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书怀人录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第13节
    ,并鼓动他们重新公开发表。值得高兴的是,我把这些广告发表在人民日报出版社的“书讯”小报上,果然引起了社会上的注意,正式报刊纷纷转载,如同发表新作。我还发现胡风先生为希望和七月等书刊写了不少广告,有的极富哲理,有的就是诗,或是精辟的短论。开来,一篇篇都是可爱的书话。可惜这些不曾署名的广告文字历来不曾收入文集。惋惜之余,我又发现新月和现代杂志上也有不少内容精粹文笔优美的广告,大体出自徐志摩、梁实秋、施蛰存先生之手吧我切盼我们今天的出版工作者,能够学习前辈风范,把书刊广告写成书话。真想从鲁迅先生始,为新文学作家们开创的书刊广告文学编成一本小册子,再加上所介绍的书影,岂不也是一本亦文亦图的书话选集。

    江绍原的乔答摩底死

    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周作人早年佚简笺注一书,实为周作人与江绍原的往来书信集。因想旧藏江氏的某书中,有写在书上的一封致知堂的短简。找出1920年7月江绍原自费印行的着作乔答摩底死,果然在封二有1929年3月28日作者致知堂书,经查周作人早年佚简笺注,书中未收此函。

    江绍原18981983,“五四”时期的作家,新潮社的主要成员,与鲁迅、知堂兄弟均为旧友,并一起创办了语丝周刊。1927年江绍原到广东中山大学任教,就是鲁迅推荐的。“四一五”政变后,鲁迅愤而辞职,江绍原也离开广州到了杭州。这本乔答摩底死,即他住在杭州时送给知堂的。人们都知道江绍原是位民俗学家,最着名的是上海开明书店为他印行的发须爪关于它们的迷信。本来他是研究宗教哲学的,乔答摩底死乃是他赴美专攻比较宗教学、哲学以前完成的作品。当时由上海中华书局代印,自任发行者,代售者是北京大学出版部和杭州浙江第一师范书报贩卖部。不过寒斋所存的版本,在代售处的字样上,作者用毛笔打了个x。他给知堂的信也用的是毛笔,后边还用了一方名印。原信如后:

    启明师:

    这本旧着,因印就而未出售,尚存有数百册。现在想添上一段文字略说明:“出让”此研究题目之理由,“不顾血本”,赠送四方通信的朋友。作序的人的姓名拟涂去,免得迹近招摇。

    这种办法,先生以为如何

    前寄汇票面额一百四十元,请用印后交给来人赵妈,等她自己去取。胜家博士着的书,恐她污损,未教她带。新茶两罐,请哂纳。顺颂

    老师

    师母安好。

    绍原、玉珂

    十八年三月廿八日于杭州

    新茶尚未上市,所献者系隔年的。廿八夜查周作人早年佚简笺注,江绍原于1929年3月18日有信给知堂,此简正可接前信。信中提到的“胜家博士着的书”,是指英国查礼斯胜家博士着的宗教与科学一书。信中提到的赵妈是江家的女佣。这次她北返探亲,怕随身携带路费不安全,特汇款到知堂处,待赵妈到北平后再去取用。

    本年4月6日,周作人致信江绍原:“2日晚赵妈到八道湾,收到书及茶叶两瓶,谢谢。”赵妈带来了书上有信的乔答摩底死及茶叶,取走了现款。

    周作人怕赵妈到邮局有麻烦,事先已领回了。

    至于乔答摩底死的内容,江绍原在书中的原题为里的“法”“佛”和“涅盘”副题是“着作中各种叙说释迦乔答摩末日情形的佛经的研究之一章,或名各种释迦牟尼佛涅盘记的研究之一章。”作者认为释迦族姓乔答摩名是佛教徒的幻想构成的释迦牟尼佛的自然身或曰本身。他说:“佛教徒只见释迦牟尼佛,却牺牲了释加乔答摩。我们只见有历史上的释迦乔答摩的一度生存,不见有佛教的释迦牟尼佛的应化。”他认为当初地球上活着的只有释迦乔答摩,后来才有活在人们心灵中的释迦牟尼佛。由活的人变成佛的化身,并非忽然间一次完成的,而是渐进的。这个变化、推移、递嬗的过程,也正是他一心要探索的。他还

    以修筑铁路来比拟自己的研究工作:“我的野心是:我如不能单独筑成这条

    从乔答摩人到释迦牟尼佛的人佛铁路全路,至少修他一段。”这个研究课题当然有意义,也很有趣,我不知道江氏最终是否完成了修建这条人佛铁路的工程。不过从他向知堂老师表示:“不顾血本”地出让研究专题,很可能他早就转移到对其他课题的研究了。

    江绍原企图涂掉写序人的名字,其中有一篇是胡适的。胡适的这篇序言写于1920年4月。有意思的是,我翻遍近年出版的胡适年谱、胡适研究资料和胡适着译系年目录与分类索引等比较权威的专着都不见记载或收录,这使我感到有点意外,当然也更加珍惜我的这本旧藏了。有些从旧书坊搜得的丛残,访书者一时也未必能认识其版本价值。我的这本乔答摩底死就是。为了保存史料,并供人研究,今将胡适的序照录如后:我的朋友江绍原先生很爱研究佛家的书。他研究佛书的方法却和众人不同。现在许多爱读佛书的人,何尝是“研究”佛书他们简直是“迷信”佛书因为他们对于佛家的经论,从不敢用批评家的眼光来研究,只能用信徒的态度来信仰。一部大藏里也不知有多少经是“佛说”的。稍有常识的人都该知道一个人终身决不能“说”那么多的经。但是现在这些“吞”佛教的人,都一一认为真是“佛说”的。他们说佛是万知万能的,自然能说人不能说的,能做人不能做的这种态度自然无法可以驳回。他们既愿意囫囵吞,我们吞不下去的人只好在旁边望着妒羡。

    有一些很有学问的佛学者,虽然不致这样迷信,却也不肯做批评的研究。他们说佛法是“圆融”的;因为圆融,故不屑学那不能圆融的人去做那考据批评的争论。即如我的朋友梁漱溟先生在他的唯识述义里说:“唯识家教你说一件东西不当一件东西,说一句不算一句话。你如果说了不算,这话便可说得;说了便要算,这便万要不得。这是大乘佛家的唯一要义。”如此说来,他们对于自己的话,尚且存一个“说了不算”的态度,何况古人的话,又何必要劳动我们去替他们做那考据评判的麻烦工夫呢

    我们对于这种广大圆融的态度,也无法驳他,也只好站在旁边妒羡

    我的朋友江先生不幸没有这种囫囵吞的口福。他又不懂得那“大乘佛家的唯一要义”。他想用批评考据的工夫来研究佛法。

    我从前看见他做的一篇圆觉经的佛法,用圆觉经里的证据,证明这部经不是“佛说”的,是佛灭度后第几世纪的人假托的,是大乘佛教发生以后的书。他用的方法很合史学家批评史料的方法。我看了非常喜欢,屡次催他发表。现在他又用这种分析的,批评的,考据的方法,做了这部书,证明遗教经在那许多说“涅盘”的经之中,要算是最早又最可靠的一部;证明这经的教训是原始佛教的一部分。遗教经的本身是很简单的,江先生做这部考证的书,比较的还容易做。但是我希望看这书的人要懂得江先生做书的用意。江先生的宗旨是要用遗教经来做佛学研究法的一个例。他希望有人能用这种分析,批评,考据的方法来研究佛家书籍。

    现在有整理佛书的必要,这是关心学术的人都该承认的。印度人有两个大缺点:一是没有历史的观念,一是文字障太大。因为没有历史的观念印度人至今没有本国史,故人人可以托古,可以造假书,可以把千百年后的书假托千百年前的人的书。因为文字障太大,故一句话要作千万句话说,故二百几十个字的心经能说完的话可演成六百卷的大般若经,故有时说了几千万句的话其实不曾说得什么

    我们现在生在这个时代,那能有这么多的精神来花费在那么多没有条理没有系统的佛书上我们现在应该赶紧做一点整理佛书的工夫,从那些糟粕里面寻出一点精粹来,从那七乱八糟里面寻出一点条理头绪来,然后做成一部佛家哲学史或印度哲学史。但是要做到这个目的,非有分析,批评,考据的方法不可。故我对于江先生这样研究佛学的方法,不能不表示很诚恳的欢迎,不能不发生很乐观的希望。

    中华民国九年,四月,胡适。

    这篇胡适早年的佚文,湮没了七十余年。另一篇序的作者仲九,写于1920年6月2628,在绍兴。这位仲九的名字比较陌生。他在星期评论上发表过小说自决的儿子。原名沈铭训1881968,仲九是他的字,也是笔名。绍兴人。他在给江绍原的序中,提出科学的时代、人口时代才是理想的时代,因此“释迦乔答摩到底也是一个人,不能逃出这种公例。他的说法,也有不错的话语,也有错的话语;也有在当时是不错的,在现在是不适用的。”

    沈仲九赞扬江绍原的研究方法保持了科学的态度,这本书问世以后,必有迷信的佛学家来反对,然而乔答摩底死,“可为中国佛家革命的第一声”。

    陆镜若与社会钟

    提起春柳社,人们都熟悉李叔同和欧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