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明丽的符号,一下子划破了迷濛,冲开了感伤的雨幕。
于是我们更理解了诗人所赏爱的雨中风物:“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曾巩城南雨中的青青草色,透露出无限的生命意蕴。“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辛弃疾鹧鸪天,不必待到雨过天青,即使就在雨中,又何尝没有生机勃勃的生命那些青草、野花,那些饱尝风雨,而又昂首迎向风雨的生命,凝聚着人类对自身生命尊严的深切观照。
由此,我们可以真正理解“山雨欲来”、“急雨荒山”之际,中国诗人们的豪情。韦应物的“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与其说是描绘了涧边野景,不如说呈露了诗人的心中逸态。陈简斋诗:“柴门对急雨,壮观满空山。春发苍茫内,鸟鸣竹篁间。儿童笑老子,衣湿不知还。”这个与急雨坦然面对,谈笑临之的老翁,具何等强悍的生命精神苏东坡的有美堂暴雨:“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被诗评家们盛称为“壮哉”、“大手笔”、“纯以气象胜”,实际上,东坡笔下的“飞雨”,正是以一种壮怀激烈的宇宙豪情擅胜。
元代有一位叫黄子久的大画家,世人以为“痴”、以为“疯”。只见他“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筱中坐,意态忽忽,人不测其为何。又每往泖中通海处看急浪轰流,虽风雨骤至,水怪悲垞而不顾”。清人称“子久秋山图为宇内奇丽巨观”,又称其画“尽神明之运,发造化之秘,极淋漓飘渺而不可知之势者”。3画家、诗人,其艺不同,其道则一:从大自然中资取最苍苍莽莽的一种生命元气。
池塘生春草
从大自然中汲取生机,是中国山水诗人的一项重大发现,也是中国古代生命哲学的一项重大创获。我们只须对谢灵运、陶渊明、杜甫三位诗人的生命历程中某一时刻,作一番追踪体验的工夫,便不难理解这一点。
作为最早的山水诗人,谢灵运或许也是第一个这徉做的人,我们从他的登池上楼诗里,可以感染到他的这种心情: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沈。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这里写的是心理变化的完整过程:从官场失意,到卧病在床郁郁寡欢,然后如何病好了,精神也振作了。病愈的关键,是得到了大自然春天生命的感召。开头六句,诗人好生愧怍呀,既不能如潜龙之深藏而葆真美,又不能如飞鸿之高飞而远祸害。接着又写诗人被贬到穷乡僻壤的海滨地区,即永嘉郡,遂一病至今。诗人的病,既是生理上的不适,更是心理上的沉疴。心理上的沉疴,即对于官场的不能忘怀,对于利禄的不能舍却,是心灵过于固执地胶着在一些失去的东西上。这就须借助于某种外力,使心胸开阔,变胶执为洒脱。
于是诗人推开了窗户,倾耳聆听海涛的嬉戏之声,举目眺望青山的绵延之势,感受风日明丽,阳光温煦,冬日的阴冷正隐隐退去,新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当诗人惊喜发现:新生春草已欢欣地绿满了池塘,园子里的杨柳藏满了歌唱的莺儿大自然勃勃的生机已充溢了他的心身,烦闷郁闷的心胸一下子得到了澡雪,沉疴祛除了,于是诗人有一种错愕:是大自然的生命在春天里得到了新生,抑或是我自己的生命在春天的大自然中得到了复苏“园柳变鸣禽”一句,颇值得玩味:与其说是园柳变成了鸣禽,鸣禽呼唤着春天,不如说是诗人产生了错觉,诗人“变”进了园柳之中,与那一群欢欣的莺儿一同呼唤新春了。
这是中国山水诗中,汲取大自然生机最早、最完整的一例。也是使后世诗人赞赏不已的范例。宋代有个诗人叫曹彦约,曾当过朱熹的学生,有一天在屋里坐着,忽然觉得“新春盛寒中闻禽声有春意”,遂写成一篇诗话池塘生春草说,悟出“草犹旧态,禽已新声诗意感怀,因植物之未变,知动物之先时”的一番理趣。金人元好问有论诗绝句云:“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生新五字新。”永恒的新鲜感的奥秘,正在于永恒的大自然生命本身。
陶、杜的相通境界
比起谢灵运来,同时代的陶渊明对大自然生命的体验,更深了一层。谢诗中或许只能找出这一首,陶诗则似乎首首都是天机流溢。
陶渊明是以整个生命投向大自然怀抱的第一位诗人,所以他从大自然中所获取的,比谢灵运更真切。他归隐以后的诗自不待说,只须看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便可了解。诗作于晋元兴二年403年,诗人39岁,此时他已越来越对仕途失望,对官场厌恶。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请假回乡。来到乡间的田垅时,春鸟的欢啼,春风的和意,使诗人深受感动,于是写下了: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在中国山水诗文中,像这样极平淡又极深邃、极自然又极优美的句子,实不多见。它不仅写出了麦苗的新新不已,不仅写出了春风的欣欣生意,而且写出了大自然生生不已的春风,正从诗人的心田上拂过,于是诗人心田里涌起的生命之诗情,也随着无边的麦浪,绵绵伸向远方。
陶诗的境界,在杜诗里得到绵延。杜甫所受的时代苦痛,没有哪一位诗人能相比,而杜甫从大自然中汲取的生命活水,也比其他诗人为多。他在那首著名的北征诗中,忽然插入一段景物描写:
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
青云动高兴,幽事亦可悦。
山果多琐细,罗生杂橡粟。
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
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
诗人在描写了“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的图景之后,忽然注意到路边顽强求生的野菊,雨中明亮闪烁的山果。他正是从大自然不息的生机之中,汲取力量,以濡活自己的心灵。
唐上元元年760年秋天,杜甫应诗人裴迪之邀,往邻近的新津县。次年春天,诗人再游新津。他很喜欢这个地方,特别喜欢那里的一座寺庙修觉寺。第一次游修觉寺,诗人已感觉到那里的江天特别开豁,花竹特别幽邃,尤其是那野寺山扉,充满着某种神秘的启示,涌动着诗情。第二次游修觉寺,那里的山水草木花鸟,是活生生的、亲切仁厚的存在,不再神秘了,诗人以一种老友重逢的快活心情,写下了名篇后游:
寺忆曾游处,桥怜再渡时。
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
野润烟光薄,沙暄日色迟。
客愁全为减,舍此复何之〗
这首诗,包含着杜甫整个晚年心境的一大秘密:身心憔悴的忧国诗人所发现的生命源泉。细味“忆”、“怜”、“有待”、“无私”诸词,主语是大自然,大自然表现出它那全幅的同情、全幅的怜意、全幅的宽厚与仁爱。在小诗里,人退到宾位,大自然进入主位;人融入自然那无私的大襟怀,尽洗愁肠。细味尾句“舍此复何之”五字,何其深情缱绻
生命常新
中国诗人在山水里倾吐悲情,又在山水里清濯悲情,生命的悲哀与生命的复苏,如此相连,犹如天地日月,光景常见,而生命新新不已。
山水诗人常常在诗中,向大自然倾诉悲情,又从大自然汲取生机。如明代诗人刘基的古戍诗云:
古戍连山火,新城殷地笳。
九州犹虎豹,四海未桑麻。
天迥云垂草,江空雪覆沙。
野梅烧不尽,时见两三花。〗
荒原野火,悠悠笳角,荒草已经“长”到天上了,大地也成了白雪的世界。在无限的萧索无边的冷寂之中,诗人发现了艳丽的野梅,在劫灰里昂扬着生机。唐人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又为刘诗所本。
清代诗人查慎行的一首舟夜书所见,则写得相当含蓄: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莹。
微微风簇浪,散作满天星。〗
自然景物所唤起的光明向往,生命信念,不着一字地藏在这一小幅舟夜图背后。你看:孤灯一点,倒映于沉沉月夜、黝黝水影之中,何其落寞、孤独可是,这灯,依然兀傲,固执地亮着,不因浓重夜色而退缩,不因周围死寂的清冷而吝啬她的温暖。如此的生命意志,天若有情,岂不感动于是,便有“微微风簇浪,散作满天星”这样美丽的景象了。满河波动的光点,便成为那“孤灯”生命意志的灿烂表现
读唐人孟浩然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如果只体会出惜花爱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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