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明华娘让仲森把小青牵出来,喂了草料,梳理了毛发,下了骡驹子的小青,像一个刚开怀的小媳妇,又俊俏,又含羞,好似出去相亲的是它。明华娘找了一床小蓝花被子,搭在小青身上,预备回娘家。
梳头挽纂,钗子耳环,上上下下拾掇了一通,穿着一件蓝生生的粗纺绸褂子,手里挽着个蓝花皮儿包袱,款款地出了门儿。牲口在门口拴着,跟前没有上马石,仲森搂着老婆的粗腰轻轻一送,明华娘跨到小青的背上去了。仲森手里攥着根柳条子,往小青身上轻轻一抽,小青嗒嗒地跑开了。
明华心里不痛快,站在天井里发愣。明华娘说:“明华,剩下的饺子,给你兄弟热一热,晌午炒俩鸡蛋,你兄弟病刚好,可别亏待了他。下晌娘就回来了。”明华应了一声,扭头回去了。
出了八里洼,是一条平展的官道儿,路下一条曲曲折折扁担宽的小河道子,河水哗哗地流淌,河两边的柳花已是落尽了,柳荫一天比一天浓。仲森家两口子一路说着话,抬头看见老林地里明仁和淑云掐桑叶,明华娘深深剜了仲森一眼,说:“你一口气把老林地吹远了,这一片桑长得多欢实,你们男人,担不住一个好脸!”仲森不敢往那边看,他心疼得厉害,他在这片老林地下了多少工夫!今年把它交给了明仁,倒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觉。
他一句话轻巧巧出来了,二哥做了顺水人情,兄弟之间真是没情分。仲森擤了一把鼻子,说:“别稀罕那块地,赶明儿有几十亩好地种呢,雇上俩短工,咱也学学二叔,坐在阴凉里喝大茶,使唤使唤短工,当一回掌柜的。”明华娘说:“他爹,你还在梦里呢?天光大亮了,啥梦醒不过来。”仲森闷着头走路,想起霍老二的话,嘴角的笑纹裂开了。
眼前隐隐看见一抹村庄,白墙青瓦,绿树合村,炊烟袅袅,这就是八里堡。八里堡八里洼,从官道上说是八里,抄小路五里地,八里堡比八里洼稍大些,却比八里洼富裕的多。八里洼到处都是茅草棚子,八里堡最落魄的人家也有几亩地,家家户户都有些薄产。
明华娘骑在毛驴儿上,两腿摇摇摆摆,望着这一片平展的田畴,说:“俺在家为闺女,谁不说俺一脸福相,上门提亲事的,不知多少人家!俺爹找了一个算卦的,算卦的说,这孩子是火命,命里缺水,宜在南边找婆家。瞎子没人肠子呢,一句话,俺爹信了实,你董家发过媒人去,俺就嫁过来了。”
仲森听媳妇这么说,越发觉得对不住明华娘,嘿嘿地笑着说:“老人们说,命里只有八升米,走遍天下不满斗。人就是个命!咱爹常说起八里堡。他老人家说,八里堡,八里洼,原是一脉下来的。说是山西遭了大难,有一家姓魏的,落难到了这里,老大看中了八里堡,在八里堡起了宅子,安家生子。”
小青头一回出门儿,处处看着新鲜,走得盈盈款款,不时地停下来嗅嗅地上的草芽子,装模作样哞哞两声。明华娘说:“隔着八里地,贫富不一样,八里堡多好,谁家没有十亩八亩的地。八里洼租种八里洼的地,多没面子!”
仲森说:“晋商是顶有名的,这位老大先是种地,在三番开了店面,正经做起了生意。老二娶了媳妇,分家另过,他看中了八里洼土地厚实,把家迁过来了,开荒种地,成了一大家人家。俗话说,老大奸,老二憨,说的就是他兄弟俩。”明仁娘接过话茬儿说:“我说三官家和八里堡的老魏家,走得那么近,原来有这么一层。”
进了庄,明华娘说:“他爹,你把我扶下来吧,让人看见,倒显得我轻贱呢。”仲森把媳妇扶下来,牵着小青跟在老婆的身后。明华娘几年不来走娘家了,爹娘过世多年,大哥待她亲近,她和嫂子们不合缘法,也没有体己话说,两下里关系就慢慢冷了下来。
今儿个突然上门,明华娘心里也觉得不是个滋味儿,到了嫂子的家门口,心里又是热乎,又是不安。在大门口朝里看了看,大哥坐在太阳影里看着蚂蚁搬家,明华娘拢了拢头发,轻轻咳嗽了一声,抬腿进了院子。
大哥抬头看了妹妹一眼,眼睛不好使了,揉着眼角问道:“是赶路的吧?喝水屋里有。暖瓶里是开水,茶壶里是凉水,自己倒。”明华娘听哥哥这么说,眼泪噗噜噜滚下来,才几年不见啊,大哥的腰驼了,牙没了,头发白了。心里不禁又酸又疼,哭着说:“我的亲哥哥哎,我是你妹妹呀!你咋连我也认不出来了?”
大哥赶忙挺腰站了起来,打着眼罩看了又看,险些碰着明华娘的鼻子,说:“是明华娘吧?还有那个大模样儿,大哥眼睛让云彩蒙上了,在家里你喊我一声哥,在路上我咋也不敢认。”
大哥拉着妹妹的手,冲屋里喊:“他娘,妹妹和妹夫来了!”听到喊声,大嫂子忙出来说:“哪个妹妹?你妹妹早八辈子不上门了,敢情人家日子过好了。”嫂子的话不中听,猛丁看见一头白发的嫂子,明华娘差点掉下泪来,一把抓住嫂子的手,说:“嫂子,你还好吧?早想来看看哥哥嫂子,春天接着秋天,节气顶着节气,成天忙得剥不开麻,有那个心,哪有半点空闲!”
嫂子眼里水汪汪的,攥着明华娘的手不松,嘴上说:“今儿早上,喜鹊在房顶喳喳个没完,我和你哥说来着,今儿有贵人登门,你早点起来在门外瞭着。看看!这不妹妹真的来了。”
嫂子说的明华娘不好意思,这么些年不见,嫂子还是嫂子,以前见了嫂子,总想起在家为闺女的时候,嫂子那么厉害,动不动就和嫂子吵一架,现在眼前都是嫂子的好处,明华娘动了真情,拉着嫂子的手进了屋,歉意地说:“嫂子,我年轻时候不懂事儿,有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谁让你是嫂子来着?俗话说,老嫂比母。你可不许和我一般见识。”
嫂子说:“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