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他们是“左”,解放以后他又不断地检讨“右”。不过左联时期的人,到了1935年前后有点变化。那时阳翰笙、田汉等人都已被捕入狱,再不团结朋友,自己就要站不住了。闲谈中涉及三十年代的电影,我趁机发表个人的谬论,认为“文革”前我们的电影史也够“左”的,例如上海沦陷后,在日伪的严密管制下,一些民间影片公司拍了一些白蛇传、杜十娘等民间故事片,论家不予同情,认为脱离抗战,一味迎合小市民。
我并不排除当时有的片子商业气息重,艺术质量不高,但拍民间古装片,总比拍媚时的现实影片好。至少可以唤起人们的民族意识,发扬爱国精神,不能说全是消极。不久前,我在报上看到老牌电影明星袁美云女士的回忆,据云当年拍摄抗日影片受到阻挠,只能拍一些历史片来表达爱国之情。她自豪地说,一生拍了六十部影片,最满意的是古装片西施。当时申报的西施广告上写道:“大辱历历在目,国仇耿耿于心。”这说明当时流行古装戏并非偶然,观众也能够理解其中的弦外之音。后人对此应予理解,多作具体分析,不可要求过苛。夏公听后未作可否,却很认真地讲上海沦陷后,租界成为“孤岛”,我们党的活动能力很强,做了许多抗日工作。不过有的同志仍有左的影响,对于租界外非党领导的文化活动重视不够,似乎只有党所领导的活动才是抗日的。记得他同巴人同志谈过这个问题。夏公还提到,当时于伶、柯灵同志写了不少反映上海市民阶层生活的作品,读者和观众都有共鸣,可是亦曾被人误解。到了“文革”时期,更把夏公作为提倡小市民文学的带头人来批判。说起来这都是左的思想在作怪。我说最近看鸳鸯蝴蝶派作家平襟亚的散文,知道他办中央书店时印过一本漫画选集,日本宪兵队查出来,看作抗日漫画,把他抓去坐了一个月的牢。据郑逸梅先生介绍,平在抗战胜利后,腾出家中的一间住房,专门供郭沫若、田汉、洪深、袁雪芬等进步文化人聚会之用。至于请柯灵同志主编万象,更是进步的表现。解放前夕,他留在上海,没有投奔在海外的儿子。后被聘为上海文史馆馆员。
儿媳即台湾着名女作家琼瑶。夏公感叹道,我们原先都瞧不起鸳鸯蝴蝶派作家。抗战八年,他们表现都不错,绝大多数都是爱国的。
夏公让陪侍人员拿出一本摄影集夏衍,是浙江摄影出版社刚出版的“当代中国文化名人画册”之一。全书共收图片四百余幅。我很欣赏这部印制精良的画册,它以史实取胜,不以彩色炫耀,大量运用黑白照片,保持了历史的真实感,亦能体现出传主的品味和精神风貌。家属及编辑们费尽心思,搜集资料可谓完备。当然,“文革”十年部分是个空白,只选用了广场一片红海洋的照片来代替。尽在不言中亦是对历史的某种评价吧,这种选择对所有的人来说都心照不宣。
我一页页地翻下去,惊讶大量照片都是初见。比如19201927年,夏公在日本九州工业大学留学的生活,以前我们看到的照片就不多,这次收了近二十张,有的还是他十年前重访九州母校时,日本朋友赠送的。特别是1924年一张他与当时的女友蔡淑馨的合影,那是在一座西式木屋的檐下拍摄的。
时值夏日,夏公白衣白裤倚坐于木栏上,女友一身白裙侧立,各自穿了日本的木屐。多么漂亮潇洒的一对年青情侣。过去夏公从来不拿出来发表,在他的懒寻旧梦录回忆着作里也吝惜笔墨,很少涉及这些内容。我一边称羡,一边顺口说:“这名副其实的是一对爱人,那时还没有结婚吧。”不想夏公一时记错,忙说:“结婚了。”陪侍人员及时插话:“爷爷,没有”夏公笑了:“对,没有。我们是回国后1930年4月在上海结婚的。”编辑们大概也很喜欢这张照片,放大后占了一面的篇幅。我很自然地联想起一件事。十年前夏公率团访问日本时,我是成员之一,奈良市为夏公举行了欢迎宴会。
夏公在席上作答谢讲话,当然仍是没有讲稿的即席发言。他说奈良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他很喜欢这座风景优美的文化古城。还有,当年他的女友蔡淑馨就在奈良女子师范留学,他在九州读书,放假的时候常到奈良来看她。那天奈良的历届市长都出席了这个会,我见所有在座的日本朋友听了都很活跃,真是全场动容,举座为欢。我当时也非常感动,一位八十几岁的老人,重游青春时代留连过的旧地,心中升起了如梦如幻的温馨往事,这在晚年的夏公来说也是难得的经历。我坐在旁边想象两位青年伙伴的身影,默默一算,已经过去六十年了这次看了画册,终于见到一对恋人的风采。青春多么美好
翻到抗战时期的照片,有一张1941年夏公与李一氓同志在香港的合影。
两人坐在灌木丛边的小石凳上。夏公指着照片跟我说:“看上去一氓比我的身体好。他比我胖,却有心脏病。”话中充满怀念故友的感情。因想1985年12月,我去人民大会堂参加夏公从事文艺工作55周年的纪念会,见到两位战友并肩而坐,赶上前去与两位老人握手,袁鹰同志抢镜头,为我留下一张珍贵的照片。又翻到一张1961年夏天,夏公在北戴河与孙维世和女儿沈宁的合影。夏公望着照片说:“孙维世死得可怜呀她是给害的。”我没有敢提孙维世的爱人金山,他曾经在夏公领导下作秘密工作,夏公颇为欣赏他的才气。谈起来怕引起老人难过。翻到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那是1992年10月8日,巴金先生来到杭州西子宾馆回访夏公的合影。在一片秋光之下,两位老人都坐在草坪的轮椅上,神态十分专注地相视而谈。两辆轮椅贴得那么近,夏公还打着手势。有趣的是两老都头戴软帽。巴老的袜子太短,露着脚脖子,正是忘情的片刻。草坪的边沿一排树木,远处是平静的湖面,情境很美,我称赞道:“金色湖边的散步。”夏公不动声色地说:“路都走不动了,坐在车里让别人推,不能说是真正的散步了。”
我跟夏公说,前些时候我去了一趟浙江衢州市。过去多半是在浙东跑,这还是头一回去浙西,深入到与江西、福建、安徽交界的地带了。夏公问我看了些什么,我说那里的自然风光宜人,又很少污染,真正是青山绿水。衢州人有福,吃的水都出自天然,不需任何加工处理都符合饮用标准。也讲到在江山市游了江郎山,看了戴笠在抗战中为他母亲盖的那所小楼。夏公仔细地听着,最后还嘱咐我:“趁着年轻还能跑路,要尽量多走些地方。”我笑着回答:“夏公,您不是开玩笑吧我今年都65周岁了,年轻与我早已无缘”
夏公的秘书林缦来了。她每天下午都给夏公抱来一批信件和报刊杂志。
我钦佩老人的精神旺盛,虽在病院中仍然关心凡尘的是是非非。他告诉我日前中央组织部来人看他,讲到如今健在的大革命时代的干部,全国仅有三百余人了。我轻松地说:“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不敢轻易来看您,怕你太累,担心累病了。您是国宝,大家都得重点保护我今天就呆得太久了。”
起立告辞,正待拉门而出,曹禺却领着吴祖强推门而入。今天曹先生没坐轮椅,扶杖闯行,很是威风。时间过迟,明明知道冰心老人就住在夏公楼下,已不便再去打扰了。
衷心地祝愿老人们都健康愉快。
1994年9月
艾青书简
我保存了诗人艾青给我的两封信。
艾老平时不讲废话,信文亦短。
1
德明同志:
感谢您三次送书,今寄奉拙着三本,因您是一个藏书家,不知这几本是否有存书
今夏和您同游兴城,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三伏天。
祝您
健康
高瑛问候您。
艾青
一九八五年十月十日
2
德明同志:
大作拜读,可作我们一次旅游的纪念。
我因年老多病,哪儿也不想去,整天在家里,暇时盼来玩。
高瑛问候你。
祝
近安。
艾青
一九八六年八月五日
诗人艾青是一位性格鲜明,极富幽默感的老人。
我喜欢读他的诗,亦爱他这个人。
八年前的盛暑,我有幸与艾青、高瑛夫妇,还有另外两位诗人,一起在兴城的海滨生活了十天,这地方是辽宁新开辟的疗养、旅游胜地。
艾老喜欢大海,有时竟趁高瑛同志不备,一个人偷偷地下楼沿着海滨去漫步。害得高瑛紧张地去追寻他。
我们夸高瑛,艾老默笑不语。
高瑛说:“你们没看见,我这么伺候他,人家不领情,还老骂我。”
诗人开口了:“她是我的大救星”
我还看见艾老眼望大海,耳听涛声,正在书桌前写点什么,心想:这回有诗可看了。
可是诗人严格得很,至今也不曾发表写兴城的诗。
有次吃饭,一位同志说,艾老,我们把最好的座位留给您了。
艾老不紧不慢地回答:“现在什么也不能再诱惑我了”
深沉、幽默,出口如诗。
艾老送我的三本书,两本是香港版的:一本是三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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