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官拽着骡嚼子出了门,到了街口,三官媳妇抬腿上了大车,说:“他爹,慢慢儿出庄吧,别惊动了乡邻们。”牛郎星正在当头,还不到四更天呢,八里洼静极了,除了一两声梦呓似的狗叫,一切都在睡梦中。
到了村口,三官媳妇说:“他爹,你上来吧。”三官上了大车,甩一甩鞭梢子,大青骡子嗒嗒地跑了起来。三官媳妇说:“他爹,咋没水英的动静儿,这孩子不会出事吧?”三官说:“水英在后方呢,你放心吧。”三官媳妇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多好的闺女啊,怨我们没有造化。”
身边的庄稼,像一面面墙壁,黑苍苍的在风里摇摆。路边杨树叉上的老鸹,像是受了惊吓,嘎地一声飞走了。半天,三官说:“我怕明仁两口子不答应,董家是要脸的人。”三官媳妇一阵儿没说话,老鸹在月光里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看不见了。
三官媳妇哽咽着说:“说啥也不能拖累水英,一辈子呢。”三官说:“就是,一辈子呢。”三官媳妇说:“这俩孩子白好了一场儿。”三官说:“孩子总算保住了根儿,过一年,再给他找一个吧。”三官媳妇说:“我伺候他,等我走的哪一天,把孩子一块儿带走。”三官鼻子酸酸的,不说话了。
三官两口子走了一天一宿,到了天黑,才回到八里洼。一路上钟秀不停地和爹娘说话,三官媳妇使劲搂着儿子,钟秀在娘温暖的胸怀里,战争已经离他很远了。远远看见村口萤火似的亮光,钟秀说:“爹,停下车。”三官媳妇明白儿子意思儿,说:“他爹,把车靠在路边,等大伙儿睡了再进村。”
三官喔喔了两声,吆喝住牲口,把车子往路边一靠,坐在车辕上拧了一根烟,现在,他心里变得平和了。他很累,浑身散了架似的,偎靠着儿子和媳妇,一口一口吸着烟。
月亮很明净,天地间一派明澈。天空蓝得像翠鸟的羽毛,星星忽闪着光辉,原野里的风,在一片片庄稼上飞掠,刷刷地在耳边擦响。喂——哇!潭里的蛤蟆,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嘹亮,庄稼棵里虫鸣唧唧,路上的萤火虫一闪一灭,夜分外的静,风也分外的轻柔。
三官媳妇抱着儿子的头,一路上她一直抱着儿子,问:“钟秀,打仗害怕吗?”黑下里看不见钟秀的脸,钟秀说:“一开始害怕,等枪响起来,肠子也抽空了,不知道啥叫害怕了。”
三官媳妇问:“钟秀啊,你想娘吧?你一走,娘没一天不想你,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钟秀鼻音很重,说:“想。打仗不想,啥也顾不上了。等枪声一停,不知多想呢。夜里睡不着,起来看星星,娘,咱家在牛郎星下,看不见它,心里就毛躁了。”
三官媳妇捂着嘴巴,说:“秀啊,娘也想你们。娘怕你有个闪失儿,娘怕水英冻着了。”钟秀说:“娘。”村里静下来了,所有的亮火都熄灭了,牛郎星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慢慢爬升,月亮西移了,东南风吹到脸上,身上有了凉意,河道里的水流声哗哗地响,夜气上来了。三官媳妇咳嗽了一声说:“他爹,进村吧,孩子饿了。”三官甩掉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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