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倩,其实无论是在东京时期还是上海时期,陆镜若18851915都是一位更加活跃的骨干分子,可惜正三十岁便病逝上海了。读过欧阳予倩的自我演戏以来的读者,当可从书前的画页里见到陆君的便装留影和剧照,正如欧阳先生所赞,确是一位“漂亮的少年”。欧阳先生在书中还描述了他俩在东京常磐馆后台的初见:“我看见他长身玉立,那温和诚恳的态度,和那锐敏而神秘的眼神,在人面前和人说话的时候,叫人不可思议的就会和他亲近”。莫怪陆在东京倾倒了不少日本少女,回到上海又风靡了那么多喜欢他的观众。一个演员的魅力是最宝贵的,陆君珍惜艺术,作风正派,从未陷入女性观众的包围。
陆镜若常州人,父亲陆尔奎是商务印书馆编辑辞源的主任。他参加春柳社的时候,正在东京帝国大学文科读书。欧阳予倩说:“我们里头只有他研究过戏剧文学。”还称他是当时话剧的唯一通才,能编能译能导能演,又有组织能力,春柳社并无首领,实际行政管理也都由他承担。当年他们演出的外国剧本,如法国萨都的杜司克等,即由陆根据日本翻译,改名为热泪。1911年秋,他辞去上海都督府的秘书,组织了一个新剧同志会,欧阳予倩亦应邀从外省赶来参加,并与陆在三马路的大舞台合演了陆编剧的家庭恩怨记,以及陆翻译的社会钟。讲到陆的舞台艺术,欧阳先生说,“他那真挚动人的地方殊不可及。我自投身剧界以来,再没有遇见谁演小生有他那样雍容华贵,而肝胆照人的。论起他到底素养不同。他在台上可以说一点俗气没有,一点过份的地方没有,这是多么难得啊”当然,现在我们只能从前人的回忆里来领略陆在舞台上的风采了,而他所创作和翻译的剧本更难见到。因为尽管春柳社的文化素质高,一开始就比较重视文学剧本,但限于历史条件,绝大多数剧目还是仅有幕表而无脚本,虽然那幕表比一般的都要详细。根据资料,陆镜若除执笔上述两剧外,还翻译了托尔斯泰的复活剧本,易卜生的赫达格卜拉,以及莫里哀的两个喜剧,原本早已失落了。
天才早逝,六十五年前欧阳予倩曾经以如此深沉的语言来怀念这位战友:
“他死了,同志会完了。也可以说:同志会完了,他死了我生命的朋友只有他我生平演戏的对手也只有他”以上引文均见自我演戏以来
寒斋有幸藏了一本陆镜若的社会钟,是民国元年19127月28日由上海文明书局印刷,新剧同志会编辑发行的“新剧本之第三”。全书一百零四页,没有译者说明,仅有天笑生的一篇序。至于新剧本之一、之二为何,一共又出版了几种仍待查。社会钟原名云之响,是日本新派戏作家佐藤红绿的作品。在这之前,陆还翻译了佐藤红绿的另一剧本潮,改名猛回头。两剧分别利用他两次放暑假回国的时间,于1910年和次年在上海与黄喃喃、王钟声等合作搬上了舞台。社会钟写一农民仅因偷了人家一瓶牛奶而终身被诬为贼,害得一家人最后惨死。剧本的故事情节受了雨果的小说悲惨世界的影响;农民的儿子石大被逼到绝路,烧了庙里的钟楼,杀了弟弟石二、妹妹秋兰后自杀,又明显地带有日本民族的色彩,并不完全符合中国的国情。可是观众仍然接受了它。欧阳予倩说:“这个戏在当时表现着一种萌芽的社会革命思想,在辛亥革命以后的时期,这个戏也还是能引起一些观者的共鸣。”见欧阳予倩回忆春柳欧阳予倩在社会钟里扮演一位贵族小姐左巧官,因辞退、逼走了秋兰,而被观众看作一个坏女人。
中国戏剧出版社于1989年出版了中国早期话剧选,书中收有陆镜若的家庭恩怨记和社会钟。可惜前者并非原本,只是当年演出过此剧的演员忆述本;后者根据的是1913年歌场新月杂志第一、二期刊载的一个并不完备的残本。剧本共七幕,这里仅刊五幕。第五幕兄妹在松林相见,彼此都还活着,悲剧并未发生却误作终场了,而编者对此竟不曾怀疑,亦未加考证。按原本七幕各有标题,今本五幕中仅有一幕有标题,形式上极不统一,也不合规范。作为一本早期话剧的选集,编辑意图无疑是值得肯定的,工作起来难度会很大,整理者的劳动理应令人尊重。但是把一个有头无尾,残缺较多的本子当作完整的剧本介绍,不免是个较大的疏漏。由此可见整理新文学史料并非举手可得的事,若有人据此而研究剧本,并写出理论文字,简直不可思议,更何谈科学性和权威性了。
我没有根据自藏本进行过校勘,却愿抄录原书七幕的标题于后,以见其真正的规模。原题是:左元襄家客堂、石大郎家之破茅屋、左家花园、长安寺内之藤棚、松林、观音山之瀑布、长安寺之钟楼。
从事新文学研究要不要寻觅原刊初版本,或有无必要做一点版本的汇校工作,回答怕是肯定的,此又一例证也。
李涵秋
当代治近代通俗文学史而成绩卓着者,沪上魏绍昌先生也。近日承他送我在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近着两种我看鸳鸯蝴蝶派、晚清四大小说家李伯元、吴趼人、刘鹗、曾朴。他的书不从概念出发,没有空话,重史料包括图片资料,文字亦轻松活泼,我很爱读。比如他讲“四大说部”玉梨魂、广陵潮、江湖奇侠传、啼笑因缘“五虎将”徐枕亚、李涵秋、包天笑、周瘦鹃、张恨水头头是道,又摆“十八罗汉”王西神、毕倚虹、程小青、郑逸梅、秦瘦鸥等的龙门阵,也引人入胜。我不必正襟危坐便等于读完一部近代小说史,认识了鸳蝴派诸家的是是非非。
对于写广陵潮的李涵秋18741923,我并无偏爱,也没有资格来偏爱,因为读过的近代说部实在太少,无法作比较。只是想起前几年夏衍同志也同我讲到过李涵秋,可见这位作家给人们的印象很深。夏公说:“二十年代,我们这些人包括茅盾,都是看不起礼拜六派的,记得左联提国防文学这个口号时,茅公还主张不吸收鸳鸯蝴蝶派。可见一斑。其实这一派应该正名为通俗小说派。他们的作品也反映了清末民初的世态。譬如李涵秋的广陵潮,写辛亥革命前后的社会动态、风俗人情,还是很有价值的。”见1989年12月6日致笔者函夏公的话公允可信,但何独只举广陵潮而不及其他,我未曾请教。
手边正好有一本李涵秋逝世当年11月出版的纪念册李涵秋贡少芹编着,上海天忏室出版部出版和半本沁香阁诗集上海震亚图书局1927年10月印行。这半本是指本书的下册,当时我从旧书摊上捡来时就是残本。
幸好其中附有一组“涵秋荣哀录”,亦是纪念作家的有关文献,可补李涵秋一书的不足。诗集收了李涵秋自17岁至26岁时写的诗。此后,他结束了湖北教家馆的游幕生活,回到故乡扬州即不再写诗。抛开他的少作不谈,最见精神和文采的还是他在湖北时期的诗作,大体已收在他诗集的下册里。
其中有灯下着广陵潮说都有作,可见他执笔时的环境和心情:“冰落银床枕席空,笔花茶火夜深红。虚庭帘织来蛸雨,古屋灯翻蝙蝠风。论事须超功罪外,对人常在醉梦中。世情参透从何说,画鬼应怜画太工。”凡是认真写书的,多恶官场生活,李涵秋也不例外。请看他在席中赠报界诸君子想有同感中写道:“吾舌吾所有,宁能媚公卿。岂为遭世忌,兼欲负狂名。”又出愤语:“文人无行成常例,不媚公卿枉读书。”所以朋辈中有涵秋善骂之说。对此他不欲多言,作诗加以表白“我已决意不复骂矣”,“于我夫何有,心慕归巢禽。有舌可嚼肉,有手可操琴。何必纸与笔,与世徒商参。”他不想妥协,只好回故乡,并作自嘲明志:“不涵春意只涵秋,当日题名已足愁。文字媚人同妾妇,酒旗误我不公侯。侧身天地一红眼,几度星霜催白头。但说莼鲈风味好,江南曾未有归舟。”有人劝他不必如此沉痛消极,甚至可以把名字中的秋字改掉,他作涵秋字说为答:“秋士能悲,悲固有能有不能乎。若悲则予之所能也,然而幽郁之气激者伤矣,因名涵秋以自警,他日所造其即在白鸥红蓼之乡乎,爱余曰,或曰汉秋,或曰延秋。质之秋风,秋风不言。”他并不想改名,然而排遣不去的仍是心中的一片秋意。
在扬州他靠卖文为生,说部多有,似乎都没有超出广陵潮的高度。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一方面逃避了世间纷争,一方面也就脱离了生活,创作的源泉便随之枯竭了。起初,他还能出入于扬州的酒肆茶楼,从“贩夫走卒,黄童白叟”的街谈巷议中寻取营养,描摹世态。后来闭门书斋,连茶馆酒楼也已绝步,若想完成惊世之作就难了。据李涵秋一书的作者提供,他晚年写作,只靠“里中贫无聊赖之好事者代为探访。凡有报告,以事实新奇与否定价格之多寡,计酬资约分三等:甲三角,乙二角,丙一角。有特别者则予最优之奖金五角。”呜乎,以此召引新奇故事,作为小说创作的素材,难说无聊之徒不会为奖金而胡编乱侃,李涵秋即使有生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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