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里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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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2/2)
上最无诗歌感觉的民族奉为至宝。克利斯朵夫气得不知怎么办了,干脆背对着舞台,怒容满面,朝着包厢的板壁,好似一个孩子受着面壁的处罚。幸而他的同伴不敢向他望,要不然一定会把他当做疯子的。

    1贝多芬的歌剧莱奥诺拉亦称菲德里奥,女主角莱奥诺拉女扮男装,入狱营救丈夫。此系剧中情节使然,与此处演哈姆莱特而女扮男装完全不同。

    2香曼莱为十七世纪法国女演员,以演拉辛的悲剧见称于史。了她的角色竭力压制自己,她仍旧有股青春与欢乐的力在皮肤里,举动里,和笑眯眯的深色的眼睛里闪耀。美丽的身体的魔力,居然使一刹那前对于哈姆莱特的表演那么愤懑的克利斯朵夫,不觉得这个人物跟他意想中的奥菲利岂不符有什么遗憾;而且他满不在乎的把自己意想中的奥菲利娅为这个台上的奥菲利娅牺牲了。和热情冲动的人一样,他凭着无意的自欺其人的心理,认为剧中人贞洁而骚乱的心头应当有这股青春的热情。而使他更着迷的,还有她那神奇的声音,纯粹,温暖,醇厚:每个字都象一个美丽的和弦;而在音节四周,更有那种轻快的南方口音,活泼松动的节奏,好比一阵茴香草与野薄荷的香味在空中缭绕。一个南欧的奥菲利岂不是奇观吗她带来了金黄的太阳和法国南部的季候风。

    克利斯朵夫脸上古怪的表情突然停止了。他一动不动,声息全无。一种优美的富有音乐味的声音,一个女性的沉着而温柔的声音响亮起来。克利斯朵夫竖起耳朵,一边听着台上的话一边转过身子,好不诧异的想瞧瞧有这等天籁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原来是奥菲利娅。当然这奥菲利娅跟莎士比亚的奥菲利娅一点不相干。她是个美丽的姑娘,高大,壮健,身段窈窕,象希腊的雕刻一样,浑身上下都极有生气。虽然为

    克利斯朵夫忘了他的同伴,竟移到包厢前排,坐在她的身旁,眼睛直钉着那个不知名姓的女演员。可是一般并非来听一个无名女戏子的群众,完全不注意她;直要等女扮男装的哈姆莱特开口,他们才决心鼓掌。克利斯朵夫看了大为生气,低声骂着”蠢驴”使十步以内的人都听见了。

    到幕间休息的时候,克利斯朵夫才记起了他的同伴;看她始终那么羞怯,他一边笑一边想到她一定给他粗野的举动吓坏了。不错:这年轻的姑娘,和他萍水相逢而相处几小时的少女,的确拘谨得近乎病态:刚才要不是在特别兴奋的情形之下,她决不会接受他的邀请。而她一接受就后悔,恨不得找个机会溜掉。更糟的是她成了众目睽睽的目标,而同伴在背后她连转过头去望一望都不敢低声咒骂,咕噜不已,越发使她慌张得厉害。她以为他什么都会做出来的;他一坐到前面来,她简直吓得身子都凉了:知道他还有什么古怪的行动呢她真想钻下地去。她不知不党退后了一些,生怕碰到他的身子。

    可是在休息时间听到他和善的说话,她又放了心。“我是个挺不愉快的同伴,是不是请你原谅。”

    她望着他,看见他挺和气的笑着,就象刚才使她决意接受邀请的时候的笑容。

    他接着又说:“我不能隐藏我的思想可是那也太不成话了这个女人,活了那么一把年纪的女人”

    他脸上又做了个厌恶的表情。

    她微微一笑,轻轻的回答:“说是这么说,究竟是很美的。”

    他注意到她的外国口音,就问:“你是外国人吗”

    “是的。”

    “是教员吗”他一边看着她朴素的衣服一边又问。

    “是的。”她红着脸回答。

    “请问是哪一国人”

    “法国人。”

    他做了个惊讶的姿势:“法国人真想不到。”

    “为什么”她胆怯的问。

    “你这样的严肃”

    她以为这句话在他嘴里不完全是恭维。

    “法国象我这样的也有的是,”她说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他瞧着她那张小小的忠厚的脸,鼓起的脑门,笔直的小鼻子,四周簇拥着栗色头发的瘦瘦的腮帮。可是他视而不见,心里只想着那美丽的女演员,再三说:

    “怪了,你是法国人真的吗你跟那个奥菲利娅是一个国家的简直教人不能相信。”

    他静默了一会又说:“她多美啊”

    他这么说着,完全没觉得这个话仿佛把奥菲利娅跟这个女伴作了个不大客气的比较;她明明感觉到了,可并不怪克利斯朵夫,她自己也认为奥菲利娅美极了。他想从她那儿打听一些关于那个女戏子的消息,她却一点不知道;显而易见她对剧坛的情形很隔膜。

    “听到台上说法国话,你一定很愉快吧”他问。

    这句话他是随口说的,不料正说到了她的心里。

    “啊”她那种流露真情的口吻使他很注意,”我真高兴。在这儿我闷死了。”

    这一回他可对她仔细瞧了瞧:她的手微微痉挛着,好似感到压迫的样子。但她立刻想起这种话可能得罪他:“噢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老老实实的笑了:“得了罢,不用客套你说得很对。在这儿,不一定要法国人才堵得慌,嘿”

    他耸起肩膀呼了口气。

    可是她觉得说出了心里的话很难为情,从此不作声了。同时她也注意到,隔壁几个包厢里有人在偷听他们的谈话:他也发觉了,大为愤怒。他们俩就这样打断了话。休息的时间还没完,他便走到戏院的回廊里去溜溜。少女的话还清清楚楚在他耳朵里,他可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奥菲利娅的形象。在以后的几幕中,她更把他完全抓住了;等到奥菲利启发疯的一场,唱着那一段爱与死的凄凉的歌,她的声音那么动人,使克利斯朵夫惊心动魄,快要放声大哭了。他恨自己这样软弱,他认为真正的艺术家是不应该哭的,又不愿意让人家看到,便突然从包厢里走了出去。回廊里,大厅上,都没有人。他心慌意乱的走下楼梯,不知不觉出了大门。他需要呼吸一下晚上凉爽的空气,在黑洞洞的荒凉的街上迈开大步走一会。他走到运河边上,把肘子靠着栏杆,望着静静的水,看街灯的倒影在那里摇晃。他的心情也跟这个一样:含糊,激动;除了一大片欢乐在表面上飘荡,什么都看不见。报告时刻的大钟响了,他不可能再回到戏院去看戏剧的结束。去看福丁布拉斯的胜利吗他没有这兴致。谁会羡慕这个胜利1的人看饱了人生的可笑与残酷,谁还愿意当他这个角色呢整个作品是对人生的可怕的控诉。可是剧中的生命力多么强烈,以至连悲伤也成为欢乐,惨痛也令人陶醉了

    克利斯朵夫回到家里,把那个被他丢在包厢内而连姓名也没知道的少女完全忘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一家三等旅馆去访问女演员。剧团的经理把她和其余的伙伴安顿在这儿,那个名角儿住的却是城里的第一家旅馆。克利斯朵夫被带进一间杂乱的小客厅,打开着的钢琴上放着残余的早餐,还有些夹头发的针和又脏又破烂的乐器。奥菲利娅在隔壁屋子直着嗓子唱,象个只想弄些声音闹哄一下的孩子。人家去通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问话的声音挺高兴,也不管客人会不会听到:

    “他找我有什么事,那位先生他叫什么名字克利1福丁布拉斯为挪威王子,因哈姆莱特及丹麦王等先后惨死而获登王位。斯朵夫姓什么克拉夫脱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多怪的姓”

    她重复了两三遍,念到r的时候拚命的卷舌头。

    “不象个姓,倒象个赌咒的字”接着她真的赌了一个咒。

    “他是个年轻人还是个老头儿讨人喜欢吗行,我就来。”

    于是她又唱起来:

    再没有比我的爱情更甜蜜的了

    同时她在房里搜索,咒骂那支躲在乱东西里找不到的贝壳别针。她不耐烦了,吼了几声,表示火气很大。克利斯朵夫虽然看不见,也能想象出她隔壁的举动,不由得笑了。终于他听到脚声走近,奥菲利娅气势汹汹的打开了门,出现了。

    她还没完全穿好衣服,只裹着件浴衣,宽大的袖子里露出一对的手臂,头也没梳,一卷卷的头发掉在眼睛和腮帮上。美丽的深色眼睛,嘴巴,面颊,下巴上那个可爱的酒涡,一古脑儿都堆满着笑意。她用着沉着而歌唱般的产音,对自己的衣着略微表示一下歉意。她明知道用不着道歉,客人只会欢迎她这副打扮。她以为他是来访问的新闻记者。但听到他说是专诚为她,为钦慕她而来的,她非但没有失望,反觉得十分高兴。她心地很好,很殷勤,最得意的是能够讨人喜欢,也不把这一点瞒人。克利斯朵夫的访问和热心使她快乐极了,她还没给人宠坏呢。她的动作,态度,都那么自然,连她小小的虚荣心,和因为能讨人喜欢而表示的高兴,也是自然的,所以他一点不发窘。两人立刻象老朋友一样。他说几句不成语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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