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红着脸儿,剜了范立田一眼,羞涩地说:“娘让我给你替个鞋样儿,赶明儿给你做双鞋。”范立田说:“你和婶子说一声,不麻烦婶子,我自个儿会做。”明杰忽闪着眼皮,疑惑地看着这个精精干干的男人,俏皮地笑了:“范大哥,你呀,真会开玩笑,男人家粗手大脚,扛枪杆子还差不多,哪做得了针线!”
范立田抬起一双大脚说:“鞋子是我自己做的,针线粗了些,还不是很难看。”明杰惊讶地看着范立田,红着脸儿说:“怪不得范大哥不忙着娶媳妇呢,原来有一双巧手。”
范立田在村里住了些日子,家里有年轻人的都不愿见他,几天来,他的工作也没有成果。以往征兵都是在老区,工作很容易开展,一说参军,年轻人就坐不住了,应了婚事的也退了亲,成了亲的也让老婆动员着参军。送子参军,送郎参军,披红挂花,成了老区的一大景儿。个别落后的青年人,也被党团组织教育说服,唯恐被揪出去游斗,也情愿不情愿地穿上了军装,当八路去了。范立田借了仲相家的红骒马,星夜赶到紫镇县委汇报工作。依范立田的意思,干脆从八里洼撤出去,在这样落后的地方开展工作,实在太难。
紫镇县委和后方勤务处的意见,工作再困难也要做下去,不要急于求成,像八里洼这样的地方不在少数,和多数新区一样,需要一个较为长期的过程。县委指示:越是群众基础薄弱的地方,越需要我们拿出工作的勇气来,这些地方原有党组织,由于种种原因,他们一时脱离了党的领导,被迫解散,有一些党员产生了动摇,自行脱离党的组织。要尽快把基层党组织恢复起来,使他们成为革命的一部分,广泛发动群众,为将来的农村斗争,即将在全国老区开展的土地革命运动铺平道路。范立田的心里亮堂了,对下一步的工作有了自己的打算。
仲相家没有多少地,有明礼帮忙,没用几天时间,这一茬儿春粪就上完了。天气刚刚过了雨水,地里没解冻,一时半刻还不能耕地。范立田是个闲不住的人,庄稼活儿又熟练,忙完了仲相家的,跟着大车一块到明仁家里来帮工。明仁家人多地多,零零散散几十亩呢,还在外面招揽了几亩,地租便宜,反正力气有的是。
范立田来家里帮忙,仲林起初不同意,平白无故使唤人家,道理讲不过去。明仁娘说:“小范不图麸子不图面,白拣个青壮劳力,有啥不划算?吃饭的时候,多一双筷子,多一只碗,几个干粮我还管得起!”女人家总是很会算账的,仲林是怕小范把明礼说动了心,明礼不像几个哥哥,心眼儿活泛,不定哪一天尥蹶子跑了,上哪儿找小范去?
仲林不跟老婆一般见识,小范只管来,他不答应,明礼还能翻了天不成?范立田不谈明礼当兵的事,安安稳稳帮着明仁干活。春天忙,往年嫦娥也偶尔到地里帮着大哥,嫂子总是拦着她,嫂子说:“你在家里帮着咱娘做饭,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倒显得哥嫂容不下你。你只管呆在家里,让风皲了脸,明日还找不找婆家?”
今年不同往年,大哥添了人丁,又添了土地,嫂子奶头上吊着个孩子,大哥累得伸不直腰,嫦娥心疼,几次要出去帮忙,大哥不同意。范立田一来,嫦娥先舒了一口气儿,她喜欢范立田,见了范立田的时候,远远就低下头,红着脸从他身边过去,心口咚咚地乱跳。
早晨是小米煎饼卷豆腐,晌午嫦娥早早烙了油饼,烧了一锅小米稀饭,向阳的墙根下,香椿头儿长到两寸多长,嫦娥掰了来炒鸡蛋,满屋里香喷喷的。嫦娥先给爹端了一碗稀饭,给范立田盛饭的时候,悄悄把锅底的稠饭,舀到他碗里,轻轻扬着眉毛,看着范立田涌动的喉结,心里竟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范立田吃饭快,不等大家吃完,躲到一边搓麻绳去了。
车辕里的缰绳破了股,眼看要挣断,范立田搓了一根细麻绳儿,缰绳很快修补好了,活儿细密结实,明仁过来帮忙,禁不住称赞说:“小范,你这手活儿,再好的庄稼把式也比不了。”范立田说:“我当兵的时候,还没马高呢,行军打仗,跟着马屁股跑,部队休息,我给首长遛马,活儿做多了,就熟练了。”
明礼问道:“范大哥,你这一肚子文化是咋学的?”范立田说:“哪算得上一肚子文化!和文化人比起来,最多算个半吊子。我这点文化,也是得空儿学的,行军啦打仗啦,哪有工夫!一开始年纪小,扛不动枪,夜里行军,老班长怕我睡着了,一边走一边教我念唐诗。班长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天天教我写字,找一根树枝草棒儿,走到那里写到那里,我这点墨水,草棒儿蘸着清水学来的。”
嫦娥一面洗碗一面侧耳听着范立田说话,脸上笑眯眯的,心说,原来队伍里也有好样的。明仁说:“有钱人家谁去当兵,拉丁拉不着有钱人。小范,扛枪吃饭,吃一肚子穿一身。俗话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家里日子不好过,才有人想到当兵这一条辙上。”
范立田也不辩解,明仁的老思想很重,一时半刻解不开他心里的疙瘩。范立田一笑说:“大哥,队伍里有些大首长,不光家里有田产地产,有些把家里的财产变卖光了,拿到队伍里补充给养呢。”明仁听了只是摇头,他实在想不通,天底下倒有不通情理的傻子。</p>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