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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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此何人哉(2/2)
丽奇幻的火烧霞,惊心炫目,诚如命运多变而灿烂。田丰伫立船头,心远苍茫。船夫哼唱小曲,伺弄红鲤。

    突闻一声鸟啾,回望岸边杂乱生着的几株柳树,却是一支水鸟分枝掠水,咁起一枚春风裁下的细叶,向着田丰在空中一个优美的回转,又绕过柳枝,向远处山岗飞去。

    田丰心有所触,怦然动怀,乃于舱中取来铁筝。

    --鸿渐与干,鸿渐与磐,鸿渐与陆,鸿渐与木,鸿渐与陵。

    山上有木,渐长高大。

    本初,希望你能累积浸渐,终成一代治君!

    不远山岗上一对父女闻琴止步,谛聆曲终,不由击节赞叹。乃往河边走来。父亲消瘦,年近五十,三缕长须,一袭青衣,背负弦琴,有出尘脱俗之姿。女儿清秀,十岁光景,稚气未脱,一对黑水银煞是灵动,白色衣裙,腰后斜斜插着一根碧绿竹箫。

    看清来者,田丰不由得喜出望外,忙不迭将跳板搁到岸上,疾步迎前,道:“啊呀伯喈兄,一向可好?这可太好了。快与我上船一叙。”田丰喜极之余,竟有些失态。

    落魄之际遇故交,蔡邕亦是感慨万千。1光和元年七月,灵帝问以灾异,蔡邕讥刺公卿内及宠宦。言语为中常侍曹节泄漏出去,兼与中常侍程璜婿阳球有隙,为司徒刘郃所参,免死流放五原安阳。阳球买客刺之,刺客反为蔡邕高义折服,不忍害之,俱去。次岁大赦,五原太守王智为蔡邕饯行,席间,王智命其操琴助兴,蔡邕不从。王智乃中常侍王甫弟,蔡邕度不免于难,遂浪迹江湖,销声匿迹。

    二人少不了纵横八荒,议论沧桑,言及现状,这一遁一匿,直是苦笑连连。

    但田丰言语中稍纵即逝的一丝振奋,却让蔡邕大为惊诧,回想他的“鸿渐”之筝,不由得有些担心,乃端琴操弦,激飞一曲《广陵散》。

    顿时,天地变色,四野横风,满江浪涛,不尽苍凉。

    田丰凝神谛听,如临金戈铁马,仿视聂政冲冠一怒刺韩王。

    曲动心魔。

    忽一声长吟,高亢入云。

    琴音立变,如旷野凋木瑟瑟于秋风。

    箫声适节而起,忧伤呜咽。

    田丰瞿然警醒,一时间茫然若失,迎面风吹,独立多时,方定心道:“未想伯喈一曲《广陵散》,竟勃发起元皓满腔胆烈,佩服佩服。”又看着蔡琰道:“文姬,你不光指艺惊人,对曲谱的理解,亦超迈等闲大家。呵呵,伯喈兄,乐府不绝,后继有人啊。”

    “元皓过誉了。文姬略有天赋而已。”蔡邕爱怜有加的看着女儿。

    蔡琰朝田丰淡淡一笑,算作回礼。却不知,她稚嫩的悲箫冲淡了蔡邕琴声中的含蓄意境,反让田丰抽心而退,立场更坚。

    “与君畅游湖山,实乃人生一大快事。伯喈兄,同游岱宗如何?”

    蔡邕慨然允诺。

    数日后的夜里,田丰与蔡家父女上观日峰途中见一羸弱少年在松下打盹,面前篝火奄奄欲熄。田丰便近前推推他的肩膀,道:“嘿嘿,这位小友快醒醒。”

    这少年揉揉眼睛道:“你是何人?”

    田丰笑道:“和你一样来看日出的。”

    少年看了一眼他们三个,也不吭声,起身拾柴。

    蔡琰姬友善的道:“我来帮你。”

    “不要你帮。”少年的语气强硬冷漠,待看到蔡琰那双纯净灵澈的大眼睛,又不禁一怔。

    蔡琰翠绿衣裳,外披无袖羊毛小袄,雪白的羊毛映衬得她的眼睛异常晶亮。

    幽幽的女儿体香飘来,少年心底柔情涌现,口气缓和下来,“不要弄脏了衣服。”

    见少年嗓音尖细,田丰眉头一皱,欲言又止,沉默会儿,乃对蔡邕道:“伯喈兄,时辰还早,我们在此歇歇如何?”

    蔡邕揉揉膝盖,就话坐下:“也好。文姬毕竟年幼。”

    少年没想到这两老头说着便坐下了,手里端着几截枯枝,怔怔的不做声。

    田丰道:“这位小友不是本地人吧?”

    少年翻动着枯枝,并不回答。

    田丰微笑道:“泰山之巅,手可摘星,对此清风朗月,萍水相逢,不啻人生一大快事。这位小友何故拒人千里之外?”

    “……你们尽管自便。”

    “这火可不够旺。”田丰手一合,火顿时旺起来,孰料地底下弥上来一股肉香,“哟,不想这地里另有玄机。”

    “我埋了只松鸡。”

    “伯喈兄,我们有口福啰。”

    “何以解忧,唯有此物。”蔡邕取出个扁酒壶来,“这位小友贵姓,喝不喝酒?”

    少年嗅了嗅,微皱眉头道,“我叫臧寇,从不喝杜康。”

    田丰打量了一下臧寇身上斜挂的弓,问道:“你这娃娃独行千里,来泰山观日出,够志气的啊!”

    “我住山下,和射阳臧家没关系。”

    “哈哈哈,有意思,我又没说你是。”田丰一乐,“烘好了。”取出烘鸡轻拍几下,泥巴便连着鸡毛脱落下来,又晃晃光溜溜的鸡腿,松鸡内膜也随着干透的泥巴剥落开去。

    蔡邕赞道:“元皓好内功。”

    田丰道:“可以吃了。臧寇你来分。”

    臧寇接过小不丁丁的松鸡,着手清凉,不禁暗忖,这个元皓先生不动声色便能转换阴阳内力,修为可比大伯都高,不知是何来头。他扯下支鸡腿给蔡琰,又将余下给了田丰,“你们吃吧。”说完臧寇靠在松树上,头枕双臂仰望夜空,不再言语。

    但见,清风流卷絮云,星辰亮烁苍穹。

    “爹,你看,流星!”

    “好漂亮的流星。”蔡琰高兴的直嚷,“呀,我得为爹许个平安。”

    臧寇仰望昊空,喃喃自语,不知他在为谁人许下愿望。

    “流星出轩辕抵北斗魁中,是天子遣将出征之兆。元皓,天下杀伐在即啊!”2

    “流星为使、轩辕主宫、北斗魁主杀。”臧寇点头称是。

    “哦,难得难得。”田丰吃惊不小的俯瞰臧寇。

    臧寇退一步,斜觑两下,竟默不做声的朝观日峰走去。强烈的自卑驱使臧寇打小就把自己禁锢起来,可他却又对高深莫测的东西,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看着臧寇落寞的样子,蔡邕忧郁的道:“元皓,我看这孩子心事重重,抑郁得可怕。他会不会……”

    “射阳臧家的子弟应该不会。”

    “可他说不是。”

    “听闻淮南出云箭臧戒举家迁回华县,臧寇或许和臧子安的有些关系。”

    “爹,田伯伯,我看他只是有点心事。”

    “让他吹吹风,呆会再与他谈谈。”田丰瞟了瞟颓废的臧寇,心说,这孩子内伤怎如此严重。

    山风呼啸而来,松涛汹涌,月亮越来越近了。行走天街,伸手似乎就可触到月亮。月,黄凉凉的,扁圆的脸上点缀着雀斑,并不美丽,臧寇心说,你和我一样又丑又孤独。

    臧寇走上观日顶,坐在块大石头上,漫无边际的瞎想。他夜半登山缘起早上和于禁周泰等一众师兄来此游山途中老是掉队,累得他人不胜其烦,叫苦不迭。回家后他心中气苦,想想母亲因己亡故,父亲因己离乡,家将们也多瞧不起自己,不由悲从中来,默默泪流。臧寇决定证明给其它人看,他臧宣高不是孬种。

    可他的背又开始疼起来,正如田丰察觉,臧寇内伤的确很重,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无药可医,随着成长,越频越烈。

    臧寇却把所有的一切,独自背扛。因为他不想父亲为他担心着急。

    臧寇唯一的理想,就是希望遇见高人帮他压住创痛,使他能够返乡参加门试,哪怕是只赢一场随后即死,也心甘情愿。可高人何在?

    生活让人心碎,活着真没意思。

    可太阳还是每日照常升起。

    太阳你是骄傲的神灵,我是卑微的蚂蚁。当你呼呼酣睡的时侯,我就候在这寒冷的山顶,恭迎你的俯瞰。

    你来了,披着云霞绚丽多彩,意气洋洋。我崇敬的迎接你俯耀万物的光芒,你却毫不怜悯的灼视我、刺痛我、嘲笑我。

    有人说你是最伟大的神,可你为何将我如此折磨,不让我给父亲以体面和荣耀?

    你是万物恩主,赋予万灵生命。但你给我生命的同时却夺去另一个生命,我的娘亲!

    后羿射掉了你九个兄弟,我把你也射下高山吧!

    大地从此便没有光亮,阴阳从此便不再分隔!

    臧寇立在突兀横出的山石上,弯弓搭箭,怒射朝阳。

    仇恨的箭,划出三道弧线,向着崖下,远远的飞落。

    痛,剧痛,彻骨髓。

    剧痛猛地袭来,臧寇左右摇晃起来。

    愤怒的太阳鼓动着狂风,要这不敬神灵的小子刮到山下。

    娘亲,你在下面寂寞吗?

    臧寇轻如鸿毛的落下。

    痛,剧痛,不再痛。

    重跌上一株好客松,随之枝裂,人向上弹飞。

    半空中,田丰隼疾而下,在臧寇复坠之际,他脸上紫气大盛,手臂暴伸,鹰爪闪电般擒出,终于抓住了臧寇一只脚。

    突有一股大力自臧寇脚踝处传来,一吞一吐令田丰内息大乱几乎脱力。他大惑不解的调息,共坠。

    也是二人命不该绝,一阵狂风从山谷底呼啸而上,令坠势顿减。田丰甩出软鞭裹住臧寇,往横里一扯,借助荡性二人在气流顶部打起了旋子,随着气流的一吞一吐,也上下起伏,竟轻于鸿毛。

    气流猛缩,田丰稳稳的栖落虬松。仰望百丈高崖,少时隐见三个黑点。

    “臧寇,臧寇!”蔡琰焦急的叫唤臧寇。田丰将臧寇俯在石上,顺着脊椎一摸,大为惊惑:承受如此巨力撞击,臧寇的骨头竟然安好,脉搏也稳而有力,真是奇怪。“子安,令郎没事,只是受了震荡。”

    臧戒松了口气,作揖道:“多谢元皓兄搭救,他日臧戒定当报答。”

    “呵呵,少不得找你麻烦。”田丰说的爽捷。

    “好,他日如有所托,子安必为奔走!”臧戒又回头对蔡邕道:“请恕子安眼拙,敢问先生大名?”

    蔡邕看了田丰一眼,道:“圉人蔡邕。”

    “啊呀,请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臧戒闻名已久,不由大喜:蔡邕亡命江海,臧寇缺一塾师,若能留住蔡邕岂不两全其美。

    臧戒得郡丞诸葛珪盛情相邀,出仕泰山,便把家又从华县迁来奉高城。面对臧戒的殷勤邀请,田丰爽快应下,蔡邕无奈只好同行。

    听过臧寇的遭遇,田丰十分痛心,也很惋惜,问道:“小寇有多大?”

    “十五岁了。”看到田丰和蔡邕奇怪的表情,臧戒实不堪言:“小寇发育有点慢,所以你们看不出来。”

    田丰思量着道:“子安呀,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有无察觉其实小寇身上有极严重的内伤?”

    臧戒顿失分寸,涩声答道:“我不知道,我……胡涂啊。”

    “小寇督脉杜绝,应是真气纠结,想是有不少高手曾输过真气给他。”

    “没有,绝对没有。其实我阀中懂医术的人不多,我也从未往这上面去想过。”

    “我的真气一进小寇体内,便失却控制,我无法强行为他贯通督脉。……说来玄乎,小寇体内似有一兽,专事吞吐外气。”田丰对臧寇能吸动自己的玄阳内功大惑不解。光凭脉像,臧寇没有内力,但传进他体内的内气又都泥牛沉河,有去无回。

    “他母亲寇氏在生他前一天曾服过一条金娃娃。她也因此难产……”

    “啊……”田丰环顾居室,一副没有女人打理的冷乱样子,“这么多年你一个人过来?”

    臧戒强笑道:“不是还有寇儿和一应弟子么。”

    田丰未料臧戒如此长情,一时也狠不下心来,但又不得不说,少默,乃道:“子安,小寇逢此大劫,只怕活不过今冬。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找华旉去!”3

    “小寇体内真气郁结,非药物针石可以愈,需用通天内力化解,我尚力不能逮,何况是华旉,他仅通四禽之戏,其内功不足一哂。”

    “除此何人能医?”臧戒心如刀绞,六神无主的巴望着田丰。

    蔡邕问道:“元皓,有没有补救之法?”

    “不是我夸口,当今天下内力强盛于我的不出十人,而其中又精通医术的只有一个,沛国张衡,益州天师道第二代掌教,人称古道医痴!”田丰忽地闪目窗外,心有所触,迅即恢复常态,道:“找到张衡,小寇或许有救。但张衡未必还活着。其耄耋之年娶鬼母明珠,得产一子张鲁,其后便不知所终,应有三十年了。”

    “时日苦短,这人海茫茫叫我何处找寻?”

    “子安不必如此失望。”蔡邕宽语道:“宣高孝勇,天道所不弃。我能延他三年生命。”

    “爹啊!”

    蔡邕自顾说道:“雒阳白马寺安玄,可有所闻?”

    “胡僧安玄?”田丰脱口而出,“那个翻译佛经的和尚?”4

    “三年前我流放五原,他和严佛调亲自送到夕阳亭,赠我保命舍利一颗。”说着,蔡邕从怀中取出个黄绫包裹的小盒,解绫开盒,拈起一粒莲子大小透亮晶莹的珠子,“此乃恒河三僧涅盘所化,可令死者还阳三年。”臧戒双眼顿时明亮起来。

    “我已知天命,要之何用。文姬,爹用它来救这位小哥哥,你说好不好?”

    “嗯!”蔡琰同情的看着长睡不醒的臧寇,用力的点头。她觉得这个射阳少年是那样的孤独又是那样的坚强,她暗下决心:无论怎样,都要陪臧寇度过他生命的最后三年。

    玄冥中臧寇感到有双纯净如高原天空般的眼晴在凝视自己,是妈妈吗?他在虚无中找寻,却怎么也找不着,不由发出一声长叹。

    睁开眼,他看见了一双美丽的眼睛,流露着无限关切。

    蔡琰陪了他整整七天。

    臧戒田丰发动所有江湖朋友找寻张衡,半年后有蜀客来称:张衡已于光和二年正月廿三白日升天。而华旉则云游交州(越南)数年不归,众才死心。唯有蔡琰还抱有一丝幻想。

    臧寇浑然不觉这一切,他和蔡琰登游沂泰,泛舟五汶,更远至东海,看那碧海潮生。这是臧寇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三年里,蔡邕未过多强求臧寇学文书赋,仅是命其摹帖习琴,他想这样或可对臧寇的病有所裨益。

    ※※※

    注1:蔡邕字伯喈,乃汉末文学大师书法大家音乐巨匠。熹平4年,蔡邕与卢植等人正定六经,自丹书于碑,使镌刻立于太学门外。其时,后儒晚学,咸取而校正。待碑立起后,每日前来观看摹写的人,以千乘车计,填塞街陌,轰动朝野。后因感叹董卓死后腹灯,为王允诛杀。

    注2:实为光和元年4月癸丑,流星犯轩辕第二星,东北行入北斗魁中。宗愚借而用之。

    注3:华佗又名华旉。后汉书载,华佗字元(符)化,沛国谯人。游学徐土,兼通数经。晓养性之术,年且百岁而犹有壮容,时人以为仙。又注:他是张衡的老乡。

    注4:安玄和严佛调是中国佛教史上具有较高地位的大禅宗,其师安世高更是中土佛经首译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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