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巴黎圣母院屋顶四周,有许多中世纪的雕刻,表现妖魔鬼怪。
“永恒的肉欲,有如永不厌足的吸血鬼,
在伟大的都市上面,看着嘴边的食物馋涎欲滴。”
以纯粹的德国人性格,克利斯朵夫瞧不起那些放浪的法国人和他们的文学;关于法国,他只知道一些粗俗的滑稽作品,只看过哀葛龙与没遮拦太太,还有是咖啡店音2乐会里的小调。小城市里趋奉时髦的习气,一般最无艺术趣味的人到戏院去争先定座的情形,使克利斯朵夫对那个走码头的女角儿格外表示冷淡与轻视。他声言决不劳驾去听她的戏。加以票价贵得惊人,他也花不起,所以更容易说到做到。
2哀葛龙为法国洛斯当的戏剧,于一九○○年在巴黎上演。没遮拦太太为法国萨杜与莫洛合作的戏剧,一三年在巴黎初演。剧中女主角说话毫无忌讳,故名为没遮拦太太。
法国剧团带到德国来的戏码,除了两三出古典剧以外,大部分是无聊的,”专门用来出口的”巴黎货色:因为越是平庸的东西越是国际化。第一晚上演的多斯加是克利斯朵夫1熟识的;他看过翻译本的演出,照例带点儿德国内地剧院所能加在法国作品上的轻松趣味。所以看着朋友们上剧院的时候,他冷冷的笑着说他用不着去再听一遍倒落得耳目清净。但第二天他仍不免伸着耳朵听他们热烈谈论昨晚的情形,而且因为自己没有去,不能驳他们的话,他又气极了。
1多斯加为萨杜所作五幕剧,于一八八起年在巴黎上演,后普契尼又以之谱成歌剧。
预告的第二出戏是法译本的哈姆莱特。对于莎士比亚的戏,克利斯朵夫是一向不肯放过机会的。在他心目中,莎士比亚和贝多芬都是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生命的灵泉。而在他最近所经过的烦闷惶惑的时期内,哈姆莱特更显得可贵。虽然怕对这面神奇的镜子把自己的本相再照一遍,他还是有点动心,在戏院的广告四周转来转去,很想去定一个座。可是他那么固执,因为对朋友说过了那些话,不愿意食言。要不是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曼海姆,他那晚一定象第一天一样守在家里的。
曼海姆抓着他的胳膊,气愤愤的,可是照旧很俏皮的告诉他,有个老混蛋的亲戚,父亲的姊妹,不早不晚带着大队人马撞了来,使他们不得不留在家里招待。他想望外溜,可是父亲不答应他在家族的礼数和对长辈的敬意方面开玩笑;而他这时候因为要刮一笔钱,不能不敷衍父亲,只有让步,不上戏院去。
“你们已经有了票子吗”克利斯朵夫问。
“怎么没有一个挺好的包厢;而且临了还得拿去我此刻就为这个出来的,送给那该死的葛罗纳篷,爸爸的股东,让他带着妻子女儿去摆架子。这才有趣呢我非把他们挖苦一下不可。可是他们决不会放在心上,只要我送了他们票子,虽然他们更希望这些戏票变成钞票。”
他突然停住,张着嘴瞪着克利斯朵夫:
“噢行了行了有办法了”他啯啯啯的叫了几声。
“克利斯朵夫,你看戏去吗”
“不去。”
“哦,你去罢,帮我一次忙。你不能拒绝的。”
克利斯朵夫莫名片妙:“可是我没有位置啊。”
“位置在这儿”曼海姆得意非凡的说着,把戏票塞在他手里。
“你疯了,你父亲吩咐你的事怎办呢”
曼海姆捧着肚子大笑:“他一定要大发雷霆了”
他抹了抹眼睛,说出他的结论:
“明儿一起床我就向他要钱,趁他还蒙在鼓里的时候。”
“既然知道他要不高兴,我就不能接受你的,”克利斯朵夫说。
“知道你什么都不用知道,也什么都没知道,那跟你毫不相干。”
克利斯朵夫捻开票子:“我一个人拿了四个座儿的包厢怎么办”
“随你怎么办。你可以睡在里头,可以跳舞,要是你高兴。还可以带些女人去。你总有几个吧要不然向人家借也借得到。”
克利斯朵夫把戏票递还给曼海姆:“我不要,真的不要。你拿回去吧。”
“我才不拿回来呢,”曼海姆望后退了几步。”你要不耐烦去,我也不强迫;可是我决不收回。你把票子扔在火里也好,拿去送给葛罗纳篷也好,你这个道学先生我管不了。再见吧”
他说完就走,让克利斯朵夫抓着票子呆在街上。
克利斯朵夫真是为难了。他想照理应当把戏票送给葛罗纳篷去,可是没有这个劲。他三心两意的回家;等到想起看一看钟点,只有穿起衣服来上戏院的时间了。糟掉这张票子当然太傻。他劝母亲一块儿去,母亲却宁可睡觉。于是他出发了,象小孩子一样的高兴,可是一个人享受这样的乐趣总有点不舒服。对曼海姆的父亲和被他抢掉位置的葛罗纳篷,他倒不觉得过意不去,只对于可能和他分享的人抱歉;为一般象他一样的青年,那不是天大的乐事吗他想了好久也想不出请谁一同去。而且时间已经很晚,得赶紧的了。
他进戏院的时候走过售票房,看见窗子关上,挂着客满的牌子。好些人都在懊丧的退出去,其中有一个姑娘还舍不得就走,带着艳羡的神气看着进去的人。她穿着黑衣服,非常朴素,个子不十分高大,一张瘦瘦的脸非常秀气;他没注意她长得好看不好看。他在她前面走过,停了一会,忽然转过身来,脱口而出的问:“小姐,你没买到票吗”
她脸一红,回答说:“没有,先生。”她说话是外国口音。“我有个包厢不知怎么办。可不可以请你一起去”
她脸更红了,一边道谢一边表示不能接受。克利斯朵夫被她一拒绝,心里一慌,也跟着道歉,同时又继续邀请,可是说来说去她总不肯答应,虽然她心里很愿意。他急起来了,忽然下了决心说:“好吧,我有个办法。你把票子拿去。这出戏我早已看过,那是夸口。我不在乎,你一定比我更感兴味。请你拿了罢,我完全是诚心的。”
那姑娘被他这种真诚的态度感动了,差点儿连眼泪都涌上来。她结结巴巴的道谢,表示决不愿意他作这样的牺牲。“那不是得了吗咱们进去罢,”他笑着说。
他的神气那么善良,那么坦白,她觉得刚才就不应该拒绝,便不好意思的回答说:“那末多谢你了。”
他们进去了。曼海姆的包厢在戏院的中央,突出在外面,毫无隐蔽的。他们一进场就被大家注意了。克利斯朵夫请那少女坐在前面,自己坐得靠后面一点,免得她发窘。她正襟危坐,羞得连头也不敢转动一下,心中懊悔不该接受他的邀请。克利斯朵夫为了让她定一定神,同时也为了无话可说,假装望着别处。但他不论望到哪儿,都觉察为了自己带着一个陌生女子混在漂亮的包厢客人中,旁人都在大惊小怪,议论纷纷。他向大家瞪着眼睛,觉得他不去过问别人而别人老是来过问他,真是岂有此理。他没想到那种冒昧的好奇心尤其是针对他的同伴,而众人对她的目光也更露骨。为了表示不把旁人的思想议论放在心上,他便探着身子和她搭讪。可是他一开口,她更惊慌得厉害,觉得要回答他的话真是件苦事;她低着头,好容易才说出一个是或否。克利斯朵夫看她怕羞得可怜,也就缩在包厢的尽里头不理她了。幸而台上的戏也开场了。
克利斯朵夫没有看广告,也不关心那有名的女演员扮什么角色。他象那些天真的人一样,到戏院来是看戏而非看戏子的。他根本不去猜那名角是扮奥菲利娅还是扮王后;并且即使他要猜,以两个剧中人的年龄来说,也一定以为她是扮王后,而万万想不到她会扮哈姆莱特的。一看到这个角色出现,一听见这个象玩具的娃娃似的机械的音色,他竟老半天的不敢相信
“这是谁呢是谁呢”他轻轻的问着自己。”总不成是”
等到他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哈姆莱特的时候,不由得开口骂了一句;那位女伴是外国人,没有懂,但左近的包厢里已经听到,马上气愤愤的把他喝住了。他便缩在包厢的尽里头,好称心如意的咒骂一顿。他气极了。要是他能公平一点,对于化装的漂亮,把一个六旬老妇变成青年男子,甚至还显得俊美至少在一般捧角的人心里的艺术上的”解数”,可能表示敬意。但他压根儿就讨厌”解数”,讨厌一切违反自然的现象。他喜欢女是女,男是男。这种事现在就不大可能。贝多芬的莱奥诺拉那种幼稚可笑的化装,他已经觉得不舒1服。女扮男装的哈姆莱特更荒谬绝伦了。把一个结实,肥胖,苍白,易怒,思想太多,见神见鬼的丹麦人变成一个女子,连女子也算不上,因为女人扮的男人永远是个妖怪,把哈姆莱特弄成一个太监,一个不雌不雄的家伙,那真要当时的人懦弱到极点,批评界无聊到极点,才会让他出台而不把他嘘下去女戏子的声音使克利斯朵夫怒不可遏。她那种歌唱式的,念一个字象敲一下锤子似的说白,平板单调的朗诵,似乎从香曼莱2以来就被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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