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柯灵为这本书写过一篇“题记”,未及收入书中,直到他近年出版散文集长相思时,方与读者见面。
作家笔会原名怀人集,后来想到应该隐晦一点始改今名。现在的青年读者也许难以想象,在当时“怀人”何罪柯灵说:“当时上海和内地的联系已经完全切断,关山迢递,宛然是别一世界;而我所处的地方,沾一点点重庆派或延安派的气味,就有坐牢和遭受虐杀的危险。苍茫郁结之余,我却还想遥对远人,临风寄意,向读者送出我们寂寞婉曲的心情,表示我们对于祖国的向往,这就是这些怀人的文字的由来。”所有的文章,原为春秋杂志一个特辑的稿件,“原定计划,是想将远在内地的作家尽可能写到,但世乱纷纷,谋生日亟,结果大大地打了折扣;我自己一字无成,幸亏还有几位前辈和朋友帮忙,这是很可感谢的。”书中十几位作者的名字,几乎都是陌生的,我只能猜测一二。以“东方曦”、“吉灵”的笔名怀茅盾、台静农、李霁野的是孔另境:“子木”、“渭西”则是李健吾。“子木”合在一起是“李”,“渭西”乃“西渭”之倒置,更可从那文章的内容和风格来判断。我一向喜欢李先生的散文,他的文字总是那么热情,简洁,有的犹如戏剧舞台上的台词和俏皮话,很美。记蹇先艾那篇,让我们知道了他俩在厂甸的师大附中是同班同学,作者单刀直入地说明他们的友谊最初是建立在妒忌上面的。他俩的国文考试分数总是相差不了一半分,为了一年级上学期的国文分数低于对方,蹇先艾伤心得哭了。真是少年意气,连在报纸副刊上面投稿发表率,稿费的多少也成了彼此竞争的目标。还是在学校的时候,他俩就与诗人朱大枬在国风日报合编了副刊爝火。蹇先艾请刚刚归国的徐志摩来校讲演,第二天徐诗人便笑他们这些孩子连一杯白开水也没有给他润喉咙。蹇先艾又把徐诗人欣赏李健吾的小说一个妇人的爱情的“奖慰”带给了小伙伴。李先生那时还爱演戏,陈大悲说,周作人当面对陈讲:现下有两个新人的散文引他注意,一个是徐志摩,另一个是李健吾。李先生为此写道:“他指徐志摩一个留学生,我一个中学生。我的得意就不必形容了。”文字的简洁带来了节奏的跳跃,看李健吾的散文非得一口气读下去不可。
有一天,李健吾终于明白他的小同窗为何因只差一点分数而落泪了。蹇的父母早逝,当时寄住在北京亲戚家的门房里。“我明白你为什么考不了第一要哭,赚了稿费要一文一文去计算。你的身世折服了我。你把知足教给了我。”中学毕业以后,李健吾进了清华大学,蹇先艾留在城内读书。抗战开始,蹇先艾回到故乡贵州,“你跋涉了数千里水陆路程,仿佛肩负着民族的重量,不为人知,争一口浩然之气,丢下你相伴的北海去了。”蹇先生从此留在了贵州。
写林徽音的那篇,是千字文,然而写出了这位才女的倔强性格。李先生行文爱用夸张、强烈的语言,不时让你精神为之一振。他如此描绘林女士:“绝顶聪明,又是一副赤热的心肠,口快,性子直,好强,几乎妇女全把她当作仇敌。”“她缺乏妇女的幽娴的品德。她对于任何问题感到兴趣,特别是文学和艺术,具有本能的直接感悟。生长富贵,然而命运坎坷;修养让她把热情藏在里面,热情却是她的生活的支柱;喜好和人辩论因为她爱真理,但是孤独,寂寞,忧郁,永远用诗句表达她的哀愁。”短短几句话,太太的客厅的女主人就立在我们面前了。他怀念远在昆明的梁思成、林徽音夫妇,到处打听他们的消息。当他听说林女士在街头提了瓶子打油买醋时,他激动地写道:“她是林长民的女公子,梁启超的儿媳。其后,美国聘请他们夫妇去讲学,他们拒绝了,理由是应当留在祖国吃苦如今真就那样勇敢,接受上天派给祖国的这份苦难的命运”怎样用简洁的文字来刻划人物的,李先生给我们作了示范。写散文不动一点感情怎么行。
作家笔会中还有一篇署名“葑菲”的记方光焘先生的散文,也使我久读不忘。作者是方先生的学生,他以细腻的笔触为一位正直的教授写照。
生活的艰难,竟使这位大学教授的小儿子失学在家,勉强在校的大孩子,却连乘公共汽车上学的车钱也没有,最后还是被迫让妻子儿女回到江西的老家。“当北风尖厉的时候,他自己也随学校到了潮湿的南方”。我向柯灵先生打听“葑非”等人是谁,回信说可能是作家吴岩;还有剧校回忆录中的“殷芜”,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了。柯灵说:“我没有作家笔会,也无法对证古本,回忆一下。我记性坏,对这类学问恰好是个马大哈。
这本书是上海沦陷期间编成付印,抗战胜利初期出版的,流传不广,你能搜集到,很不容易。在朋友中,我只知已故的陈钦源有一本,他对藏书和你有同好。”当然,书中的怀人之作也不是每篇都精彩。限于条件,怀念延安的作家也只有丁玲和徐懋庸,主要是写西南大后方的文人。从总体上看,它为历史作证:身陷沦陷区的绝大多数知识分子,永远是心向着祖国的。
端木蕻良的画
端木蕻良先生有慢性病,宅内设一“家庭病床”。但他的情绪很好,报刊上时有新作发表。他给我的印象温文尔雅,书卷气颇重,对待朋友又热情,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人。比如关于萧红,他本来可以写很多文章,说更多的话,而且是有话可说的。他不愿意,对此我多少有点理解。
不讲他在小说方面的成就,我还知道他旧学根底很深,新文学家中擅长写旧体诗词的他算一个。毛笔字很见功力,画也好。多年前,我向他求过两帧自制笺,裁宣纸,调墨润笔,题款,加盖印章,确属隽雅的小品,现在当无力承受这负担了。
端木先生在诗书画方面的才气,我是从他早年主编的时代文学上看到的。此刊创刊于1941年6月,那时他与萧红从重庆到香港不久,本是避“皖南事变”后的局势而来,不想香港战事又逼紧,结果刊物仅出四期便停刊了。
主编的名义还有周鲸文,实为挂名,主要在编时代批评。端木在刊物上连载了长篇小说大时代,并以“苦芹亭诗钞”为题发表旧体诗词。创刊号便打出鲁迅的旗帜,连杂文专栏的名字都借用了鲁迅生前拟出的杂文总集分类名称“人海杂言”、“荆天丛草”。创刊号上有端木的诗哀迅师:
彤云霭霭八表昏,道阻且长夜混沌。
阿q唾弃随鞋抟,小栓咳嗽任血喷。
凿齿愿着贼一口,铸字曾入木三分。
志气由来多妩媚,四十年代倍伤神。
诗意浓郁,题旨亦深,可见他对导师的理解。翻看这份旧杂志,我想这当中也会揉进了萧红的心力。因为萧红也能画。创刊号上有许广平的手迹、与海婴的合影,还有荒烟创作的鲁迅木刻像,为萧红生死场所作的木刻插图,萧红为后者题了说明,并以手迹制版。端木和萧红对鲁迅先生的感情于此俱现。
端木为刊物画了很多题头画。他据作品的内容,或作辽阔的云天,或画香江的夜景,颇具装饰味,都不曾署名。如果不是本人提示,恐怕无人知道。
最有趣的是萧红的中篇小说小城三月在第二期上发表,端木不仅画了题头,还配了插图。这一次才署了笔名:金泳霓。标题字和签名则是萧红用毛笔写的。这是我求教端木先生以后才解开的谜。端木同样熟悉东北农村和小镇的生活,也理解萧红的构思,所以他配插图能够传达出作品的意境和风格。
题图画了一辆马车正在郊原的寒风中奔驰;插图画的是女主人公翠姨,“惟有她一个人站在短篱前面,向着远远的哈尔滨的市景凝望着。”亦文亦画,表现出他们在创作上的热情和编辑才能,正是端木与萧红旅居香港时期的一个生活侧面。我爱萧红的小城三月,我也爱端木为它配的画。抗战胜利后,香港海洋书屋出版了小城三月的单行本,书籍封面用了端木作的翠姨插图,依然没有写端木蕻良的名字。
石挥的书
余得黄宗江的散文集卖艺人家已四十余年,深爱之。其实在它问世以前,还有一本剧人的散文集天涯海角篇,石挥着,亦艺人流浪江湖之作。石挥的表演艺术,在中国话剧史上自有其不朽的地位,在舞台下他又握有一枝充满活力的笔。他的写作才华不容忽视。黄与石本为同道,也是密友,都能治剧本,写散文,并翻译作品,然而黄氏出身高等学府,石氏仅读过初中,全凭自学。
天涯海角篇,1946年2月上海春秋杂志社出版。全书共分四个部分,前两部分是散文天涯海角篇、舞台语;后两部分是译文一个演员的手册和演技教练。他的英文得益于佐临导演的指点,黄先生不仅提供他原版书,还代为介绍英语教师。石挥硬是从基本句法学起,终于可以译书。平时他爱慕知识,勤于笔耕,这本天涯海角篇便为柯灵先生所看重,编入“春秋文库”。石挥的成就一方面靠了个人的天赋和努力,一方面也是机遇良好,有幸得与两位贤者共事。
有人说石挥来自旧社会,身上染有江湖气,读他的散文却绝无轻浮之感。
这是一本流浪者严肃的自白,亲历心感,坦诚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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