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再过几天就过年了，年节下有多少事儿要做？明仁越想心里越乱，再抬头看时，箭楼里有人影晃动，喊了半天，下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把门打开了。
老人打量了明仁半天，盘查了车上的东西，问道：≈quot;哪儿来的？≈quot;明仁说：≈quot;八里洼。老人家，村里不安静？≈quot;老人皱着眉想了半天，说：≈quot;小四十里呢。这一路不太平，到底是年轻胆壮。≈quot;明仁问：≈quot;老人家，您到过八里洼？≈quot;老人说：≈quot;年轻时候跟着冯玉祥的马队出夫，到过八里洼，是个好地方。说起来二十多年了，年轻人，年关不走夜路，啥事儿能比命值钱？≈quot;
老人是个好心人，明仁心里的一团焦躁渐渐平息了。明仁说：≈quot;不瞒老人说，爷爷得了急症，不是赶在关口上，我也不敢这么毛躁。≈quot;说着话，明仁解了缰绳和老人一起进了门儿。老人说：≈quot;年轻人，你等一等，年关逼近，四门紧闭，还不到开门的时辰呢。≈quot;
老汉顺着土梯子上了碉楼，提着一盏马灯一面铜锣下来。老人吹灭灯笼，≈quot;年轻人，跟我到家里暖和一阵儿再走不迟，看你这样子，身子也乏了。≈quot;进了村，明仁跟着老人进了一大座院子，拴好车马跟着老人进屋说话。
老人和一个老太太住着三间正房，两厦里堆着犁具和柴禾。明仁进院的时候，看见烟筒里冒着浓黑的烟缕，豆腐挑子在门口摆着。进了屋，身上暖和多了，问道：≈quot;老人家，您老贵姓？≈quot;老人说：≈quot;姓陈，耳东陈，西集没二姓。我家是出豆腐出身，在西集都叫我陈豆腐。≈quot;
明仁也不敢多问，老人端进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放在明仁跟前，说：≈quot;暖暖身子吧。你说你是八里洼的，我觉得亲敬。二十年前，八里洼救了我一条命，这么些年总想过去看看，家里没有子女，应承着门上的事务，走不开。你贵姓？≈quot;明仁说：≈quot;贱姓董。≈quot;老人想了一会，问：≈quot;有个董化耕你可认得？≈quot;明仁一愣说：≈quot;正是爷爷。≈quot;陈豆腐不再言语。
明仁喝了一碗豆浆，浑身有了热力，这时候天光大亮，外面有了太阳影子，不敢久待，从车上拿下二斤苘麻送给老人。明仁说：≈quot;老人家，山不转水转，咱爷俩还有见面的一天，客气话我不说了，日后再报答吧。≈quot;
老人横竖儿不依，把苘麻塞到明仁的骡车上。陈豆腐把明仁送到门外，说：≈quot;往前走是关店，过了关店别走大路。仗打的时辰不短了。前几日，西集几个年轻人，到关店贩牲口，一去没了影儿，前天捎回信来，说是让小日本拉了夫，不定啥时候才放回来呢。≈quot;
到了晌午，明仁入了关店的地界，虽说到了年关，看不出一点儿新年的气象，到处慌乱乱的，远方能听到零星的枪声，明仁不敢往前走了。关店他以前没来过，道路不熟，在西集的时候，老人一再嘱咐他不要走大道，眼前的道路七纵八横，大道小路他不敢贸然涉足，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吃了几口冷饭，眼睛瞭望着路上，他想等有过路的人，问明了道路再走。
等了有一个时辰，不见有人来，明仁心里急，早磨没了耐心，走吧，除了一口骡子，一架大车，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不怕遭人抢劫。明仁硬了头皮，捡了一条偏僻的小路，赶着骡车进去了。走出一段路，没有村店听不到鸡窜狗叫，四野里只有一片风声在响，明仁顾不了许多，到了紫镇，前面还有半天的路程，往回走道路熟悉，快马加鞭，连夜也就赶回去了。
越往前走，枪声越烈，以前还是零星的枪声，这会儿连成一片了，周围没有躲避的地方，若不是急着给太爷瞧病，明仁不定就打道回府了，想想躺在炕上的爷爷，一家人的希望都在他身上，明仁在骡背上加了几鞭子，过了这一段险境，说不定前面就是阳关道呢。
明仁驾着骡车正往前走，猛听的眼前有人断喝：≈quot;站住！你给老子站住！≈quot;明仁打了一个激灵，出了一身冷汗，前面有几个扛枪的把道路截住了，明仁吓得险些栽下骡车。当兵的骂道：≈quot;他娘的，比兔子跑得还快，你跑个茄子！≈quot;明仁吓得两腿乱抖，怕啥来啥，早听说关店驻扎着新九旅，这帮人肯定是新九旅的兵马。
明仁赶紧吆喝住车，陪着笑脸说：≈quot;老总，家里有病人，您行个方便吧。≈quot;当兵的把枪横在路心，后面的几个人在车上乱翻了一气，为首的说：≈quot;好啊，行个方便，大家方便。把老子送到紫镇城，老子就放了你。≈quot;
明仁数了数，七八个人呢，哭丧着脸说：≈quot;老总，您行行好，骡子牙口老了，实在拉不动。≈quot;当兵的在明仁的腚上，抡了一枪托子，差点儿把明仁打倒，明仁咧着嘴不敢说话了。几个当兵的上了车，把明仁的马鞭子夺过来，在骡腚上一阵狠抽，大青骡子没命地跑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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