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川之月:中国山水诗的心灵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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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2/2)
僧舍:

    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开窗”一词,与李白游洞庭诗中的“刬却”,具有同样的语义功能。一开窗就打开了一个大空间,一条银浪滔天的江潮,带着轰然巨响,似乎正扑面而来。诗人心境中那云水雾气般的迷乱深谷松鸣般的哀怨,一下子即被冲涤净尽。

    又如苏舜钦和淮上遇便风:

    浩荡清淮天共流,长风万里送归舟。

    应愁晚泊卑喧地,吹入沧溟始自由。〗

    诗人在水天相连的浩荡淮河上飘游,又有一路顺风相送,何等次畅但诗人发愁了,因为晚上不得不停泊在狭窄而吵闹的小港口。结尾笔锋一转:吹入沧溟始自由何时能再乘长风万里,驰入无边无尽的大海之中。去获得一份大自由大自在这一类诗的空间意味,与“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相同之处,是精神伸展的冲动;不同之处杜诗是为满足精神向上的欲求,而此类诗则为获取精神更大的自由。

    固然从宋玉“登山临水兮送将归”一句发唱,中国诗歌就有了伤高怀远的传统。在这传统里,“长吏隳官,贤士失志,愁思无已,太息垂泪,登高望远,使人心瘁”高唐赋,所谓“楚天长短黄昏雨,宋玉无愁亦自愁”李商隐楚吟,所谓“天远楼高宋玉悲”温庭筠寄岳州李外郎远,“故望之感人深矣,而人之激情至矣”李峤楚望赋。但是。中国诗人在大自然壮阔空间面前,绝非一味“精回魂乱,神茶志否”,他们在惨凄抑郁、惆怅不平的同时,也会兴发思虑,震荡心灵,情寄八荒,神飞天外。

    人的生命虽然有限,但是人的精神世界是无限的、生命的自由本性是无限的。苏东坡登玲珑山诗:“足力尽时山更好,莫将有限趁无穷”,正是以最亲切的体验,拈出了山水中所证悟的生命境界。

    注释

    1诗鄘风定之方中传曰。汉书艺文志云:“言感物造耑端,思绪也。引者注,材知深美,可以图事,故可以列大夫也。”

    2在西人文学传统中,一直到中世纪,山仍是属神的世界,不可侵犯,不可攀登,到了但丁,才真正“为了远眺景色而攀登高峰自古以来,他或许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布克哈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第294页。商务印书馆1979年中译本,北京

    3岱志,琅嬛文集卷二。

    4史记孔子世家。

    5金圣叹杜诗解。本章所引金氏评说杜诗文字,均引自该书。

    6典出列仙传,参阅王琦注李太白全集卷二十一。

    第五章逝者如斯勉励与纵浪

    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来望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

    论语子罕云:“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中国哲人凭借时间,化思想与智慧为生命的内在体验。晋人陆机文赋云:“遵四时而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李白古风云:“逝水与流光,飘忽不相待。”中国诗学凭借时间,领略生命的诗情与存在的真谛。时间感受,乃是中国诗歌艺术思维中一支极敏感深细的触角,深深探入生命的底蕴。

    在山水诗中,时间的意象尤为丰富。夕阳衰草,暮天哀角,秋风边城,古原断鸿,每每引起诗人今古茫茫之感;春江花月,春草连天,春柳踠地,春梦如烟,每每予诗人以无端的感动与莫名的哀伤。

    可以说,诗人在自然山水花草中,所得到的最大的感动,莫不与时间所引起的心绪有关。在山水诗中,诗人所捕捉到的时间体验,融凝为每一片飞花、每一线月光;融凝为清杳杳的小径、碧悠悠的流水。我们读山水诗,便是将时间感受重新激活,沿着那些小径与流水,去寻味追思飞花与月光中那久远的逝水流光。

    「伤逝怀旧与勉励生命」

    伤逝的情感资源

    如果将时间划分为过去式、现在式、将来式,那么,毫无疑问,在山水诗中最经常出现的时间是过去式。中国古代山水诗人有一种共通的审美兴趣,他们总是对往昔这个时间的维度敞开怀抱,这个世界为诗歌提供着取之不尽的情感资源。作为报答,已经消逝的往昔犹如幽灵似的穿透诗人眼前的自然景物,回到山水诗中。仅仅是山水本身,绝不能产生这种往昔的诱惑。拨开烟霭茫茫的词句,显露出来的是一个深厚的民族思想传统。

    打开诗经、尚书、周礼、楚辞,很容易发现古代先贤始终将目光深情凝注于过去的时间。诗经里的周颂,正是在祭祀的庆典上,伴着歌舞与美酒,追思先王创业的仪礼诗。尚书记尧舜事、武王事,记成王顾命、周公抚孤,始终以虔敬的态度,注视着祖先,聆听着先辈深沉的告诫。周礼以理智的心情,整理排列着古代的器物、制度、典章。楚辞开篇离骚第一句话就说:“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叙说一个庄严的过去,一个不平凡的生命与过去之间神圣的联系。此一“过去式”,宿命般地预示了今与昔之间不可调和的冲突。“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诗人对于“前代”、“往昔”,有着本能的一往情深,而对于“此时”、“今俗”,则有一种高度的蔑视。“曾欷歔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离骚中思古之情,有浓重的悲剧色彩。

    诗、骚、书、礼、春秋这些典籍,是民族早年生活性格、思想情感的记录。这些记录,又对民族精神生命的型态,起着莫大的塑造作用。这些记录具有的一种回亿录式的情感特征,亦对于民族心理中的怀古、伤逝的情感特质,有着深刻的影响。孔子说:诗,告诸往而知来者也。便是将诗歌作为古与今之间的精神纽带之一。孔子又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焉。”1“追远”二字,是孔子提炼出来的人性思想、人文精神之一;抱本反始、追思生命的原初源头,正是温柔敦厚的情感来源。

    回首之所以成为一种美的情感,是因为童年生活、昔日世事,多富于值得不断回味的价值。民族早年典籍中的情感正是属于这一种。而中国人文精神发展到魏晋时代,又给这种情感添上了新的质素。魏晋人面对天地翻覆的社会巨变,他们抛开了汉代人那沉重的礼法之衣,甩手尘寰,游心宇宙,以初醒的无所翳蔽的目光流览山川日月草木。春秋代序,日夜更替,引起他们时间意识中莫名的悲哀;浩浩太空、悠悠山河,引起他们对生命流逝的感动与自怜。往昔、往事,不再与古代先贤的功业相联系,而更深地植入了生命存在的感悟,更紧密地与个体所真切把握住的或没有把握住的价值,纠缠胶结在一起了。

    我们看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溉系之矣。向之所欣,俛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王羲之之所以被后人称为“古今第一情种”2,正是因为他第一次说出了生命对于时间的无可奈何。他所感受的悲哀不是像先秦人那样,面对远古价值不可复得,作为社会存在的人而感受的悲哀,而是面对整个宇宙,作为个体生命存在的形而上的悲哀。“陈迹”也罢,“兴怀”也罢,都是既属于个体的,又属于宇宙的。晋人寄深情于往事世界,最有魅力之处,便是在先秦人的怀古情愫中,增添了一层真切的个体生命因素,以及深邃的宇宙意识因素。有了晋人的咏唱,中国诗人在山水自然中体验到的伤逝情怀,不仅具有探沉博大的民族历史意识深处的感动,而且具有份浸肌浃骨的个人心灵深处的感动。

    灵心的远游

    王羲之在文章结尾处说:“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后代的山水诗,不断复现着这种情怀。如唐人崔颢黄鹤楼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传说,李白登黄鹤楼本欲赋诗,一见到崔颢这首,大为叹服,便不再写。正如王羲之所谓“所以兴怀,其致一也”,李白的心情,已由崔颢诗全然写出来了。

    我们不必去管“昔人”指哪一个仙人,“黄鹤”又出自哪一种传说,我们读这样的诗,每每会生发出今古茫茫之感,仿佛面临一个时间无限深邃的宇宙太空,那不可睹的黄鹤仙姿,只是一小点微茫的影子,无限远去;那楼上悠悠的白云,便是幅神秘幽美的面纱。这样的生命感悟,隐藏在每一个真实感受到自己生命存在的人的心里,像一个梦中的乡关,依稀隐约、烟波浩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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