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有好几丈深呢,青苍苍十几亩水面,映着白云蓝天,阴天下雨,半尺长的白鲢鲫瓜子,在水面上跳跃。几天前潭水干了,结着锅巴一样黄泥板儿,潭心一汪黑乎乎的水洼子,几只蜻蜓在上面飞掠,划开点点的涟漪,潭沿上到处都是牲口蹄印儿,绿头苍蝇轰地起来了,又轰地落下了。
学田霍老二等人把龙王雨神的神牌安顿好,仲相抱着圣水瓶在潭里取了神水,放在神案上供着。大伙儿跪在地上,满潭里撅着一片儿腚,谁也不敢说话,潭里臭烘烘的,屎壳郎一前一后,幸福地滚着屎蛋,苍蝇像蜜蜂儿,在人脸前飞舞。
学田上完了香,朝龙王爷和雨神揖了两揖,转过身来,高声喊道:“一叩首!”大家齐刷刷地低下头去。羔子的嘴差点碰到屎蛋儿上,他的腰弯不下去了,仲森使劲儿按着羔子的脊梁,说:“羔子,神灵跟前你也敢耍滑头!”羔子说:“我才不跟屎壳郎亲嘴呢。”仲森说:“屎壳郎不吐唾沫,脏不到哪儿去!”羔子猛一低头,亲了马粪一口,生气地说:“哪是祈雨,这不受罪吗?”
刚直齐腰来,学田又是一声断喝:“两叩首!”羔子直着腰板,像吃了擀面杖,说啥也不磕头了,仲森生气地说:“羔子,你抬头看看,有几个你这样的!”羔子觉得腚上像着了火,脸色发绿,两眼发懵,心里直骂学田。
学田又一声喊:“三叩首!”羔子赶紧磕了个头站起来,后面跪着霍定远,霍定远说:“羔子,你来磕头,还是来放屁的?把老子熏死了!”羔子笑着说:“我又没耽搁磕头。霍腚眼,老子不是团员,你少来管我!”霍定远说:“我才懒得管你呢,白费唾沫。”
学田拿着圣水瓶,摇摆着柳枝儿,说:“天降神水,天降神水了!”学田的话还没说完,猛听得头顶一声炸响,一个焦雷落在天边儿上,铜钱大小的雨点儿噼叭地砸下来,落在潭边的干土上,留下一个个麻坑。远天上的乌云涌过来了,霎时天地连成一片,急雨乱箭一样射在潭里,激起了一串串的水泡子。
连阴了几天,起了一场西北风,天晴起晌来,地气儿被太阳一蒸,又潮又闷,让人浑身不自在。庄稼干了些日子,几场阴雨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四野里一片浓绿,齐整整的庄稼,像是一天起来的,庄稼人的精神头儿,和庄稼一起长高了。
本来这个年成没盼头了,玉米高粱都蔫在地里,豆花萎萎缩缩,没杆儿哪结出穗子来?雨水一停,活路赶上来了,锄草啊,间苗啊,追肥啊,队里一份儿,自留地里又是一份儿,鞭梢子像是在头顶上悬着,不由你不上紧。
仲森喂饱了牲口,在风口里坐着,吧嗒了几口烟,他的心思还在自留地里。自留地里的炕洞土没上完,玉米正拔节儿,谷子正在蹿杆儿,晚上一天肥料,庄稼晚起来一天。喂完了牲口,一天的活路算完了,没人给他规定时辰,半夜里他还有一遍草料呢。仲森不敢动,怕人说闲话,社员都在地里干活,不到傍黑不收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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