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清华校长不好当（24）
1月26日上午10—11开研究院教授会议。诸人以碍于赵元任情面，咸谓普通演讲下学期仍为必修。遂据以回复学生。至其公函中所要求之第（二）事，则命卫君士生代拟稿答复，圆通敷衍，浑括承认，而绝不负责。盖今之学生，喜人以狙公之术对之。苟以诚意相待，直言相告，则怒而为仇矣。下午2—3赴训育委员会。3—4召刘盼遂、王庸来，告以教授会议结果。刘谓愿上赵元任课者只有二三人，下学期仍定为必修，恐有不堪之结果云云。4—6赴校务会议。本校最可伤心之事，厥为糜费耗财，而不能聘得优良教员。有学有识之士，如张孟劬、柳翼谋先生，及汤用彤、楼光来诸君，不获受聘。而纨绔流氓式之留美学生、毫无学问者，则来者日众。而校内各方又皆横生意见，各殖势力。对于高士，则妄加阻碍，而不使其来前；对于庸碌之小人，则不厌成全，俾其人到此为吾私党。于是清华之人才，遂成江河日下之局矣。2时，遇校长，略述学生方面之要求。校长谓不可允从，并约明夕公宴。晚7—10孟宪承、朱君毅来谈。孟宪承君述其与校长之谈话。知近顷庄君等利用宓等之辞职等事以攻张仲述，而校长亦颇窥察各方之用心，曾斥责张氏，太不和众。并谓以吴宓之正直无私，且其意常欲转任教授，不乐在研究院；汝何必勾结赵元任等，设术以倾挤之。张自承彼始终主张统一，取消研究院及专门科之独立，归彼一人统治，乃彼之政策，今既不行，愿以相让，请庄君为之云云。明夕之公宴，即为解决张及庄等之关系。依孟君之推测，校长夙以息事宁人、调和各方为职志，此次是否左张右庄，殊不可知。庄君争闹既激，则（p138）姑以教务主任一席畀庄，而庄是否能支持得下，则在庄之自为之矣。其于张，亦未必有去之之心，特稍戢其威势。他日者，苟庄等均试之而败，张再起以行其所谓统一，亦意中事耳。校长既深明宓之为人，研究院局势之困难又如此，故宓目前当静以观变，而暑期后决必改任教授矣。1月27日，研究院学生复有公函致宓，长约一千二三百字（闻系徐中舒撰稿）。责宓处事过严，不容纳学生要求，不为学生向校中力争各项。而近顷两次谈话，尤不能婉词敷衍，而直陈所见。故大致学生之不满，对宓甚多反感。兹更要求将昨函所提出之第（二）项议案，提出校务会议明白规定云云。该函词意多不逊，且其屡次函宓，皆自称“敝会同学”，尤为骄倨不通。宓接此函后，命卫君士生代为拟复，词意简短，于其对宓表示愤懑之处，纯然置之不理。仅云研究院地位，既于章程中明白规定。至游美考试资格一层，候校中议定此项考试章程时，宓当代为陈请取求云云。此函去后，学生对宓之感情遂趋和缓。一场风波，竟尔平息。明日，王国维先生，复招一二学生来，为宓疏解，于是涣然冰释。甚矣，人性之不务高尚而喜无事自扰也。晚7—12校长请在工字厅公宴。宴毕团坐，校长命座中各人，各述办事之困难情形，及对于校事之意见，而校长自执笔记之。诸人以次陈词。多隐约含蓄，无所表示。对于张仲述，有卫护之者，如余、杨是也。有讥诋之者，如孟、庄是也。卒至张仲述，张君自为解释，颇有屈己求和之意。略谓近顷校中常有不安静之空气。此种酝酿，（一）由校长去职及继任问题，实则我决无敢为继任校长之心。今校长既决不去英国，此层自更消释矣。（二）谓我常图谋排挤庄、吴二君去（p139）职，而兼并专门科、研究院，合而为一，归我统治云云。我亦决无此心，望大众同心协力，勿再疑议横生，散布流言。我并已陈明校长，愿以普通科让庄君兼管云云。宓是夕本拟不发言，因微醉不能自持。张君词毕，宓乃起言：宓已于日前提出辞呈于校长，下学年决不续任研究院主任一职。实以此职似甚清简，而所处地位异常困难。教授非由宓荐，校中各方，如国文教员等，种种揣测仇怨。而尤苦者，则校中体制未立，权限不明，时来越俎干涉之事（此指张仲述）。自去年筹备时初订章程，以迄最近否决提案，无时不受别部分之压迫。且宓以诚心待人，而人以权术对我。如近今之事，虽云否决议案，乃校务会议所为，然该会议中人，如陆懋德，则以欲为研究院教授而不得，乃怨宓。如赵元任，则不谅宓待彼之诚心厚意，而横生疑忌，而专反对宓。其他在校务会议与宓作对之人，殆亦皆如陆、赵二人，各挟私心，以破坏为能事（凡此均指张仲述）。校务会议其名虽美，其实则如此，故宓所处地位至为困难。虽欲长此支持，甘为傀儡，且有不容之势，与校无益，于己甚苦，故决于下年辞去此职云云。此时电灯已熄，秉烛续谈。宓言攻说张仲述甚烈，故宓甫毕词，张君即起为答辩。略谓吴君所言多有误会。如近顷校务会议否决研究院议案，并非我操纵其间。梁任公招我往谈，赵元任访我共议，我并未游说梁，亦未命令赵也。近顷流言孔多，如此类者，不一而足，我心甚愤苦。此与我之道德名誉有关，望彼造流言者，速将确实证据来源指出；否则，我不干休。我来清华，提倡俭朴，以教育与平民接近，今所志不行，局势如此，去之亦无所顾惜。但污我令名，则所不能受云云。张君言时，以足击地，颇极激昂慷慨之意。宓亦为之肃然动容。时已12时一刻，即散会。既出，宓复与全绍文君立月下谈片时。知张仲述曾于本日下午招全君往谈，并向全君刺探宓之意见及（p140）举动云云。寝后，久不成寐。念宓初无与人为仇之意，惟此次倒张运动，竟以研究院事件及宓之辞职，用为导火线，作为张氏大罪状之一，则亦所不及料，而亦无术洗清者也。平心而论，张君仲述实有胜过诸人之处，允称清华办事惟一人才。但其对宓亦无诚意，徒事封殖兼并，不免自私。又学问匪深，疑忌贤明绩学之士，实其所短。宓本无推倒张氏之意，且亦不愿见校中有此风波。然自去年到此以来，局势所驱，情事所积，宓之卷入与张氏为敌之党，实亦不得不然者也。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宓庸碌，愧未能。直至此时，则更不能完全置身事外，而不与敌张氏者敷衍。语云，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盖若出身任事，卷入政治，则局势复杂，不能完全独立自主。其结果，不得不负结党之名，亦不得不为违心之事。近一年中，在清华办事，所得之经验，殆如此而已。1月28日，倒张诸人，欲再向校长迫切陈辞，以达其使张仲述离校之目的。遂由张歆海出名邀请，宴校长于城中。昨夕，庄泽宣、王祖廉先后来，力劝宓加入此宴。宓姑允之，而意仍未决往也。迨昨晚既无意中与张仲述开衅，乃决前往，一觇究竟。11时，乘人力车入城。至六部口香满园酒馆，由张歆海作东。1时，校长来。诸人到者，为徐志诚、虞振镛、庄泽宣、钱崇澍，再则张歆海及宓而已。席间，校长自言，已决去张。昨晚之公宴，为使张得知各人对彼之意向而已。校长又谓本月22日，校长以宓之辞呈示张仲述，责彼以不能和众，不惟不克继任校长，且使校中常多风波，予殊为失望云云。张意殊愤愤，谓合并三科，统一为治，乃彼始终抱定之政策。至彼对人强硬，敢作恶人，乃事先所约定，与校长联为一（p141）体。今兹受责，诚所不甘云云。23日，张即函校长，请下学年辞去现任各职，专任教授。校长未复。25日，张询校长，何以不复？且谓校长如以此事提出董事会。则当许彼莅会陈词云云。今者，予（校长）意已决，将于本星期六，陈请于董事会，将张免职，即日离校，并给半年薪金，外加一笔旅费，听彼赴欧考察教育，或赴印度游历，如此下场云云。以上皆校长所宣布者，诸人亦无多言。4时，席散。5时，乘人力车回校。途中念此次张氏去职离校，如竞成事实，则实为权臣威加于主者之普通下场。各方反对虽烈，然已司空见惯，久已无足重轻。此次去张，纯由校长自决。而校长之为此，必自有不得已之原因。或缘大权旁落，恐驾驭为难；或张竟有图谋去校长而代之之举动，为所觉察，故而出此。诸人之谗言，以及宴会表示，不过适凑其机，校长亦乐于俯从而利用之耳。钱、叶诸君，亦如是揣测也。（p142）2月3日晚，陈隽人来谈，述其所闻此次校中攻倒张仲述之内幕。据云，发纵指使，运动勾结，且使校长能听从其言者，实皆曹霖生一人，而外间初不知也。闻校长已与张仲述决裂，准张氏辞职。张氏今日方在寓宅收拾行李，即刻离校云。念及年来相处，及其中风潮，兔死狐悲，为之慨然。2月4日晨，张仲述携眷离校（或云即赴津，或云尚住京中活动）。下午闻学生集会，议挽留张氏，并对校长有所质问。盖旧生与张（p145）氏感情颇好，平日视张为清华惟一理想人物。而今晨张临行时，复召学生代表六七人至宅中，慷慨陈词。故学生为所鼓动，均义愤填胸，思乘机一逞云。晚，学生张荫麟、贺麟来，谈张氏去职事。未毕，而各方学生代表黄恭寿、李忍涛、程憬等四人来，言将全体一致挽留张氏。对宓有所质问，宓逐条答之如下：（一）此次张氏去职，实情未悉。然必由于校长之自决，非缘他人之包围攻诋。盖若谓王、庄等包围校长、攻诋张氏，则其事已二年余矣。何以均无效果，而独成功于此时耶？故谓必由于校长之自动。至校长何以必须去张，当必有其极不得已之理由，故乃出此。（二）与张作对之人，乃教职员中之大多数。至其何以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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