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川之月:中国山水诗的心灵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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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2/2)
骚情雅意,哀怨无端,读者亦能知何以心醉,何以泪碎”4,即指此一类作品。

    苏东坡有诗云:“寂历疏松欹晚照,伶俜寒蝶抱秋花。”次韵周长官寿星院同饯鲁少卿明代僧人道衍亦有诗云:“如何不管身憔悴,犹恋黄花雨后香。”秋蝶在中国诗人心中,那一只孤独而执着的蝴蝶,那一份抱香至死的意愿,具有永恒的感动力,具有超乎文学的精神意蕴。

    易学智慧

    勉励生命的时间意识,又来源于古老的易学智慧。

    日往月来,寒来暑往,天地宇宙的时间结构,是一个大循环。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5这是古代先哲在长久观察自然界日月山河花开花落而总结出的朴素的智慧。中国人的文化心理。深受这种时间循环观的影响。哲学家说“反者道之动”,文学家说“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历史学家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民间老百姓说:“山不转水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之是带着一种平静的心情,看时间的往复,法轮的流转theune。这种智慧,尤其当生命处于困阨,沮丧之中时,具有乐天知命的慰抚价值,使艰苦的人生重担变得易于承受,使人的心理情感由一种胶结于此刻此在的状况,变为流传于过去、现在、未来之间的一种超越性离实性的心灵状况。

    我们可以读到这种类型的不少好诗。如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首以写景怀人著称的诗,最突出的一个特点就是把现在和将来的时间接通了。惟其有了“将来”的时间视角,“现在”的悲苦郁抑凄清,不仅更易于忍受,而且,不久将转化为苦尽甘来的回味。试比较两处“巴山夜雨”的感彩,“现在”式的“巴山夜雨”何等凄凉,而一旦到了将来的那一天夜晚,夫妻剪烛西窗,娓娓话当年,那时谈话中出现的“巴山夜雨”,该有何等的温馨与缠绵。有了不胶着于一时一地的时间意识,于是生命之艰苦方可升华为艺术之体味。

    宋人王安石州桥诗云:

    州桥蹋月想山椒,回首哀湍未觉遥。

    今夜重闻旧呜咽,却看山月话州桥。〗

    州桥是汴京今河南开封城中汴河上的一座桥。山椒,即山顶,指金陵今江苏南京的锺山。诗人过去在州桥之上,踏着月光散步的时候,想到月光中银白色的锺山顶,想到山下凄切而急流的溪声。而如今真的来到金陵,来到锺山顶上赏月,却忆念起了汴京的州桥,那州桥下潺湲的水月。州桥的生活岁月,是诗人生命中入世用世的岁月;金陵的晚年时光,是诗人生命中退隐的岁月。诗人的思路是,由过去看今日,又由今天看过去。过去的入世,生命中尽管有许多烦恼,有许多不幸,但将这一切置入今日的回味中品赏咀嚼,这种品味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时间的流转、推移、往复,是生命对生命的慰藉,命运对命运的宽勉。

    宋代哲学家邵雍有一首颇具哲理的南园赏花诗:

    花前把酒花前醉,醉把花枝仍自歌。

    花见白头人莫笑,白头人见好花多。〗

    请比较李商隐的花下醉:二诗之共同点,是对花的醉赏,是勉励生命的人文品性;但李诗明显属于屈骚精神的系统,而邵诗则明显属于易学智慧的系统。“白头人”,乃是一种久阅人间沧桑,饱尝世事炎凉,由绚烂归于平淡的人生境界的象征;“白头人见好花多”,乃是智慧人生对时间流逝的冷静的承受与解脱的证悟。

    生命之所以有悲欢,是生命不能超越一己之渺小。易的智慧,正是生命超越了个我,融入了宇宙大化的体验。如果这种智慧,消解了勉励生命的人文品性,更多掺入及时行乐的时间态度,就得到庄子的思想系统中去寻找原因了。

    「纵浪大化」

    勘破人的主位

    屈原的时间感受,乃是由儒家以“人”为主位的价值态度中,凸显了“人”的个体存在性质;易的时间感受乃是由儒道二家共有的宇宙论的角度,开放了人的生命存在的个体感受;庄子的时间体验,则是由道家以“自然”为主位的价值态度中转出,凸显了“人”的生命自由问题。

    从表面上看,庄子的时间感受也是一种自然与人世、无限与有限的二元对照,与屈子同。其实,屈子由无限透出,肯定有限;而庄子则是由放弃有限,选择和皈依无限。屈子之时间感,以人为主位,是一种强烈的返回自我价值的时间体验;而庄子之时间感,则以自然为主位,否定人的知性、人的主观认知框架,人的经验时空感,进而否定人为的虚伪价值。

    如逍遥游中“谬悠荒唐”的比喻:“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春生夏死、夏生秋死的寒蝉,不能与人类有时间的共喻,而人类亦不能与“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大椿有时间的共喻。人类与惠蛄的时间感为一。勘破人的主位,便是进入时间与空间的逍遥:

    藐姑射山有神人居焉,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于四海之外〗

    藐姑射山的神人,已经脱离了时间结构的管辖,没有紧张,没有忧虑,万变不能撼其身,采天地之元气,吸日月之精英,乘云气游于四海之外,何等快乐屈子亦曾有过驾御时间,令日月为仆从的经验,但毕竟那么短暂、那么虚幻,因为他时时回到真实的“我”的现实存在;而这一存在,在庄子,早已放弃。归依自然,无时间感即是快乐感,此庄子不同于屈子的诗化感受。

    庄子对人的知性、经验时间的否定,即引向对人为价值、理性的否定。“往古来今曰宙,天地四方曰宇。”在庄子看来,时间、空间一样,皆无边际无穷无尽:“有实而无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6惟其如此,在此一无限时间之流面前,人类的一切努力,皆极其渺小、短暂、有限、无意义。庄子将有关人生困境之种种,如贫富、贵贱、贤愚、穷达、功庸、老少、美丑、有无、始终、古今、生死等,一一投放入绝对无限的时间之流之中,由时间的冲刷而使之失掉全体颜色,变成彼此流转、了无定性的时间之流之一部分。

    中国诗歌中大量的山水意象,深深胎息于庄子。

    江山不管兴亡事

    明代诗人钱点有一首他山感旧诗云:

    山头谁种树参夭,种树人今去几年。

    树老逢春枝尽发,可怜人去不知还。〗

    诗人所说的“他山”在何方叫什么名字诗人所感之“旧”,是“旧人”“旧事”抑或是“旧时”都渺然不可追考。或许诗人所拈出的诗境,正是无须乎追考,无须乎落实,无时间无地点的一种人生情境:一株若干年以前种下的树,枯了老了,但是一旦到春天,依然在枯老的枝头上绽放嫩绿的新芽,而昔日种树人呢人的生命,与无忧虑的自然相比,何等脆弱。

    明代另一诗人乌斯道有一首名阚峰的诗:

    春山花发雨霏霏,花雨曾沾阚相衣。

    今日山花依旧好,春风吹雨湿僧扉。〗

    春雨春花春风,年年依旧,而昔日的僧,却早已作古。自然无情,人生有限。

    前面说中国山水诗浓郁的怀旧情,还没有涉及到庄子的影响。庄子的影响,正是在怀旧之情中,注入了一股清醒的理性气息:自然无情。将沉溺于感伤的心灵拯拔出来。私己的感旧诗如此,历史的怀旧咏古诗亦如此。

    在庄学精神中深渍而出的咏古诗中,诗人有一个共通的时间感受模式:即着眼于天地自然的“不变”,与人世社会的“变”之间的对比。换言之,诗人凭借庄子的眼光,不约而同地发现了这样一件真相:宇宙自然了无时间伤害的痕迹,而人世社会却往往被时间践踏得遍体鳞伤。如下引诗句: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刘禹锡西塞山怀古

    江山不管兴亡事,一任斜阳伴客愁。包佶再过金陵

    一千五百年间事,只有滩声似旧时。陆游楚城

    浮世已随尘劫换,空江仍入大荒流。戒显登黄鹤楼〗

    这可以说是中国咏怀古迹诗代代相承的典型音调。山色依旧青青,河水依旧长流,英雄当年之事业,则一去不复返。“英雄一去豪华尽,惟有青山似洛中”许浑金陵怀古,“升平旧事无人说,万叠青山但一川”吴融过儿成口。柳色照样青,山花照样开,明月照常有。而昔日那美好的人事,如今安在“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韦庄台城“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岑参山房即事“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杜甫哀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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