮说:“他,他是我叔叔。”

    哗!“叔叔”,有人叫道,“我要是有这么帅的叔叔,我那些小姨小姑小阿姨们,肯定排队来请我吃饭。”

    章一问:“他有那么帅吗?”

    “那不叫帅,还有谁叫帅?”

    章一说:“我看他老。”

    “男人嘛,上点年龄才有味道,章一你肯定大电影看得少,男主角都得那样,即使细皮嫩肉的也要弄得糙,你想想,就连动漫也是,带疤的,浪客剑心,断手的,杀生丸。噢,我明白了,你喜欢奶油小生,就像,就像我们杨老师那样的。”

    哗!小圈子哄笑。章一又好气又好笑,一阵乱打,恰巧上课铃响,这才罢了。

    十几岁的年龄,最易受人影响。章一想莫非真是自己审美观出了问题。她开始偷偷观察钟闵。

    钟闵自然发现。逮住她问:“那么,你观察的结果是什么?”

    章一吓一跳,梗着脖子说:“不知道你说什么。”

    “那算了。是阿姨说你最近老是偷偷看我。”他说的阿姨是管家。

    章一嘴硬道:“那是他们瞎说。”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本来我还不信,可刚才一试就抓个正着。”

    她顿时矮了一分,脸上的火烧云直烧到耳后,仍然嘴硬,“你这人,若要不让人看,又何苦生得这么大。”

    他听得直摇头:“你倒是会强词夺理。”

    章一忍不住冲他扮个鬼脸。其实她观察的结果是,衣着考究,举手投足无一不妥。她有时想,做人做得像钟闵这样气派,也不枉了。至于长相,她自略过不提了。

    钟闵拍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

    她想了一秒钟,大大咧咧地坐下。“你准备同我谈心吗?”他这样长辈架子十足。

    “你要这样想也可以,并且愿意好好和我说话。”

    她说:“我一直很尊重你。”

    钟闵目光攫取着她,“你知道我要的不是尊重。”

    她低下头,不言语。

    “章一,你对我有偏见。”

    章一抖了抖。钟闵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我以为我们一直在很好的相处。”

    钟闵说:“从一开始,你就决定不接受我,你没有将我放入黑名单,不过是因为你现在还需要我。的确,你表现得很好,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懂得忍辱负重。从你内心讲,你当然希望同我好好相处,但你的演技还太差,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到的尽是疏离,就像现在,你坐在我身边不肯放松一丝一毫,你在怕我。”

    章一的头垂得更低,“我无法信任你。”

    钟闵开始削一个苹果,果皮一圈圈从他指缝中流出。这也是项技术活,果皮随时会断,刀片也会伤手。他将苹果递给章一,“你应该试一试。”

    章一没有接。

    钟闵说:“这是我第一次动手削苹果,竟没有断。即使它不怎么光滑好看,至少我用了心。”

    章一看看钟闵和他手里的苹果,“我不吃。”

    钟闵打趣:“小姑娘,你的童话看多了,这是一颗没有毒的果子。”

    章一总算接过 ,脸色亦好看些,“别以为给我削个果子就可以收买我。”

    钟闵失笑:“我不认为你是好收买的,否则你也不会一直对我冷眼相待。”

    章一一口口啃食苹果,堆在胃里,不消化。她躺在床上,大脑亦不怎么消化。她对自己说:钟闵不是坏人,如果真的不伤害她,她会怎样?是的,她愿意去感激他,尊重他,甚至爱上他,是像父兄一样的爱。

    章一没有父亲,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但她是如此渴望。过去她一直活在一种假设里:如果她有父亲……是不是会整天歪缠着他,撒娇装痴。她想起那个同自己父亲闹别扭的男孩。

    男孩似乎很困惑,“怎么办,章一,那个女人在讨好我。”

    “她找到我,请求我接受她,她说她需要时间来证明一切。她……几乎是在哀求,那个时候,我,我真的无法对她忍心。” 他至今难忘,那个女人轻轻蹙拢的眉尖,蒙着雾似的哀愁。

    章一吃惊的望着隆冬,前一次他还把所有的愤怒与仇恨通通归在那个女人的头上,甚至誓不与她两立,而现在,他接受了她,那些表现出的犹豫不决,不过是做给他自己看罢了。她只是不明白,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竟能如此轻易地,在一夕之间沟消壑满?

    隆冬的脸上写着迷惑,他需要章一说点什么。“那么,她对你,是怎样的好法?”

    隆冬说:“我无法想象她带来的变化。家中事无巨细,她都能处理得当。她关心我,全在爸爸从未注意的细微地方。我曾以为她不过是个吊膀子的女人,不想她是非常本分的,她甚至能花很多心思在一日三餐上,她在我们家中已寻求到平衡点,任何事从不逾越,我无法反感她。更重要的是,我在我爸爸的脸上,看到了笑容,很淡,但出自真心的。”

    “你爸爸是个很严肃的人?”

    “不是”,隆冬说,“他很温柔,但往往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我有时很颓丧,因为我并不是真正了解他。”

    “她……阿姨在面对他的时候却总是知道该做什么,仿佛有种默契。”

    “真可怕”,章一说,“如果她不是真心,那么就是太精明。”

    隆冬的肩塌下去,不言语。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只有边走边看了。”

    章一想,如果恨一个人,他却对你好,是不是人人都会像隆冬那样,被迷惑,被一点点地冰释。钟闵对她好吗?她不知道,他给她最好的待遇,让她在这所房子里公主般养尊处优。她回到她的城堡里。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光阴的脚步声。

    光线太暗,房间里的一切都似在微微下沉,花房里的花香若有似无的传来。章一转过了身。忽听见一阵细碎的呻吟,飘浮在那花香之上,撩拨着房里的暗。

    “痛,痛……”

    章一如遭雷击。

    “轻点,轻一点……”

    她冷汗涔涔,一颗心直直下坠。这房里一切连同房顶都乌压压地往她身上沉。她想要抬腿,哪知双腿如重千斤,想要挪动一分也难,太重,受不住,只将那寸厚的地毯愈往下踩,直踩得地毯上的花如同粉齑。

    正文3 挑 拨

    那声音,那声音分明是个男人!

    房顶的灯“啪”地亮了,那些亲狎的小分子逃得无影无踪。章一不敢回头。

    “钟,你的小宝贝在那里……咦,她干什么发抖?”

    “……是被你的声音吓到了。”

    “谁让你不开灯。”

    钟闵将章一的身子扳过来,可怜的小人,连眼皮都是青灰色的。

    钟闵说:“章一,看着我。”他将她的头抬起,“那个白痴是林致,你忘记了吗?他玩速降摔了腿,我替他换药。”

    林致“咚咚”地敲打沙发面,“你敢骂我是白痴?”

    章一的视线从眼皮缝里瞟过去,沙发里有个漂亮的男人面色不善,茶几上放着药和绷带。所有的重压在一瞬间被抽走,章一打了个趔趄,钟闵搂住了她。

    林致不肯放过钟闵,“你敢骂我,嗯?”

    钟闵不理他,搂过章一在沙发坐下。章一叫:“林大哥。”

    林致说:“钟,你的宝贝比你可爱多了。”

    她问,“林大哥玩速降吗?”

    “是啊,帅吧?”

    她使劲点头,“帅。林大哥真厉害。”

    林致一脸苦相,指着自己的腿,“厉害还能成这样?”

    章一乐了,“林大哥真逗。”

    林致说:“等伤好了,我玩给你看。”

    章一点头说好,“那你要快点好起来。”

    林致冲她眨眨眼,“要不你每天给我换换药,你换我肯定好得快,不像某些人。”

    钟闵说:“冰箱里有绿豆汤,解暑的。”

    “我不喝绿豆汤。”章一说。

    “让林致喝。对他伤好。”

    章一去厨房,林致看着她的背影,“她被你养得很好。她的确是个诱人的小东西。”

    钟闵说:“我最多允许你在口舌上占占便宜。”

    “啧啧啧”,林致咂舌,“小家子气,以前读书的时候,什么荒唐事没干过。”

    “嘘”,钟闵拿一根手指点住嘴唇,“我当你只是说说。”

    林致支肘,在沙发上爬了两下,凑到钟闵耳边,“你越是这样,我越有兴趣。”

    钟闵笑了笑,“你尽管可以去试。”

    章一盯着碗里的汤走路,生怕洒出来。林致将身子缩回去了,笑眯眯地接过碗,边大口喝边叫:“好吃!”喝完抹抹嘴,“小章一也吃一碗吧。”

    “她不喝。”钟闵说。

    林致横他一眼,“我没问你。”

    钟闵说:“你药也换了,绿豆汤也喝了,嘴皮子也薄了一分,还要做什么?”

    章一偷偷笑,心想这两个人原是会斗嘴的。

    林致站起来,叫道:“不行,我要人搀。”说完张开一臂,眼神期冀。

    章一说:“我来吧。”钟闵冷笑一声,“你要么自己走,要么等我唤个人来搀你。”

    林致瞪视钟闵半晌,恨恨说:“你够狠。”

    林致走了。章一问:“你刚才要叫谁搀林大哥?”

    “叫阿姨来。”

    “他怎么那样怕?”

    钟闵拍拍章一的头,“因他是个属蝴蝶的。以后你见了他要绕道走。”

    “噢”,章一漫应道,似懂非懂。

    再次见到林致的时候,章一想钟闵是对的,林致果然是个像蝴蝶一样漂亮的人。那天他开着一辆莲花elise s,如同驾驭一朵蓝云,轻飘飘的,一路尾随章一,最后终于被她发觉,于是摘下墨镜,冲她大大的一笑,牙齿之白,章一眯了眯眼。

    “小章一打哪儿来呀?”

    章一忍住笑,“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

    林致招招手,“上来,我渡你一程。”章一抬眼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蹦了两步,钻进车里。

    林致说:“你取个什么经,走,我带你去,人间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章一说:“林大哥,我真要去取经,取的是考试的经。我们好些同学,要分批去老师的家里,上强化补习班。”

    “我看你们这老师倒是懂生财致富的经。”

    “不,杨老师人很好的,今年才接手我们班,了解每个人的情况,牺牲休息时间替我们补习,分文不取,有家长要表示感谢,他也不肯。”

    林致说:“不收钱的估计也没什么效果,干脆别去了,我带你去玩,你不是想看我速降吗,我们先回去拿装备,再开过去时间也来得及。”说完开始掉头。

    章一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叫道:“不行不行,我一定得去。我,我还是下车吧。”哪知打不开车门,急得满头是汗,又是一通乱按。

    “怕了你了。坐好坐好,我送你过去。”

    章一说了地址,车子开出去,这才规规矩矩坐好。过了会,说:“林大哥你好像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玩,不用做事的吗?”

    林致笑:“你想问我是做什么的吧。嘿,告诉你也无妨,我不过是个无事忙。不明白?就是专管吃喝玩乐以及坐着分红利的那种,二世祖,明白了吧。”

    她想起八卦杂志,“二世祖,小开,明白了。”

    林致说得一本正经,“后面那个要去掉。”

    “去掉去掉”,她眯着眼笑,“造化了,我居然坐上二世祖的车,狗仔队可不要把我拍进去。”

    林致瞄她一眼,“拍进去才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小章一,你知道钟闵是干什么的吗?”

    章一一听到钟闵,笑容渐褪了,“不知道。”

    “老天”,林致怪叫一声,“我真替这小子悲哀。”章一沉默,林致说:“不问问我?”

    “好吧,我问你了。”

    “好像我在强迫你”,林致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干什么的,反正就是赚钱,估计除了生孩子,他唯一会的就是这个。”

    章一“噗嗤”一声笑出来,林致甚是得意,“连逗你笑都不会,钟闵完了。”

    车开到了。林致跟在章一后头,“我跟你上去”,见章一犹豫,说:“我反正无事,上去坐着等你,完了送你回去,好找钟闵斗嘴。”

    章一揿铃,同学来开了门,林致跟着章一进去,只扫了一眼,“这简直是蜗居。”章一向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一张玻璃桌置在客厅兼饭厅里,数个学生围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端着水杯出来,章一叫:“杨老师。”

    杨迭吃惊地望着林致,林致只耸耸肩,算是打过招呼,自在地找个位置坐下,真正的目中无人。章一有些不好意思,杨迭招呼她:“这杯水是你的,发了套题,先做吧。”

    不过一会子功夫,林致坐不住了,在六十平的房间里穿花似的窜来窜去。隆冬寻隙对章一说:“我好像见过他。”

    章一说:“这么漂亮的人,就算在大街上见过,印象也是很深的。”

    “也是”,隆冬想了想说,“比杨老师还漂亮的人。”

    章一偷偷往杨迭看去,不知为什么,他有点魂不守舍。房子是一进式的,章一看到林致钻进了卧室里,正在探视杨迭的私人空间,时不时伸手点点碰碰,恨不得将他揪出来。让他上来真是个错误,让大家都没有心思做事了。不想一转眼,发现几个女同学都在偷看林致,更觉此人是个祸害,还是带他离开为好。章一轻声叫:“杨老师。”

    一叫不应,章一又叫一声,杨迭这才如梦初醒,“怎么了,章一。”

    “杨老师,我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你不舒服?”林致不知何时窜到章一身后,伸手搭在她额头试温度,“不烫啊,你到底怎么了?”

    所有人都关切起来,她顿时下不来台,情急之下,脸憋得通红——她从来说不惯谎话。林致一看她脸红,又伸手一摸,“好像又有点烫了。”

    杨迭说:“许是中暑,要不喝点水,去床上躺一会。”

    她慌忙说:“谢谢老师,我,我还是回家躺吧。”

    杨迭没再挽留,叮嘱她回去好好休息,不知为什么,章一觉得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林致说:“为什么装病,说!”

    她嘿嘿”打太极,“突然不想做题了。”

    “那好呀”,林致说,“浪费这么多时间,说早不晚的,我们干什么去?”

    她想也不想,“回家吧。”

    “莫非你是真想睡觉?”林致看着前方的路段,突然将眼一眯,“还是你跟钟闵的床睡着舒服一些?”

    章一脸色大变。

    林致像看笑话一样,说:“别告诉我你们不同床,我可不信。”

    章一终于尖叫:“停车!我要下车,我要下车!”她打不开车门,就去捶打林致的手臂,“你胡说!你胡说!”林致方寸大乱,将车轮一打,停在路边。章一还不停手,林致捉住她的手,“是与不是,你可以说呀,我不过是句玩笑话,你何必当真。”

    章一将眼泪逼回去,嘴唇颤抖,“我没有,我真没有,我是好好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算我说错了,好不好。”林致以为她要哭,举手投降。若真被他弄哭了,估计钟闵会杀了他。不想章一将头往椅上一靠,神情木然,林致凑过去,她眼里碎了一层寒冰,根本看不见他。林致慌了神,伸手碰她,被她一巴掌拍掉,刚舒出一口气,手机铃声大作,一看是钟闵,哪里敢接,忙断掉了,岂知是连环夺命call,只得无奈接了,刚说出自己的位置,对方冷冰冰地扔来一句:“二十分钟。”

    林致心中骂娘,看了眼依旧如罩寒冰的章一,哪里还敢动旁的心思,点着车,只想快点把钟闵的宝贝蛋给送回去。

    钟闵冷着脸看着林致。林致情知不妙,慌忙说:“别这么看着我,我不过当了一下午的车夫。呼,总算是完璧归赵。”特意加重完璧二字。钟闵的脸又冷三分。要知林致此人最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见此情景,不禁又动坏心思,凑到钟闵耳边,不无讥讽地道:“想不到,你也有未得手之时。”又站直身正儿八经地道:“我走了,不送。”不待钟闵发作,逃之夭夭。他自然不知道,此后会因他的几句话而发生什么。

    正文4 侵 犯

    钟闵的手放在门把上,顿住了,还是先敲了门进去,章一正趴在书桌上,走近看,原是在做习题。钟闵在旁边立了半晌,章一似没看到他,食指摩挲笔杆上的花纹,他忍不住又上前将她的姿势纠正了一下,说:“注意眼睛。”章一看牢纸,仍旧只是做题,他讨个没趣,带上门出去了。

    钟闵回自己的房间,今日事早已处理完毕,从书架上摸出《书剑恩仇录》 ,只翻了几页,忍不住又要过去看看她,一想她方才视若无睹,如兜头一钵冷水淋下。呆在楼上,到底静不下来,索性下了楼,径往客厅去,坐在沙发上将当天的报纸打开来又折回去。也不知翻第几遍,听得她咚咚咚地下楼来了,原是洗过了澡,披着半干头发,哗啦啦一匹黑绸缎子,穿一条及膝的卡通印花睡裙,直筒筒的,愈显得一双腿直而细,此刻她整个人是相当明快的,钟闵差点伸出手,想要将那点明快捉住,一晃眼,已从眼前直扑过去,真正的裙下生风。钟闵看她帮阿姨打点晚餐,裙边划出的小圆弧在厨房与饭厅之间扫来扫去,人几次险些被地毯绊倒,一颗心也跟着被提起又放下。吃饭时,红的番茄,青的笋,总之她尽捡颜色鲜艳的吃,灯光水银似的泻下来,发丝滑得怎挂得住,只胸前时而光斑掣动,如黑丝绒里的钻,钟闵一恍惚,原来她的头发已这样长了。

    章一吃完,也不看钟闵,将自己的餐具收走,跟着阿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说得口干,喝下小半杯水,又一阵风似的上楼去了。

    钟闵气得将手中的银筷扔得老远,小丫头是故意的!她给他软钉子碰,给他气受!将椅子一推站起来,还反了她不成?可等进了她的房间,她抬起头,仿佛大惑不解的样子,一见是他,气鼓鼓地说:“你来干什么?我又解错一题。”小白脚丫在凉拖鞋里抓呀抓,仿佛想把他踢出去。钟闵暗暗咬牙,他不能跟她一般见识,她在学习不是?“砰”地一带房门,震了三震。

    今次钟闵是够呛了。从来都不是好脾气的人,平时谁不看他脸色,没想到让一个小丫头蹬鼻子上脸了。越想越气不过,他对她不好吗,狼有不吃羊的道理吗,但他这只狼却只是好吃好喝养着她,把她放心尖上供着她,到头来她不但不领情,不定还偷着笑他蠢,这世上几时有过这样的笑话?转念又想到林致那张嘴脸,那幸灾乐祸的眼神,嘲弄的语气,终是忍不住又破门而入了。

    小丫头总算不再拿学习做挡箭牌,正翘腿趴在床上,她倒自在。他过去将放在枕头上的书一抽,“看什么呢?”原是几米画册。

    章一伸手,“还我。”

    钟闵将画册哗啦啦从头翻跑到尾,这书这么幼稚! “我还以为你从此不打算和我说话了。”

    章一说:“我的确不想和你说话,把书还我。”

    钟闵将书拿得老远,“不行。我惹你了?”

    章一跪在床上,伸手去拿,钟闵自然不给。两人一个戏弄一个欲抢,来势生风,几次三番,书撕烂了页,领露了肩。钟闵故意卖个破绽给章一,交她一把拿住将书扯出,双手一得空,眼明手快地抱住她的腰,趁势往后一倒。章一见他压在身上就要挣扎,反惹得他一通乱亲。将她领口往下一扯,露出浑圆肩头,她手脚全被制住了,还能做什么,只有尖叫哀求:“你别碰我,你不能碰我!”钟闵今晚已忍无可忍,红了眼,不管不顾了。

    章一的小白睡裙被扯得上下两头一样大小,成了一个白套子,白套子被剥除了,露出里面赤条条的糯米糕,衬着冰冷的被面,愈显得秀色可餐。章一在泪眼模糊里,看到了林致的脸,轻蔑的,笃定她不过是拿乔。她什么也没做过,她干干净净,何苦要受这样的污蔑与轻视。她不能让钟闵对她做什么,污名她已无法承受,何况是落上实名。她不过是个孩子,他们何苦对她这样苦苦相逼。章一悲从中来,忍不住嘶喊:“我杀了你们这些坏人,我杀了你们这些坏人!”

    钟闵顿住了,“你们?”随即疯狂起来,“他对你做了什么?”她是他的,谁也别想染指。

    章一的身子被固定在十字架上,随即如同被搁了喉咙扔在木桶里的鸡,疯狂挣扎,哭喊:“你答应过我的,你这个骗子,你是个大骗子!”异物入侵,章一如同一条砧板上的鱼,钉住了尾,疯狂摆首,“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钟闵手下大动,“小小年纪,你竟学会勾引男人,嗯?我让你去勾引林致,我让你撩我,撩我,撩我!”

    章一声嘶了,哀求从她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冒出,“求你,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要死了,我要疼死了。”

    “你也知道疼?你这个小白眼狼。我要你记住,是谁让你疼。”他收回了手。

    章一知道真正的灾难要来临了。她看到了钟闵的凶器,那个会贯穿她,怒首狰狞的凶器。胃里一阵抽搐,章一不可抑制地干呕,她翻过身,趴在床沿,用尽全力地呕,要把五脏六腑全部呕出。可惜她只呕出了黄水,头软软垂下,仍在一阵阵呕。

    钟闵将她翻过来,可怜的小人已开始翻白眼,涕泪纵横,满目狼藉,这还是不久前那个明快的,给他气受的小妖精吗?

    章一哭得闭住了气,还在口齿不清地哀求:“你说过……你不弄伤我。”眼泪从她还剩一线的眼里流出,她的脸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唯有嘴唇,红得似要滴出来,这反倒成了一种诡艳。钟闵闭上了眼,又倏地睁开,他压上去,吻住她的唇,开始自渎,一切结束后,那个艳尸似的小人惧极倦极,早已睡过去了。

    噩梦般的一夜,章一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她侧过脸,钟闵的味道非常清晰,她回忆起昨晚的情形,又开始干呕。那样可怕,且还未真正发生,若真的发生了,她想自己定是活不成的了。眼泪又流出来,想不到她竟还有眼泪可流,那种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钟闵到底未狠下心,但已与毁了她无异,她仅存的一丝侥幸,被他亲手打破。章一悔恨交加,她一度信任他,要与他好好处,她甚至觉得只要愿意,这个人也是可爱的。章一拨开脸上的发,她不能再指望他,她只能靠她自己。

    章一没有去上学。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通宵达旦地看电视。钟闵进来了,谁也不说话,只是漠然。她当然知道他存着什么心思,他怕她寻短见,她在心中冷笑,死就容易了?

    屋里又剩下她一个人。她换了个台,社会纪实节目,一看之下,只觉怵目惊心。一个女孩从十二岁起被继父强 暴,生母竟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由那个男人从暗渡陈仓到明火执仗,一次又一次将幼女凌 辱。为了安抚男人,生母竟然暗许,女孩从此沦为充气娃娃。直到这桩天理难容的勾当暴露在空气下,人们才发现女孩已是一具活死人,她的房间里写满了一个字:杀!朱砂大字,字字泣血。镜头前,女孩的脸如一张人皮面具,马赛克下的眼睛,那一定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那张脸如死水般平静,只有面皮没有覆盖的地方,她的颏,在不可抑制的颤抖。章一尖叫一声,关掉电视,将遥控器砸向墙壁。

    章一将脸深深埋在腿中,咬着下唇,手下死劲绞着被单,直到再绞不动了,也不觉得疼,握成拳往胸口顶,要把什么东西顶归位。她开始颤抖。呜咽声从她的喉咙里泄露出来。渐渐地,她觉得天旋地转,她从头发里露出眼睛,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开始有东西哔哩啵啰掉下来,连同她自己,绷了瓷,露出里面污浊的泥胚子。世界仿佛在坍塌,章一张大了嘴喊妈妈,她发不出声,最后她妈妈从往下落的尘雾里走出来,搽着厚白粉,涂着红嘴唇,盯着她,一遍遍说:“去跟钟闵睡觉!去跟他睡觉!……”章一抱住头,尖叫。钟闵抱住了她,她拼命嘶喊:“我不要跟你睡觉!我不要跟你睡觉!……” 她似乎魇住了,突然又喊:“杀!杀!杀!” 钟闵一记手刀劈昏了她。

    章一回到学校,站在杨迭的办公桌前,他温柔地注视她,“章一,你几天没来上课,老师很担心,我打过电话,只是找不到你,你叔叔说你需要休息。”

    章一往窗户旁挪了挪,那里有阳光。她盯着杨迭桌上一沓未批完的试卷,不出声。

    杨迭说:“还记得去年我刚来,带你们去公园栽的小树苗吗?它们太柔弱,需要木架的匡扶,以后才能长得直,长得正,你们就像它们一样,太小,太需要怜惜。章一,老师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了任何事,老师都愿意做你的木架,请把我当做一个可靠的人。”

    章一注视着她的老师,那张有点孩子气的脸,他的衬衣白得发蓝,阳光落上去,纷纷折返开来,如同肥皂星子生出了翅膀——它们在重生。那一刻,章一几乎要忍不住吐露一切,她的嘴唇数下颤抖,“老师,我……我谢谢你……”她到底没能说出口,那样的丑事。

    “傻孩子”,杨迭叹了口气,“去教室吧。”

    章一被带进了教室,同学们都表示关切,他们有的出自真心,有的凑热闹,有的随波逐流,有的纯粹是好奇,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只在乎这个人现在是好好的,过去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不重要了。这世上有哪个孩子的心思不是单纯的?

    隆冬问章一:“你病了吗?是不是补习那天?”

    章一刚刚明亮的眼神又黯了黯,点头。

    “大家都坐回去吧”,杨迭说,“要上课了。”

    孩子们立刻如同二十八星宿,各归各位。钟响,起立。章一翻开讲义,里面密密麻麻注满了笔记,她愕然地抬起头,隆冬在前排远远笑着指了指自己。章一对他做了个口型:“谢谢。”目光落回讲台上,杨迭向她点点头。章一热了眼眶,不是不感动的。

    章一开始养长指甲,修得尖尖的。还有一个多月中考,再几个月她就能拿身份证,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忍过这段时间。然而钟闵没有试到她长指甲的滋味。

    章一将手伸到枕头下,触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体,是手机。隆冬将它放到她手中,笑说:“我阿姨替我买了部新的,这部你留着,上面有我的号码,杨老师的,还有其他同学的号码,有事找我,随传随到哦。”

    她说:“你跟你阿姨处的很好。”

    “是。她对我真的很好。”隆冬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她要能做我妈妈,也不错。”

    她点点头。不是每个人都像她接连失去父爱与母爱。她收下手机。钟闵不是没有给她置,只是她原封未动,用了也只让他更能掌控她。

    汽车喇叭一阵响,紧接着是铁门启动的声音。是钟闵回来了。凌晨两点四十五分,章一将手机重新塞回去,今天倒比昨天早些。

    章一睡得很不安定。白茫茫的一片梦境,看不真切,仿佛还是下午的那个冷饮店。几个孩子从杨迭的寓所出来,跑去吃冰。隆冬站起来说:“我出去下,我阿姨在楼下,她有东西给我。”过了一会,他又气喘嘘嘘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手机盒子。有同学问:“怎么不叫你阿姨上来吃冰?”隆冬说:“叫了。她不肯,说老了,拿不出半点童心来跟我们打成一片。”章一靠窗坐,把脸贴在玻璃上,往街上看,白花花的太阳下,马路像条热的河,人与车仿佛是河里的鱼虾蟹类,把灵魂一点点往外蒸,剩下焦硬的外壳,时不时探出一下头来。对街有个女人穿着坦克背心,印花长裙,挽着长鬈发,背影非常吸人眼球。章一“腾”地站起来,就要冲出去,隆冬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章一甩开他的手,往回望,哪里还有那个女人的身影,她整个人石化了。她看见了,那个背影,分明就是……冷饮店凭空消失了,她从云端坠下,哭喊:“妈妈!”她闭上眼,身子被接住了,轻得如同一片叶,吻落在她眉心……

    章一呓语:“妈妈。”

    正文5 惊 喜

    林致往章一面前一站,笑眯眯地喊:“小章一。”章一愕然,其他女孩子笑着跑开了。

    章一是不情愿看见林致的,因见他就轻而易举勾起那天的回忆,她冷着脸从旁边绕过去,装作不认识他。林致像掉靴鬼一样跟在后头,献宝似的说:“钟小子回东边去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钟闵父母住在城东,章一也是知道的。林致仍喋喋不休,“小章一,我知道你生我气了,那天是我嘴欠,说错了话惹你不高兴,这不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向你赔礼道歉吗,又听说你病了,不要紧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章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林致却乐了,“你还知道瞪我啊,真太好了,我以为你再不理我了呢。”

    章一无奈,“林大哥,我没生你的气,你也别放在心上了。你别跟着我了,我要回去了。”

    林致说:“我带你去吃饭。”

    “林大哥,你别闹了,接我的车就在那。”

    “钟闵今天又不在家,你不用急着回去”,林致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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