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书怀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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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2/2)
张吕玉堃参观画展时与儿子的合影。吕先生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了,来美年余,一直住在女儿家。我儿子和儿媳妇与老人的女儿吕丽相识。听说老人平时愿与青年接近,性格热情开朗。

    圣诞节的第二天,我们全家趁着假日去参观好莱坞的环球影城。巧得很,在排队的长龙中与吕先生不期而遇。如同中国人的过春节赶庙会一样,这里也是人挤人。我们在铁练子和铁栏杆组成的通道间反复绕行。儿子替我们作介绍时,由于不能停步,我便免了客套话:“我看过你演的不少电影,还在天津明星大戏院,看过你演的话剧人之初。”他略表意外,连忙说:“改日找个机会叙叙。”我边走边算计,看他戏的那年我十五岁,他二十五岁,正好过了半个世纪。

    稍后,洛城华语电视台、广播电台分别播放了记者采访吕玉堃的节目。

    特别是广播电台那次,由于听众通过电话可以直接参与,情绪至为热烈。其间有五、六位听众与吕玉堃在电话中作了交谈。一位女士是成都人,年轻时家中的姐妹们都喜欢看吕玉堃的电影,当年还保存有他的照片。一位来自江西的女青年,带来家乡人的问候。另一位与他失去联系四十年的老友,还在电话中问他有几个孩子。吕玉堃高声回答:“六个孩子啦。我现在住在大女儿家。”更有一位听众,年轻时在青岛看过吕玉堃演的电影秋海棠,当年传说吕玉堃为了化妆逼真,脸部留下十字形的伤疤,问他现在是否痊愈了。

    吕玉堃回答,当时确有其事,不过发现伤痕后,很快改变了化妆方法,没有留下残疾。那老人在电话中一再重复:“没有留下残疾就好。那就好,太好了。希望你晚年幸福,在美国生活得愉快”旧时小报上的一条花絮新闻,竟让这位观众挂怀了五十多年,岂非演员从观众那里得到了最好的报偿

    一个夜晚,我们全家应邀访问了吕先生。主人身着运动衫出迎。一问,老人果然天天练功。他说:“你知道,我父亲和两个哥哥两个姐姐都是京剧演员,我自小也学过戏,练过功。”老人的父亲吕月樵是名老生。大姐吕美玉唱旦角,当年上海美丽牌香烟广告上画的美人就是她。可叹吕玉堃两岁丧父,十二岁丧母,从上海徐汇中学辍学后便流浪江湖,靠在小剧团里提词求生,穷得以一把牙刷走天下。后来进了陈大悲主持的上海剧院,偶被电影导演朱石麟发现,方才走上了银幕。成名后他曾与周璇、李丽华、周曼华等成为银幕上的搭档,更有幸拍过三部表现戏曲艺人生活的故事片。一是秦瘦鸥编剧、马徐维邦导演的秋海棠;二是吴祖光编导的风雪夜归人;三是田汉编剧、郑小秋导演、谢晋助导的二百五小传。后者一名梨园英烈,写戏曲艺人爱国抗日的故事。三部影片都完成于四十年代,是他从影生活的最好纪念,也是对梨园世家培育他的一个回报。

    他在天津演的人之初,一名金银世界,是戏剧家顾仲彝根据法国剧本小学教员改编的。我们的谈话涉及到沦陷区话剧运动的一个有趣课题,为了适应当时话剧热的剧本奇缺,舞台上曾经出现过一大批世界名剧的改编本,而且绝大部分把人物和环境都中国化了。成功的剧作可以让观众一点也感觉不到是看外国戏。那些当时无法演抗日戏、又不甘心美化侵略者的人们,只好从外国剧本中求生存,这是有良心的艺术家反抗日本文化侵略的一种曲折反映。李健吾、柯灵、顾仲彝、周贻白、师陀、佐临诸先生,都曾经做出过贡献。可惜不为史家所察,或不屑一顾。

    当年看过了人之初,我又去明星大戏院看吕玉堃主演、舒湮编剧的精忠报国。那天正好由b角杨志卿演岳飞,不免有点扫兴。吕先生听后笑道:“志卿长得高大壮实,演岳飞比我有气势。解放初期,我们一起在武汉演话剧。他去香港,到了台湾。我去长沙参加了部队文工团。后来我从那里转业到地方,在江西落了户。”退休前,他担任省话剧团的团长,并且是省剧协的主席。

    讲到天津,他说:“我也许是个天津卫呢1945年,我在天津演戏,有个姓卢的观众到后台来找我,自称是我家的邻居。一见面就叫我的小名阿土,还叫我哥哥、姐姐的小名,打听他们的下落。看打扮,那人像是地头蛇。

    第二天,他还领着我到北洋戏院的对面,指着一处房子跟我说,阿土,瞧见了吗那就是你的血地,你就是在那儿出生的我们一家到处卖艺,至今也说不准我是上海生的,还是生在天津。你说,现在还能打听到那个姓卢的吗”

    告辞时,吕玉堃送我一张他站在条幅前拍的彩照。条幅为他失散多年的一位初中同学题赠。诗平平,感情还真挚。佩庵是吕玉堃的学名。

    汇中昔日喜同班,俊貌奇才吕佩庵。

    今演板桥生栩栩,卸装仍否美儿男。

    弹指别来六十年,化身怪杰睹尊颜。

    赣江剧艺兄名显,白发同心互慰安。

    归途中,小孙女在车中忽然问我:“刚才那位吕爷爷,是不是演孙悟空的”这话问得好笑,莫非她刚才注意到吕爷爷说话时的手舞足蹈,一会儿回忆舞台动作,一会儿模仿天津人说话的幽默神情,觉得这老头灵活矫健得一如悟空

    童言无欺,无意间赞美了老人的活力。一个演员的艺术青春,实在是不能以年龄来计其短长的。我无法与小孙女继续交换这些看法,只好跟她说:“吕爷爷不是演孙悟空的。”她望着我说了两声“ok”,却默默地流露出一点失望的样子。

    1995年3月于洛杉矶

    名优祭

    李少春

    我也是个李少春迷。

    迷他个文武全才,昆乱不挡。十多岁时我还不懂什么叫余派正宗,却已知道他唱得韵味十足,嗓音有情,有魅力。那时我在天津收听北京长安戏院的实况广播,少春观众都习惯只呼其名唱的是奇冤报。这可是一出唱工戏,光是一句叫白:“老丈,张别古”足够您神味老半天的了。我还保存了一张他演洗浮山贺天保的原版照片,头戴黑软罗帽,青色箭衣背插双刀,黑三髯,白底靴可惜后来弄丢了。

    到了北京,看他演的野猪林,您瞧林教头那潇洒劲儿。满腔怒火全从眼神里流露,不是从脖子里暴青筋,也不是咧着大嘴狂叫乱吼,要不怎么叫艺术呢。赤壁之战里,他演鲁肃,浑身轻松自如,观众看得也随便、舒服。那年陕西省进京演秦腔搜孤救孤,中国京剧院内部招待同行一场戏,少春演闹天宫,这回可让我见识了他武功的底子。不知我一共看过多少回猴戏,只有他才算得真正的齐天大圣。别位在台上只顾挤眼抓腮,挠痒痒,是猴子无疑,而他演的是猴王,颇有大将气度,是个文猴、美猴、灵猴、可爱的猴。

    快闹样板戏那年,我受命去报道全国兄弟民族歌舞汇演、泥塑收租院,还有京剧现代戏汇演。倒也不错,看了少春演的红灯记,他饰李玉和。

    我信服这个李玉和,而且很多唱腔都是他琢磨的。可是硬是不让他上台,说什么有书卷气。您说多怪,难道舞台上的工人形象必得傻大黑粗,满脸横肉方为佳妙

    有一回到文化部开会,萧望东主持。刘长瑜穿着蓝棉猴来的。少春呢,脱下大衣,一身蓝呢子中山装,风度优雅,至少像位高中语文老师。他坐在我旁边,备有讲稿,却不抢着发言,还不时拿着黑杆的大金星笔在讲稿上找补点什么,透着那么谦虚、文静。这以前,我在王府井大街上也碰到过他。

    那时他身体已不太好,常常失眠。但,一身中式短打扮,手里提着半斤小包的点心,仍然干净利索。王府井大街上人挤人,人家就是出众,有派。然而,风雨即至,邪恶临头,美将消逝矣。

    想不到“造反派”那么狠,专朝少春的腰上踢,这是存心让他不能再上台。还让他提着桶,吃贴大字报的糨糊,您说这是哪一朝的刑罚我当时曾想,凭他当年练就的那点功夫,可以先撂倒他几个丧尽天良的再说。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您想他平时待人多温和从那以后,不管是在台上台下,我似乎再也没有看到过像少春那样富有魅力的演员了。

    言慧珠

    1954年,那时我住在报社新盖的永安路宿舍楼。每天下班,我从王府井南口乘有轨电车,穿过前门大街,在珠市口下车,往西穿小胡同,抄个近路。

    这样,每天都要路过民主剧场,免不了就瞧瞧当天贴的什么戏码。合适了,就临时买张票,进去听一场。

    我在这儿听过两回杨宝森。一出是李陵碑,顶多半堂座,台上台下都显得有点凄凉。另一出是空城计,诸葛亮稳坐城楼对着司马懿唱“你连得三城多侥幸,贪而无厌又夺我的西城”,我却发现两旁琴童的行头破旧得真可以,一对白领子都变成灰抹布的颜色了。

    有天晚上看了言慧珠的春香传,唱小生的是姚玉刚。风气所关,那时已没有多少人捧言慧珠了。然而,那天晚上她唱得有多好啊。她扮相漂亮,台风严肃,又有一条脆而亮的好嗓子,虽是朝鲜古典戏,同京戏似乎并无矛盾,整个演出显着一种和谐的美。特别是春香在牢房里的大段唱,如泣如诉,感情深沉,充分体现了她的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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