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根基。一段反二簧声惊四座,真有人为春香流泪的。
六十年代初,去北展剧场看高盛麟、裘盛戎演的连环套,那天言慧珠是同俞振飞一起来的。她在台下的风度依然那样光采照人,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好像可以射透一切人。多年前,一位熟悉梨园掌故的老者跟我说:“慧珠这姑娘自小聪慧过人,在春明女中念书的时候就冒尖。1938年同她父亲言菊朋合演打渔杀家,转过年就在北京独挑大梁了。先前是跟朱桂芳学的梅派戏洛神、太真外传,到上海就拜了梅兰芳为师,很得梅老板的宠爱,学了不少玩意儿。她身上有东西,您抽空儿可别忘了多瞧她几出戏。”
不想没隔几年“文革”就来了,不久她便在上海以身自殉。传说临终前,她有意身着心爱的行头,脖颈上系的是质软轻柔的白绫子这行动当然换来“造反派”们的咒骂,说她是抵制样板戏的顽固派,至死还为帝王将相招魂。
一天,碰到黄宗江,讲起言慧珠的春香传,他说那剧本他给加工过。
又一天,碰到吴祖光,谈到言慧珠之死,祖光说,“文革”前她就自杀过一次,因为没戏演,让人救过来了。
她在舞台上创造了那么多美丽的灵魂,临死也要给世人留下个丽人的倩影。她爱美至极,不容他人来摧毁自己。当她临终打扮时,一定是相当庄严而又勇敢的,肯定也很痛苦。她无疑是在控诉,无声而有形。我想在她结束自己生命的一刹那,该是她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了。
孙景路
报上说电影演员孙景路病逝于上海。
作为一名观众,我不知她生于何年何月,原籍何处,也不知她何时习艺,何时初登舞台,又总共演过多少部电影然而我从心底承认她是个杰出的话剧演员。别矣,演活了日出里翠喜的一位艺术家。
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沪上无戏可拍的电影演员们纷纷北上淘金,孙景路大概是随顾兰君剧团来到天津的。那时我看了她好几个戏。她有条好嗓子,可以把纯正的京白送到最后一排。演戏泼辣,在台上生龙活虎,很妩媚。我看她演过李健吾先生的青春,当然也看了她演的翠喜。她是怎么捕捉到北方三等妓院老妓们的心态的,简直令人吃惊。有人演翠喜总是哭哭啼啼,满脸愁容,你说嫖客还能瞧得上她有人又一味地卖弄风骚,那也不全是翠喜。孙景路不想争取观众的廉价同情,却让人恨她不得,怨她不得,又爱她不得,更用不着说是什么反抗恶势力的英雄了。她的心本该是冷了的,但对小东西的同情,说明她的心还是热的。在造型上,我还记得她腰间露出的那一小截粉红色的腰带,恰是旧时风尘女子的标志,正派人家的妇女从不这样打扮。
四、五年前,我在广州的松林饭店碰上刚从香港回来的阿朗兄。一起午餐时又碰上孙景路,她刚从深圳来。阿朗先介绍了一下,我发现她并不显老,尤其是脚底下的那双运动鞋,更有点不服输的味道。还有她那一口清脆的京白,立刻让我想起四十年前她演的翠喜。几天来都能在餐厅遇到她,总见她手里端着一个瓶子,装着她自制的辣酱。那天我对她说:“我看您还是回到舞台去演话剧吧。您不仅仍然可以演翠喜,也可以演原野里的花金子,雷雨里的繁漪、侍萍”我不好意思跟她说,除了1947年她同吕玉堃合演的电影风雪夜归人以外,这些年她演的电影我都印象不深。为什么总是让她演一些不懂事理的老妈妈,光是张着嘴傻笑和胡闹我想她若回答的话,一定会带着寂寞的口吻说:“这能怪我吗”
可是,她当时只微微地一笑,什么话也没有说。
回到北京,碰到黄宗江兄,我说在广州碰到阿朗和孙景路了,并鼓动他:“你们这些话剧老将,演一场合作戏吧。还让孙景路演翠喜,让白杨演陈白露,你不演胡四就演张乔治,或者李石清。怎么样再把令妹黄宗英令弟黄宗洛也拉上。”
他先是眯缝着眼睛认真地听着,继而突然用了一句北京土话冲我吼道:“一边歇着去吧,您哪”
我隐隐地感到,在他的回话里显然含有一点调侃的意味。
1989年3月
庆云与燕乐
旧社会,一般人家不让少年子弟逛天津的南市,因为那里有妓院和流氓。
可是,南市偏偏有别处没有的玩艺儿。专演十样杂耍的戏院就有庆云和燕乐。
庆云东边的那条胡同口挂满了牌子,上面写满了妓女的芳名。这老式剧场,台下左侧是烧开水的锅炉。卖茶的,卖报的,卖花生、瓜子的,扔手巾把的川流不息。吸引我的是小蘑菇的相声。那时我十二三岁,从家里步行,过北大关,进北门,穿鼓楼,出南门,就是奔他去的。他的嗓子不如侯宝林,唱不是特长,说、学、逗可真神。过节时还添三人相声,直至五人相声。除了捧哏的赵佩茹,他父亲常连安、师父张寿臣、侯一尘都上场,真热闹。杂耍完了是话剧,由小蘑菇领衔的兄弟剧团演出。我看过孝子和一碗饭,近似闹剧,迎合小市民的趣味,继承的是文明戏的路子,揭露世态,常常脱离了剧情加上一大段说教。可有时竟能换来掌声,真怪。我还看过前台与后台,也许就是秋海棠吧由变西洋魔术的陈亚南演男主角,他戏中串戏,还彩唱京剧追韩信,学的是周信芳。他的兄弟陈亚华也参加,还有唱太平歌词的荷花女、秦佩贤。耍坛子的格树旺也上台,只能演个听差的。
他耍起坛子来灵巧得很,演话剧又僵又硬,道白像背课文,观众只是看个热闹而已。
后来,小蘑菇改名常宝堃,抗美援朝时牺牲了,当时天津的老百姓特别难过,因为他自小卖艺,人们是看着他长大的。没见过他的,也在话匣子里常听他的节目。所以出殡时连黄敬市长也来参加。那时我已住在北京,从报上看到这消息,心里平静了许多。市长给一个艺人送殡是空前的,佩服他是一位懂得领导艺术的政治家。他的群众观点和人情味,令我至今难忘。
燕乐同庆云自然形成了分工,这里有小彩舞的京韵大鼓,还有唱乐亭大鼓的王佩臣,又称醋溜大鼓。唱词中掺杂了一点俗气,可仍然掩饰不住来自民间的那种醇美的土味。她的扮相总让我联想起那些能说会道而又十分泼辣的农村大嫂。张君、沈君的口技靠的不是麦克风,特别是那段火车进了老龙头车站的情景,用声音能传达出带情节性的场面,堪称一绝。相声有侯宝林和郭启儒,还有戴少甫和于俊波。印象最深的还有王殿玉的大擂拉戏。王先生在台上有股激情,也有幽默感。也许他是盲人,一上台马上便进入忘我的境界。大噪小噪,黑头青衣,有唱有白,锣鼓齐鸣,连双脚也派上了用场。
一个人竟能用丝弦编织出满台锦绣,太迷人了。如今,王先生还在吗
杂耍结束,由徐家华、李倩影的女子文明戏来压轴。男角一律由女演员扮,所以台上常常有长得细皮嫩肉的“老太爷”出场,那胡子一看也是假的。
演出的戏名几乎全忘了,大多是家庭伦理悲剧,少不了哭哭啼啼。有的剧情还挺曲折的。文明戏是中国初期话剧运动的产物,也是个必经的阶段,那时已近尾声了,我不想奚落它当年的幼稚。现在六十岁以下的人,恐怕很少看到过文明戏。不久以前偶与新凤霞谈及天津演文明戏的演员音讯杳然,她说李倩影还在北京,已经七八十岁了。
听说,燕乐早已改成仓库。前几年我去天津,到了南市食品街,忽然想起当年的庆云戏院,便向一位街头的老人打听。那老者上下打量我一番,用乡音十足的天津话说:“嘛玩艺儿庆云你算问到家门口了。瞧见没有,咱俩现在站的这地方就是。”
我环顾四周,半信半疑。难道小蘑菇就是在这儿,眯起他那一双小眼睛,用手摸摸自己的光头,机伶活现地现场抓哏
小梨园和大观园
少年时代在天津听曲艺,我奔的是南市的燕乐和庆云。在燕乐,最老的演员是唱梅花大鼓的金万昌。个子高高的,像位胖掌柜,又像位资深的老校董。庆云最老的相声演员是张寿臣,偶尔也同徒弟小蘑菇捧哏,真是台上无大小,台下论辈份。他的相声并不火爆,但有余味。待我可以独自闯进“法租界”的时候,我慕名而去的是小梨园剧场,很想在那儿一见“鼓界大王”
刘宝全的真面目。那时紧邻的劝业场、天祥商场、泰康商场,数着泰康最败落。满楼漆黑,甚至有生煤球炉子的烟火。一楼只有几家店铺,也是生意清淡的卖西药什么的。二楼以上几乎都是住家。楼底有个电梯可通小梨园。当初建场时也可能繁华一时吧。
小梨园座位不多,房屋低矮。我远远地坐在后边看刘宝全。那天,他身披青边的坎肩,古铜色的长袍,面目清癯,头发雪白,脸色倒是红润的。“
影背墙;影背后头,养鱼缸,茨菰水里长”声调清脆高亢,绘声绘色,我是摒住了气听的,也只听了这么一回而已。此后,又看过一次由北京来的相声演员高德明,块头大,光头,哑嗓子,别的不记得了。
后来,小梨园更加衰落。望着那座灰暗的大楼,我常常想起日出里的潘月亭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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