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改那年，梁家抄没了家产，只留下一堆不值钱是破烂，老太太找了娘家人来，给两个儿子分家产，说起供养她的晚年，老太太的主意，让两个儿子轮流照顾她的生活，剩下的家产劈做两半儿，娘家人当了保人，立了一份契约，一家轮流供养半年，有病有灾花钱，也是两份儿凑。
过了不到两年太平日子，于小娴的病一日沉似一日，自己还照顾不过来，哪儿还能伺候老太太，当年分的家产，都抓了补药，老太太的事儿，少不得梁有义一应承担起来。
有义不像有德，不知道庄稼人的日子是流水席，锅是铁打的，分了几亩地，起早贪黑，按着节气撒种，应着时令收割，多少收些粮食，日子不像以前那么富足，还没到吃不上饭的地步。
老太太这病折磨人，饮食起居自己支使不出来，婆婆不离寸步给她支应着。老太太今年八十四岁，在孟子年上，明华婆婆心里不说，掐着指头算计着老人家归天的日子，肉身凡体有几个熬过孟子年的？时常儿把她的送老衣裳拿出来晾晾。
今儿太阳一派火热，明华婆婆在院子里，撑了几根竹竿，把老太太的老衣又拿出来，晾了满满一院子，绸缎被褥，锦帛绣品，花花绿绿，煞是好看。梁有义翻了一阵儿闲书，眼前发昏，出来走动，看见满院子的老衣，心头不痛快。
明华婆婆在院子里不厌其烦地翻晒，梁有义沉着脸说：“老太太身子好着呢，三年五载走不了，老衣都用樟脑喂了的，哪能招虫子！”明华婆婆性情来得慢，说：“老太太是个干净人，见不得衣裳龌龊，见见太阳，省得棉花塌下去了。你少说没良心的话，一年到头端屎端尿，谁往炕跟前走一步？也就是我和明华有良心。”梁有义不说话了，于小娴在生死界上，不知哪一天就走了。
明华婆婆数落着说：“我进了梁家门里，老太太没给我个好脸，整天摔打我，我是个有心性儿的，这会儿几个也早没了。老太太指望他小婶子，人家一进门里，把钥匙给了她，多少家产够她折腾的！天下的事儿，谁能看得清，谁知那块云彩落雨？到头来还不是指望我这没指望的人。”
梁有义一句话引来了一箩筐，斜了明华婆婆一眼，进屋去了。明华婆婆越说越委屈，说到伤心处，眼里落下泪来，“好端端的家庭，叫小妖精折腾塌了，一句话把我们屯田赶出去了，多亏变了世道，孩子才有了一条活路。我想她能把家当到底儿，谁知是个半路上的人。”
明华一家三口进了院子，秉忱是个巧嘴子，老远就喊：“奶奶！”明华婆婆泪眼婆娑应了一声，赶紧抹掉眼泪，换上了笑容，看着儿子亲切地说：“屯田，你还知道回来呀，看把俺明华累的，一天到晚卖到地里，活儿轻省了，你也回来了。”梁屯田笑嘻嘻地，问了娘的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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