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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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此何人哉
    飒飒秋风凉,草木落严霜。

    射阳湖,古梁亭。

    八骏喷雾踏草而至,其后马车一乘。打前二人乃是广陵射阳臧氏阀主臧洪1与其从弟臧戒。臧洪红铜阔脸连鬓长髯,臧戒略瘦一抹浓胡,皆不惑年岁。

    对视良久,臧洪方道:“千里相送,终有一别。贤弟,到了华县,报个平安回来。”

    臧戒点点头,苦涩的道:“大哥,你请保重。”

    “你也保重。”臧洪一侧马,道:“宣高,不来和大伯告别吗?”

    从马车上跳下个眼神倔强的瘦小男孩。他叫臧寇臧宣高,小名奴寇,是臧戒独子,时年13岁。臧寇小跑过来,仰望臧洪道:“大伯,宣高要走了,宣高走前想问问,我还能来参加门试么?”臧洪声音响亮的道:“有何不可?‘臧寇’你要记住,男儿立世当铮铮自强,心存浩然之气便大无畏哉!”臧寇热泪顿涌,伏地三叩。

    臧戒虎目噙酸,心如刀绞,此去华县情非得己。臧寇自幼体弱,阀内比武屡战屡败。臧戒渐自灰心,转让臧寇学文。但臧寇坚信勤能补拙,只要自己不断努力,总会让父亲扬眉吐气。但今年秋试他输给了小他一半的孙策,令臧戒颜面无存。面对儿子执着孝心和拙劣武艺,臧戒不得不走。

    故阀主臧旻早年讨伐泰山贼叔孙无忌,于华县遭遇失散十数年时已沦落草寇的同宗兄弟臧高,大恸,送之官府免死囚牢十载。臧戒便是臧高之子,他背负耻辱,游历江湖行侠仗义,终为其父正名。臧高在得到臧旻召其回家归宗的书信当夜自戕。臧戒后乃去射阳,因留为臧洪副佐。此番回去泰山,对臧戒而言,突突二十年,好似生命一个轮回,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男人必须活得有尊严。

    时东汉光和元年深秋。

    光和三年初春(公元180年)。三更夜半,细雨飘飞,烟蒙皇城。

    雒阳2内城南部铜驼巷里,一所百年老宅厚重的木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三个人来。年近知命紫面长须的是侍御使田丰3,他下一步台阶,回身道:“杨公、文先请留步。”杨公便是当朝司徒杨赐,白发皑皑却不显龙钟老态,文先则是杨赐长子太仆杨彪,不惑之年瘦挺如松。4

    杨赐望着田丰,不无留恋和惋惜的道:“元皓铁心离去,再无回寰余地?”

    田丰凝视杨赐,胸腹间涌动涩潮:“去有去的道理,留有留的节义,我本江湖中之人,就还归于江湖吧,如今太平教妖言惑众其心叵测,正可去看个明白。”

    “明白何用?皇上将我奏折留档不听,徒之奈何。唉,当年我东园授经时,皇上求知若渴从善如流,更有正定石经的开世之举,天下望归。如今却宠爱男色任政西园,怎不令人灰心?元皓啊,你这一走,老夫更感悲凉孤零,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杨赐意兴萧索,无限悲凉的长叹一声,“……撑不住就死在朝上罢了!元皓,太平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不想贸然禁教,许是担心引发大乱。”

    “芥痈不去,毒烂肝肠,怀柔终非长久计。”

    “家国不宁,未必不佳。是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杨彪道。

    杨赐白眉耸动,斥道:“妄言害世!”旋回复沉静,“文先,你这不是老成谋国之言。”

    杨彪躬身执礼,不复言语。

    杨赐乃对田丰道:“你我时通书信,且观其变吧。”

    田丰一肃而别。啪地撑开油布伞走进黑暗无边的雨雾,步履稳重而快捷,左转出了铜驼巷,消失不见。

    杨赐目光回扫过门外被雨水冲刷着的青石狮子,岁月留痕,原有的晶莹玉泽荡然无存,显得有点没落。风夹雨来,杨赐打了个寒颤。

    “父亲,回屋去吧,……进去吧。”

    “通告全府:不准交结马元义!”

    田丰回到空荡荡的御使府,枯坐有时。他孤身进京,家眷都留在渤海郡治所南皮。南皮田阀乃冀州大户,控制着幽冀青兖四州马匹交易,田氏马队的飞虎旗行走大河南北畅通无阻。田丰放弃武林地位,进京为官原是要做一般事业。无奈奸宦专权外戚横行门阀森严,皇帝又沉湎酒色政听堵塞,田丰抱负难伸,早已心生去意。

    正值幽并与鲜卑交战国库吃紧之际,汉灵帝竟欲修建毕圭、灵昆苑。

    杨赐谏言:“先帝之制,左开鸿池,右作上林,不奢不约,以合礼中。今猥规郊城之地以为苑囿,坏沃衍,废田园,驱居民,畜禽兽,殆非所谓若保赤子之义。今城外之苑已有五六,可以逞情意,顺四节也。宜惟夏禹卑宫、太宗露台之意,以尉下民之劳。”

    书奏,帝欲止,心实不怿,乃问侍中任芝、乐松。

    二佞共言:“昔文王之囿百里,人以为小;齐宣五里,人以为大。今与百姓共之,无害于政也。”帝悦,遂为之。

    汉灵帝这一喜,让田丰彻底失望,又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过的轻松。

    离去不是因为无奈,而是为了和过去决裂。

    雨不停的下,已近黎明。

    田丰轻轻锁上后门,看这独居三载的红墙绿瓦最后一眼。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一阵风来,吹得宽大的衣袖烈烈作响。

    罢了,……

    千重云树连中岳,万古王侯上北邙。雒阳城北的邙山乃古时有名的风水宝地,大坟场。袁绍汝阳守孝归来,便隐居此山。

    云起山岚风动松涛,这无限景致在袁绍眼里,山非山,水非水,只是老天随意摆弄出来的姿态。

    三十岁是野心蓬勃发展的年龄,袁绍渴望自己能驾驭天意泽被苍生,但他几乎一无所有。

    离开袁阀近六年里,阀中无一纸过来,昔日响动京华的袁家二少,已无人喝彩,已被遗忘。5

    如今阀主袁逢是袁绍二叔,他自有亲子袁基和袁术需要栽培。

    袁绍惟有默默忍受袁逢的冷落,因为使其进退两难的,正是他自己。

    假隐求进,弄巧成拙。

    一斛酒兮浮我阕歌。

    人伤恨兮惟有离别。

    夕阳亭兮且入沉醉。

    念故人兮共我明月。

    一个身材矮小眉稀目朗的青年,酒醉醺醺的辞别袁绍,下至半山却与田丰不期而遇。

    “我道是谁,原是孟德啊!”田丰含笑道。

    “田大人?”曹操看一眼田丰身负的包裹,惊醒道:“田先生莫非要远行?”或许他并未醉过。

    “孟德,昨日我已辞别皇上。今是特来探望本初的。”

    “哎呀呀,皇上怎能放您走呢?您先别忙离开,我这便回家,去求父亲面圣。”

    “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卷而怀之。孟德美意,我心领了,不必烦劳曹公。”田丰颇喜曹操,故言无所忌。

    曹操似有所悟,恰闻隼唳于空,遂一指云端:“雄鹰断翅,方知翔云之美妙。先生欲重回蓝天吧。”

    田丰眼中泛起缅怀的涟漪:“回家而已。”

    “先生的《孙子注》还未及请教,您便要走,真是遗憾。”

    “孟德,好好研究兵法,或有大用。”

    “先生以为战祸将起?”

    “哦?”田丰吃一惊,旋即哈哈笑道:“孟德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吧,你很有希望。”田丰饶有兴趣的看着一身大红袍的曹操,这小子,飞鹰走狗,游荡无度,十足纨绔子弟,谁又知道他胸中有万重兵呢?他不由得回忆当年。

    --严刑明赏,足以胜乎?

    --孟德何问及此?哦,此问载于《吴起兵法·励士》,你大可观之,不必问我。

    --家藏《吴子》于此问答处跳脱甚多,甚是艰涩,未知先生收藏之《吴子》亦如斯哉?

    --我诵一遍,你自潜明。

    谁想曹操于次日送来誊本求校,竟一字无差。田丰由是获悉曹操遍誊古来兵书,名之《接要》,实乃小辈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头顶上忽传来一声长啸,在山谷中流转逶迤,久久不散。

    “本初郁闷得很啦!”田丰微微一笑。

    曹操少默,道:“先生知道我这人个性不羁,人所不喜。张让他几个不能坏我,便荐我外放(东郡)顿丘县令,要把我撵出京城。我这一走,本初可以共话的人就更少了。唉,他这人偏爱死撑,明明心里苦的不行,就是不肯下山拜谒袁逢公。人多势利,除了我和孟卓(张邈),如今他竟无人理会。人情如是,着实寒凉。”曹操之父曹嵩为中常侍曹腾假子,托宦官力而平步青云,故曹操从小饱受歧视,自是格外珍惜他与袁绍的友情。是年曹操廿五岁。

    “达则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本初,别来无恙乎?”田丰走进竹屋。

    袁绍颇为诧异的道:“田先生?你如何来了,不用上朝吗?”

    “朝廷的官,我是不做了。记着文开与我十数年的情谊,特来看看你。”6

    袁绍忙肃容敛色:“多谢先生还挂念本初。”

    “本初,适才听你啸声,内多愤懑,何故?”

    “何来愤懑,颓声罢了。”

    “诶,天下距乱之不远,乃英雄建功立业之秋,本初应放开怀抱。”

    “想我袁家数世公卿门生天下,哪个袁姓不是人物?我还是守此山林,自得而无闷哉。”

    田丰微微一笑,他是知道袁家许多秘密的,也不揭破,乃道:“逢公是你亲叔,颇爱惜羽翼,断不会排斥你。本初,你自有一番英雄气概,所望应非寻常,又何必如此作态?你打算隐居多久?”话锋陡利,“又欲何为?”

    袁绍凝视田丰摄魂夺魄的一对眸子,久久无语。

    田丰瞳孔忽地一张,春水浩荡顷刻间便深若渊海。

    袁绍心情顿舒,自负的说:“看天时如何。鹿鐤,我所欲也。”

    田丰吃了一惊,面色阴晴变幻不定。莫不成……此子真如文开所言?

    袁绍有点后悔失言,杀意顿生,但田丰乃宗师级人物,不禁又投鼠忌器。

    田丰暗笑:这小子竟想杀我!胆识还不错……他心下考量,发问道,“本初,王何以贵?”

    “天之所系。”

    “天为何物?”

    “所谓天,非自然之天,非玄灵之天,王者以百姓为天。顺民则民附。民附则王贵。”

    “本初欲行王道治天下。”

    “然。”袁绍应对如流。

    “王道岂是人臣敢为?本初你这话可不是人臣该说的啊!你自以为呢?”

    “本初所言乃天地正道,故,虽为先生一语惊心,亦不作小人戚态。”袁绍泰然自若。

    田丰感喟道:“王道之不行久已,王非王、道非道,远矣!……本初,我回南皮后会遣文武高手到此与你结庐而居。”

    闻听此言,袁绍松开袖中已指节发白的双拳,问道:“先生此言何意?”

    “随你所愿。”田丰淡淡一笑。

    袁绍难以置信。

    田丰续道:“你宜隐居以静观,纵天下离崩,亦不可贸然参政。朝廷祸起奸宦,不除之,难有所为。张角行将作乱,以大汉兵力应可平定。大乱初定,外戚必会笼络新贵将领而与张让这群奴才利相冲突。廷变之日,方是你出渊之时。你登高一呼,率兵清君侧剪秽枝,拥行王道则天下归心,大事可矣……”

    “我明白了。”袁绍双目滚烫,有新鲜而狂野的力量在燃烧:“廷变之前,我就以此屋为基,交揽豪杰,连洽名士。”

    “记住‘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道在人心。”

    “先生预计要等多久?”

    田丰估摸有个定数,却道:“成大事者必善等待,你且磨磨耐性,风云际会时自有人会来求你。”

    袁绍情知太急,便拿捏住渊渟气度,沉声道:“本初理会了。”

    田丰暗地好笑,袁绍这份作派倒象个刚点的孝廉,还需好生磨砺。

    ※※※

    注1:汉法,孝廉试经者拜为郎。臧洪以年幼才俊,拜童子郎,举孝廉,补琅邪国即丘县长。中平末,弃官还家。(宗愚在《寇奴传》中为他添寿十年不止。)臧洪的父亲臧旻,为扬州刺史时发掘朱俊孙坚二人。谢承书曰:“旻达于从政,为汉良吏,迁匈奴中郎将。还京师,太尉袁逢问其西域诸国土地风俗人物种数,旻具荅言西域本三十六国,后分为五十五,稍散至百余国。大小,道里近远,人数多少,风俗燥湿,山川草木鸟兽异物名种不与中国同者,口陈其状,手画地形。逢奇其才,叹息言:‘虽班固作西域传,何以加此乎?’”

    注2:东汉雒阳在白马寺以东,雒水以北,南北九里余,东西六里余。蔡质汉仪曰:“雒阳二十四街,街一亭;十二城门,门一亭。”城内南部为王公重臣居处。

    注3:先贤行状曰,丰字元皓,钜鹿人,或云勃海人。丰天姿朅杰,权略多奇,少丧亲,居丧尽哀,日月虽过,笑不至矧。博览多识,名重州党。初辟太尉府,举茂才,迁侍御使。阉宦擅朝,英贤被害,丰乃弃官归家。

    注4:杨赐字伯献。少传家学,笃志博闻。常退居隐约,教授门徒,不荅州郡礼命。后为帝师,数迁三公。其薨,灵帝素服,三日不临朝,又赠东园梓器襚服,赐钱三百万,布五百匹。策曰:“故司空临晋侯赐,华岳所挺,九德纯备,三叶宰相,辅国以忠。朕昔初载,授道帷幄,遂阶成勋,以陟大猷。师范之功,昭于内外,庶官之务,劳亦勤止。七在卿校,殊位特进,五登衮职,弭难乂宁。虽受茅土,未荅厥勋,哲人其萎,将谁谘度!朕甚惧焉。礼设殊等,物有服章。今使左中郎将郭仪持节追位特进,赠司空骠骑将军印绶。”

    杨彪字文先,少传家学。初举孝廉,州举茂才,辟公府,皆不应。熹平中,以博习旧闻,公车征拜议郎,迁侍中﹑京兆尹。光和中,黄门令王甫使门生于郡界辜榷官财物七千余万,彪发其奸,言之司隶。司隶校尉阳球因此奏诛甫,天下莫不惬心。征还为侍中﹑五官中郎将,迁颍川﹑南阳太守,复拜侍中,三迁永乐少府﹑太仆﹑卫尉。杨赐薨后,彪累迁三公。魏文帝受禅,欲以彪为太尉。彪固辞。乃授光禄大夫,赐几杖衣袍,因朝会引见,令彪着布单衣、鹿皮冠,杖而入,待以宾客之礼。年八十四,黄初六年卒于家。子修。

    自杨震至彪,四世太尉,德业相继,与袁氏俱为东京名族云。华峤书曰:“东京杨氏、袁氏,累世宰相,为汉名族。然袁氏车马衣服极为奢僭;能守家风,为世所贵,不及杨氏也。”

    杨修字德祖,好学,有俊才,为丞相曹操主簿。因修不合瓜葛曹植,魏武曹操临死前以罪诛之,为子丕免却后患。

    注5:英雄记曰,(袁)绍生而父死,二公爱之。幼使为郎,弱冠除濮阳长,有清名。遭母丧,服竟,又追行父服,凡在冢庐六年。礼毕,隐居雒阳,不妄通宾客,非海内知名,不得相见。袁山松书曰:“绍,司空逢之孽子,出后伯父成。”

    注6:英雄记曰,(袁)成字文开,壮健有部分,贵戚权豪自大将军梁冀以下皆与结好,言无不从。故京师为作谚曰:“事不谐,问文开。”后汉书袁绍列传载,成,五官中郎将,壮健好交结,大将军梁冀以下莫不善之。

    ※※※

    望大河东去,向海天万里。

    岁月清歌,谁何载?

    奈何,一叶归舟。

    西方天空中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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