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忱端着醋碟儿进了胡同口。魏家的铺子,在胡同梢子上的南屋里,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槐树下面坐着两三个人,在那儿下棋。魏老爷子倚着树身儿,挥着一把破扇子,半眯着眼睡觉。
树下人多,秉忱站在太阳地里,不敢往这边走。下棋的人看见了,不怀好意地向秉忱招手。魏老爷子说:“下棋吧,孩子怕人,你们贼眉鼠眼,他不敢过来了。”大家低头下棋,故意不看他。
秉忱愣了一会儿,慢慢过来了,魏老爷子顶喜欢这个孩子,秉忱每回来,都赏他一粒糖豆儿。秉忱手里拿着一个浅碟儿,下棋的人觉得好奇,悄悄抬眼看他。南屋里有一截儿土坯柜台,秉忱还没柜台高呢,高高地举着碟儿和手里的毛票儿。
魏老爷子笑着问:“秉忱啊,拿碟子干啥?”秉忱奶声奶气地说:“打醋!”魏老爷子嘎嘎地笑了几声,皱着眉头感叹说:“明华真是过日子的行家,让孩子拿醋碟子打醋,咋端回家?”
下棋的眨巴着眼睛,嘿嘿地笑着说:“秉忱,你爹回来了吧?”秉忱不说话,从兜兜里掏出一颗糖果儿,向大家炫耀,扮着鬼脸儿。下棋的哄地笑了,说:“这法儿也就是文化人想得出来。秉忱,快回家吧,你爹和你娘在炕上打架呢。”
魏老爷子笑笑说:“秉忱啊,你娘哄你玩呢,回去让你娘来打吧。”下棋的说:“你管人家用啥家什呢,快给孩子打上吧,现成的钱不挣,哪有你这样开铺子的?”魏老爷子冲下棋的说:“下你的棋吧!”说着给秉忱提上了半提子,把钱塞到秉忱的布兜兜里。
秉忱端着碟儿,翘着脚跟儿,扭着小腚锤儿,两眼盯着碟儿里的醋,唯恐泼洒出来。下棋的拿魏老爷子的破蒲扇,盖住棋局,看着秉忱小心翼翼的背影儿,哈哈大笑起来。下棋的说:“哎呀!秉忱,碟儿底下有一只蚂蚱。”秉忱忙翻过碟儿来看,手一松,碟儿掉在地上打碎了。
秉忱拣起一块碟沿儿,回头看了下棋的一眼,往前走了几步,放声大哭起来。魏老爷子骂道:“你们这起子人!日弄一个孩子,算啥本事儿!”大家又笑了一阵儿,掀了棋盘,各自回家去了。
两人疯闹了一阵儿,听见外面秉忱的哭声,吓了一跳,明华赶紧掩上怀,红着脸出来看时,秉忱咧着嘴巴,捏着一片碟沿儿,身上溅满了酸溜溜的醋星子,大声哭着说:“娘,碟儿打了。”
明华笑了一阵儿,哄着儿子说:“打了就算了,秉忱不哭。”梁屯田也出来看,儿子这番模样,忍俊不住,大笑起来。明华瞪了梁屯田一眼,说:“还好意思笑!跟儿子使心眼儿,真有你的!”梁屯田醉微微地笑着,心里感叹着,这样的生活不是很好嘛!
老太太的身体,像秋天里的树叶,一天不济起一天了。今年春上,半夜里出来小解,跌了一跤,得了半身不遂的病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