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书怀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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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2/2)
,非游戏之作。他的散文绝大部分写于沦陷了的上海,是在苦闷中完成的。他在本书“篇序”中说:“没有死过的人是不会知道死的快乐在哪儿,同时也只有活着的人才明白活着是多么痛苦”1944年,他有苏州、无锡之旅,写有散文游记。表面悠闲,实为逃避汪伪政权庆祝收回租界的演出。他是一个十分看重名节的人。少年失学后,他在北宁铁路的京沈段列车上当过服务员,在朝鲜牙科医生家当过小学徒,还在东华门真光电影院现为中国儿童剧场小卖部守过摊儿。他经受过贫穷和饥饿的折磨,这也使他较早地直面人生,得以观察常人不易接触的社会角落,所以他的散文充满了人间味,极富生活气息。行文多以口语出之,让人想到老舍先生。

    他写北京小贩的吆喝声,人们可以领略北平四季的魅力。请看:“爱窝窝好馅儿呀”叫开了春,“冰激凌雪花落,又甜又凉又好喝”“西瓜啦大块儿咧”这是暑天天棚底下午睡后的一般食物。什么时候听见吆喝“甜葡萄呕喂,大溜溜枣儿喂”这是秋声的前奏,人们都该准备着收拾起夏天的衣服,再整理秋冬该用的衣物了。等到“芝麻节儿松枝儿来”,“卖蒲帘子儿来”,这已是花糕吃罢旧岁去,鸡鸣破晓又一年了。忆往昔其一

    再看他在车厢中目击的人生景象,你不由得又为他的用笔而战栗不止:你看见过火车上夹带烟土过重,在半路上车轴烧起来,曾烧死数百乘客的惨事吗你看见过车员分赃不均,在火车上扭打起来,以致摔死在河里的惨事吗火车上的警察与土匪勾结起来劫火车,车站职员扣留乘客行李,乘客冤无可白,撞死车站。警察没事练习打人玩,抓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穷人,上海所谓之瘪三,一打打上几个钟头,只听得一片哀号求命声,渐渐地低下去以至失了知觉,死了完了,往野地一掷,自然有野狗来吃。什么是法律女乘客被强奸,在火车上是一件最最平常的事忆往昔其二裸的严酷现实使他变得成熟了,生活成为他在舞台上创造不同性格人物的依据,也成为他创作散文的源泉。他的散文得力于他在底层社会流浪的经历。我以为石挥的散文并不比一般职业作家的散文差,人们不应该忘记他这本书。为此我曾求教于前辈柯灵先生,他在给我的回信中说:“石挥其人其艺,都值得一写。殉于反右一役,尤堪扼腕。斗争会炮火之烈,记忆力衰退如我,至今历历如在目前。”呜乎,生活造就的一个天才竟毁灭于人为的斗争之中。世间众生不过都是人生的过客,相敬相助且不及,相煎何酷毒

    斯人蹈海之际,难道真的会念及自己曾经说过的:死是快乐的吗

    1992年9月

    孙楷第的藏书

    古典文学研究家孙楷第先生,河北沧州人,晚年的学术论着即定名沧州集、沧州后集,两书均由中华书局出版。早年着作则有元曲家考略、中国通俗小说书目等。“文革”中他的藏书损失惨重,全部古籍当废纸卖掉,我在琉璃厂的中国书店便见有散落在地的他的藏书,甚至还有笔记和手稿,看了不免令人心寒。如果不是面临巨大的打击,出于强烈的愤慨,文人是不轻易与自己的藏书绝缘的。

    当时我在那里也捡得他的两本藏书,所费不多。一本是道光二十六年1846的刻本沧州明诗选,编者王国均。王为沧州人,热衷乡邦文献,费去二十余年的时间才有此收获。从成化年间到崇祯时代的明朝沧州人的诗作尽收其中。此书原为历史学家向达教授购得,封面上还有向达先生的墨迹:

    “1962年11月至国子监阅肆得此册以赠沧县孙子书先生11月17日湘西向觉明谨记”。向达字觉明,是研究中西交通史和敦煌学的专家,着有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三十年代初,他与孙楷第曾在北京图书馆有同事之雅。

    国子监地处雍和宫附近,六十年代初,中国书店在这里设有内部门市部,读者持有“购书证”方能入内。从向达教授的题字上,可见文人之间传递友情的方式,不禁令人向往。

    另一本孙先生的旧藏是宋周密着、武英殿聚珍版浩然斋雅谈三卷。

    上卷为文史考证,中卷为诗话,下卷为词话。书上盖有“沧州孙氏所藏书”印,并朱墨眉批、题跋和诗。书的封面上题道:“曼华先生暇览孙楷第赠29年8月5日”。民国29年是1940年,即日本统治北京时期。扉页上又有孙氏的题记,足以反映他当时的心境:“弁阳老人此书甚佳,当呈南州高士读之。余所蓄老人书有武林旧事、齐东野语及此书,余如癸亥杂识等皆无之。承平时有购书之癖,力虽不能多致,然岁有所增,所费多或千金,少亦数百金。沧桑以来,人事艰难,乃绝无此兴,既不收书亦无共读书之人,思之黯然。”看来孙氏的大批藏书,多数来自抗战以前。

    书上眉批皆工整的小楷,内有称许者,或作补正,有的又嫌书内议论甚迂而非之。还有离开了书而浮想旧事的抒情文字,如在卷下周邦彦条,引录周词以后写道:“此词南州高士在什刹海茶棚曾为余诵之,余听三遍始能成诵,高士因戏余所谓孺子可教也。”“曼华”何人不详,更不知何以又留在孙氏散落的藏书中。卷末有题诗,如后:“疏雨秋灯夜,空房独守人。如何长不寐,只是损精神。

    29年8月4日雨夜书”

    听文学研究所的朋友说,孙先生临终前已语不成声,还用手指头在家人的手掌上写了一个“书”字这是一个文人留给世人的最后遗言。是说一生受书之累,还是想念失散了的藏书

    作家写广告

    今不如昔论总是不可取的。平时我常提醒自己:莫学“九斤老太”。可是遇到具体问题就另作他论了。比如谈及三十年代的书刊装帧,也许由于鲁迅先生的提倡,总体风格可以说是朴素典雅的,开本亦变化多端,所以有不少书友说,有些书刊一看封面便可断定是三十年代的。言外之意是当时的好。

    那么,今天的装帧设计风格是否已变为以大红大绿的娇艳和烫金烫银的豪华为主了呢若是,我肯定会沦为“今不如昔”论者。

    更有不满意的是当今的文艺书刊广告,印象中几无可以吸引人者,更不要说吟味欣赏了。多年来官商的遗毒未尽,有些书刊广告写得不仅乏味,板着面孔像是在发布命令和通告。爱买不买,没有商量。现在的书刊广告,实为责任编辑写给新华书店的“征订说明”,而且限定几十个字,形成僵死的格式,再有文采的执笔者也创造不出奇迹来。当年参加办出版社的人本身便是知名作家,鲁迅、叶圣陶、巴金诸前辈写的书刊广告,即使不署名亦被人们欣赏玩味,不是都可以作为文学创作的一部分收入他们的全集吗试问,如今有哪位作家还为自己或他人的着作写广告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对某种事物采取今不如昔的论调,怕不会是节外生枝的“九斤老太”吧。

    谓予不信,我随手抄录下偶翻旧文艺期刊见到的有关老舍作品的两则广告。一则载于1934年的太白杂志上,书名小坡的生日。那是一个中篇小说,作为生活书店“创作文库”之一出版。原文如后:“这个中篇决定了作者的风格,简美而富有诗意。在描写上,假幻拟的境界托出南洋的多种颜色,是梦与真实的交界,是艺术与童心的合奏。是中国的爱丽思幻游奇境记,给儿童或成人读,结果都是欣悦。据作者自己说:“这不是伟大的,而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作者无可考。全文不足120字,堪称精粹。内容概括得准确,用语得当,有推荐夸饰之辞却不嫌肉麻。我想即使由作者自撰亦无过分之感。另一则广告介绍老舍的五幕话剧归去来兮,重庆作家书屋发行。原文见于1943年4月出版的文坛月刊。这则广告分行排列,简直是一首新诗。

    它嘲笑发国难财的商人绅士,它警告无目的地生活的女性,它急呼都市忘记了抗战,它控诉商场污秽了艺术。

    本剧对重庆生活有锐利的批判,本剧的人物是如此生动而深刻,本剧的气氛是幽默而又沉重,结尾更将你带到诗意的远境。

    现在将这部心血凝成的艺术品,献给爱好老舍先生作品的读者。

    这样的广告,难道不能作为作家的自白来看待吗当然,我们仍像不能断定小坡的生日广告是作者执笔一样,也不能就此认定后者即出于老舍先生的自撰。但,至少出自一位熟悉老舍作品的高手是无疑的,竟或把它看作是作者为自己作品写的广告又有何妨

    老舍先生不是没有写过书刊广告。1934年12月论语半月刊便有他写的一则广告:

    牛天赐传是本小说,正在论语登载。老舍幽默诗文集不是本小说,什么也不是。

    离婚是本小说,不提倡离婚。

    小坡的生日是本童话,又不大像童话。

    二马又是本小说,但没有马。

    赵子曰也是本小说。

    老张的哲学是本小说,不是哲学。

    我一向热爱鲁迅先生写的书刊广告,亦曾为叶圣陶、巴金两位敬爱的前辈搜集过他们写的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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