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东鲁后不久,宗楚客会向你提亲我最后心愿,便是要你应许。」
妻子的话响在耳畔,他闭上眼,长长哀然一歎。
她没有说错。他可以为她终身不再娶,孩子却不能够没有娘亲
「我娶你后,不可能与你行夫妻之实,但能以礼相待如此,你亦能够接受」出狱之时,他望著眼前于他一片痴心的女子,终究还是妥协。
他生性放荡,一人确实无法好好照料孩子。且她的最终心愿,便是要他再娶
宗氏只是微微一笑。「我原就无法生育,但却冀盼能有孩子,如此,亦是不差。」
孩子们纷纷不能理解他为何再娶,他却不知如何言明。他的沫澄,她与他最后一次说话,便是要他娶她,她要他点头应许
「你骗人」颇黎含泪地伸手怒指他,「娘那麽爱爹,娘怎麽可能要爹再娶别人」
颇黎是他和沫澄的亲生儿子,于他和沫澄都比伯禽平阳更亲一些。面对他的指控,他却不晓自己还能够说什麽可他们都还那麽小,他如何能让他们没有娘亲
「是真的。」沉沉出声,出乎意料地,是伯禽开了口,「确实是娘亲,要爹再娶别人的。」微微敛眸,他掩去眸中哀痛,淡静地替他发言。
平阳怔怔。「哥」
李白望著伯禽,默然垂下眼。沫澄曾经和他说过什麽的吧这孩子,身上肩负太多
在一众好友求情之下,他被赦免,流放至夜郎。因原就是西域人,他并不介怀到哪裡,只是携著她的所有遗物,准备一同带至夜郎。
结果才至白帝城,他便为皇帝李亨赦免,于是又下江陵至江夏。
是伯禽已满十八,便未再同他一起走,独自出去闯荡。颇黎和平阳初始对他十分不能谅解,但见他与宗氏分房,而宗氏于他们又是细心照料,终于逐渐敞开心房。
而他每日抱著妻子留下的那把古琴,一遍又一边地複习她教过他的青花瓷那只玉簪,他将其安放在盒子裡,每日总要拿起来细细擦拭。
沫澄,他的沫澄她是不是已然回到她的时空,所以才这样消失得没有一点踪迹
却未料,一日他清晨醒来,一直放置于床畔的古琴竟然莫名失踪。
「平儿、平儿」知晓家中亦有学琴的便只有平阳,李白慌张地奔至女儿的房裡,「平儿,你可有看见爹一直放在房裡的琴」
平阳才方起,落坐镜前梳理仪容,已然是玉立亭亭的姑娘。而闻言,困惑偏过头,她启唇道:「琴什麽琴原来爹亦弹琴的麽」眼睛亮了一亮,她站起身子,十分兴奋的样子。
李白愣愣。「你娘亲赠与我的那把琴平儿,你忘了」嗓音微微颤抖,他睁大眼,心裡突然一阵冷。
不,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
「娘亲」闻言,平阳傻愣愣地望著他,突然噗赤笑出声来,「爹,您糊涂了,娘亲现方不是在豫章麽平儿可不记得娘亲有送过爹古琴呀。」笑得灿烂,她以为他是睡得懵了,一早起来说胡话。
李白怔怔然。平阳不记得了怎麽会不记得的,他们那时,都是那样喜爱她
「颇黎,你可还记得你亲生的娘」夜晚,他召来小儿子颇黎,目光几分痛。不可能的,她是那样辛苦才诞下黎儿,不可能连颇黎也将她忘记──
「娘」闻言,颇黎茫茫然望著他,神色几分空落疑惑,「娘亲娘亲不是生我时,便已然去世了麽」
听闻这回答,李白如受重击,几乎险些跌落。
他心酸地望著儿子和她几分相像的眉眼,嘴角的笑涡,明澈漂亮的眼睛
可他竟然发现,自己已然有些记不得,她秀丽绝美的容颜。她是他心中最美丽女子,可的样子在记忆中像覆上了一层雾,教他如何也再看不清。
怎麽会是这般的结局斯人已殁,难道便连记忆,也不允他细细回味惦念麽
那年,他重重病了一场。
他开始害怕自己将她忘记,那只白玉簪子,他将它放在榻旁,就怕它有一日,也如那把古琴瞬即消失不见
他又再买了一把古琴,每日每夜练习她教与他的青花瓷,弹得手指都出了一层厚茧,弹得有时还会破皮,甚至流血
可那支曲子,他还是一日日地将它忘记,直到坐于琴前,再也记不起来一点旋律。
「子美子美你可记得,你可记得我的妻,我的妻沫澄」
之后,他开始日日夜夜地醉在酒乡裡。
她的容貌愈来愈模糊,可却只有醉时,他还能依稀望见她灿烂如花的笑颜
「你的妻」闻言,杜甫不解地侧头,几分无奈望著眼前醉意薰然的挚友。「太白兄,你是喝得糊涂了杜某只记得你现方有个妻子宗氏呀还有已殁的许氏不是」
许氏那怎麽会是他的妻子李白茫茫然望著好友,心裡满片悲凉痛楚。
他依稀记得,她总喜欢喊他这好友作「豆腐」,然后得瑟肆意地笑。
可是沫澄,沫澄,他怎麽亦然不记得了,怎麽便连子美也不记得了
伯禽和颇黎相继离家,平阳亦然出嫁,而他日日沉在酒乡裡头,逐渐分不清日夜。
梦裡,有她灿烂欢畅的笑靥,有他们一同走过的山河市坊
可每当醒来,他总会发觉,自己似乎又忘了她一些什麽。
他再记不得,新婚之日,她一袭碧翠嫁衣,头带金簪花细,颜上似乎微含羞怯,笑意盈盈,唤他「夫君」的模样。
他再记不得,元宵灯节,她一身明豔红衣,手提橙黄灯笼,笑颜温暖美好,和他许诺一世长安的期盼神情。
他再记不得,落难当夜,她狼狈溼了一身,窝在他怀中,围著营火瑟瑟发抖,靠著他胸怀静静阖眼的睡颜。
他再记不得,初见之时,她身著奇装异服,问他今夕何年,面上又是困惑惊诧,怪异又逗趣的神色。
他再记不得,一年重逢,她一身精緻华衣,颤抖替他解开锁链,对他轻吟白头,悲恸欲绝地相别泪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沫澄沫澄。
所有关乎于她的物品终究都已然消逝,连名字也不剩。
青莲祖昔的衣冠塚,石碑上头只馀下一片空白,便连他亲手刻上的「李白之妻」也已然一点不留
最终,他只剩那只和她成对的碎玉牌依然健在,他只能在每日醒来时,摸著上头的「澄」字,轻阖著眼,一点一滴地回忆所有她的记忆,她的一颦一笑。
公元七六一年,上元二年。时安史仍未平,他参军李光弼军队,尚欲报国。
中途,他旧疾复发,回当涂与叔叔李阳冰相会养病。
「花间一壶酒,独酌舞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横卧木舟之上,他手举酒壶,喃喃地望月轻吟。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沫澄沫澄在哪儿她在哪儿
垂眸低望湖上月色倒映,他彷彿依稀看见,她笑靥灿烂地正对著他笑
伸手触上月光,冰冷湖水灌顶,他坠入湖中,却捉不住她的笑。
此后,他染上风寒,就此一病不起。
上元二年,夏,七月,尚书右丞王维辞官后,病逝辋川。
上元三年,李亨改元宝应。是年春,四月,太上皇李隆基驾崩,庙号玄宗,諡号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五月,皇帝李亨驾崩,庙号肃宗。
同年冬,十一月,一代诗仙李白病重,终逝于当涂。
至此,再无人记得,大唐盛世之中,曾经踏过千年而来,名唤作孙可君的女子
下章,完结篇
、终章不眷今世,盼相思
再复睁眼,光线一下透进眼底,孙可君不适地眯了眯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似曾相似的床铺上。
「哎哎,孙可君醒了」
耳畔传来似乎熟悉的女声,她茫茫然望著天花板。
这裡是哪裡
是学生宿舍
「可君孙可君」同寝的学姐伸手在她眼前挥了一挥,「可君,你还好吗」
闻声,孙可君愣了很久,好半晌才侧头过去望,怔怔开口:「学姐」嗓音有些哑,她轻声启唇,茫茫不知所措,「这裡是宿舍」顿了顿,她又问。
「对呀。」学姐倒了杯茶过来,「九点半也不见你回来,结果竟然看到你晕倒在宿舍门口,吓死我们了。」
闻言,孙可君更加空茫。晕在宿舍前麽
前一刻,她在千年前的世界生离死别,怎麽一转眼,她就这样回来了
这其中,竟然才半小时
「现在是几点」沉默了许久,她睁著无神的眼,启唇又问。
学姐抬手看了看表,「十点半,你睡了一小时。是说你怎麽会晕倒贫血吗我记得你身体不是一向很好」
她话说到一半,便看见眼前一向笑容满面的学妹眼裡突然流出了泪,从一点一点,变成坏掉水龙头般失控崩溃的泪水哗然──
「可君可君」
见到这情况,整个寝室的人全吓坏了。她刚刚到底遇到什麽怎麽突然哭成这样
「孙可君,你
</p>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