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寇顿失自我,手三阴三阳连珠跳动,双手乱挥乱舞。
拂晓,土牢前,一个灰衫男子对太守府管家戴龙道:“烈火燎原的着力点该是足尖,招被破后移形换位也应是足尖发力,但这些脚印全都留下脚跟足尖两点痕迹。”戴龙蹲下身躯,奇道:“怎看不到脚印?”灰衫人哂道:“你在这里铺层细灰,再一吹,就清楚了。”戴凤依言一试,果然如此。他佩服道:“大贤良天人也。”
灰衫人赫然便是太平教教主张角,他悠然道,“连天苍龙果然名不虚传,田楷不是他对手。”
“可他刚才不是败了?”
“昌豨是故意让田楷破招的。其人力量速度兵法已合为一体,故能绝迅之间顿扬内力。你再看田楷立处毫无痕迹,面对昌豨而内力一点也不外泄,他根本达不到这层境界,除非是田丰。”
“田楷也未尽全力?生死相搏却你谦我让,难不成他俩在做戏?”
“头两招他们是在真打。唐周是哪天摆脱跟踪的?”
“他一进奉高城就不见了。”
“田畴也于同日被抓?”
“对,难道?”
“不错,田楷带走的很可能就是唐周。”
“但不象啊?”
“我这徒儿有两门手艺,暗器和易容。”张角看着星空,道:“昌豨和田楷一黑一白,一官一盗,请得动他们两个合演这出李代桃僵的人,在黑白两道中的地位不低啊!这个臧戒我看很有问题,他很可能在城外接应田楷。戴凤,你马上传我口谕,兖州教众全力截杀田楷一行。再通知张举诛杀诸葛珪全家。”
“臧戒可是射阳剑豪的族弟啊。”
“哼,臧家没一个人会归依我教的。立斩不赦。你告诉张举,此间事成,即赴任幽州大方。你这边还要加强人手,彻底封锁城外十里地,许进不许出。昨夜的疏忽绝对不许再发生!”
“是。我已连通张铙,包围了唐河,他三个绝对逃不出去。”
“凡晓我秘密者,杀无赦!”
两人渐渐走远。
天外飞来一声大喝,“临!”
臧寇睁眼四顾,四围松折石崩,大为惊惧,体内真气立缩,他颓然跌坐。
张衡远远的荡在高枝之上,忧喜交加。
云海茫茫,天边一纹丹抹,太阳快要出来了。
“师傅,我好累。”臧寇脸色时红时白,头上蒸汽腾腾。
张衡飞到臧寇面前,半天不语。自己这个徒弟的确天资过人,他在运转大周天中进入高度镜明,完全洞晓步法真气穴位的联系,结果不光学会了步法,还迅速打通大周天,参悟出天罡息拳。但他还没有学会驭精法门,何来如此破坏力?定是触发了隔玄气,因而才有如此破坏力,连我都得退避三舍。他却还不能控制这种真气,要不是我大喝一声,只怕他会一直舞下去,直到精力耗尽虚脱而死。这如何是好?
“师傅,怎么了?”
“你试试踏着天罡步法舞套剑法为师瞧瞧!”
臧寇疲惫的拔出剑,双腿蔫软的高浅踏起天罡步来。张衡看着直皱眉头。可臧寇没走几步,足下突然加速,手中剑胡乱砍劈,全无章法,但声势惊人。张衡急退,口里喊道,“太虚太空息随,空空静静不空。寇儿,保持空虚一念。”
臧寇宛如冰雪冲顶,心中一片清凉。念至剑尖,呛呛数响,青锋竟断作几截。
“也许你丹田里面有个点,将你和那边连在一起。”张衡顿了一下,道,“因此,你的内力有时会变得无穷之大。”
“师傅是说隔玄之门并未完全闭合,不时有隔玄气过来?”
“开门密钥,惟你自寻。”
“徒弟明白。”臧寇由衷的感激,张衡把他从奈何桥上拉回来,并指明今后修行方向,日后修行就全在一己之心了。
“寇儿,你找地打个盹,我们还得赶回奉高去。”
张衡说完便走进树林,听得哗哗枝叶大响,料是在伐木。臧寇觉得莫名其妙,靠着一株乔松,回味适才内息运转情况,不一会就疲惫的闭上眼睛,他实在太累了。
过了两个时辰。臧寇猛睁眼,见张衡站在面前,一骨碌爬起来道:“师傅您这是?”
“适才你舞剑若刀,为师以为你更适合用刀,便削了这刀送你!”张衡手握着的竟是一把厚脊大刀,“刀长四尺,把长一尺,全长五尺。”
臧寇接过木刀,手握上刀柄,滑凉的感觉顿时一线到心,浑身一震。
“好个昂昂刀客!”张衡眼睛一亮,心为之一动,道:“寇儿,为师传你三招刀法,足让你扬名江湖。”
臧寇奉刀,道:“请师父教诲。”
张衡接刀一挽,赫赫生风。
自上而下一劈,“第一式,劈!”
由下向外一推,“第二式,推!”
反腕斜斜一扫,“第三式,划!”
臧寇目瞪口呆,惶惶接过木刀,劈推划乃最基本的刀势,师傅竟如此郑重相授,必有深意。顷刻间,臧寇心悦诚服的道:“多谢师傅传刀,宣高受教了。”
“你懂多少?”
“蔡邕大师耳提面命,授我书法三年。”中华文字浩如沧海,然笔划只有点横撇捺直五种。
“好小子跟师傅打起机锋来着。不错,寇儿坐下,听为师传你刀诀。”
臧寇接过木刀,横在膝上,盘腿而坐。
“要说刀法,哈哈,其实为师只通一窍。不过,刀法无穷尽,惟此三式合。所谓扎按挂截、扫抹斩带、撩砍点架、格崩挑剪十六种刀姿皆是劈推划变化而来。练好三式,才可以说具备了用刀的资格,这是刀法的木本水源,刀中的天地人三才。刀法的真谛不在墨守成规,而在经权达变;不重刀招,而重刀意。飞扬雄健,疾风甚雨,曲折回环,圆转活脱,机变无穷,不可一语概论。”
“刀法修行的关键应是步法了?”臧寇似有所悟。
“有天罡步法为辅,同是一劈就有三百六十五种劈法,只要步伐移动够快、够出人意表,的确不需要防守。但若遇上快过你的敌手,你就会大吃苦头。你所说的刀法,离道还远着呢!寇儿,你要记住,心健则强,有智则妖,有容乃霸。归根结蒂,刀道即在我之心,在我之心就是道性。”【霸为何物?广大无边,魄也,夏四月初三的月光。】
臧寇凝神思考这句话。刀道即在我之心,在我之心就是道性。刀道不是超离于我的独立存在,而是内在的存在。天道贯注于我而不名,体万物而无遗,唯此心也。我心驰骋于玄漠之域,享永恒之逍遥,则刀得造化之玄功,刀即道,道即刀也。刀,求道之具,又是道之本来。
臧寇心开目明,叹服道:“心之无限,道之无涯,刀之无穷尽。刀即内在,刀亦超越。”
“鸟过无痕,月印万川。是为一意孤行!”
臧寇似被当头棒喝,糊里胡涂的心灵突然变为一张写满了无字天书的白纸,一片空明。
忽起身,疾走,刀劈长空,意在玄漠之域。
数丈外,有鸟惊飞。
“寇儿,一意孤行与天罡步法融会贯通,你方始为刀法大家。”张衡对臧寇在武道上的悟性颇感欣慰,又不禁有了一丝担忧,这孩子在武道认识上的超前,在武学认识上的滞后,注定他求道的艰难。
不断的自我否定,将会困挠他一生。
张衡道:“宣高……”
“师傅?”臧寇一楞,师傅怎么换了叫法。
“道非独我在,万物皆有之。要成就天道,混一太极,当具俗智,须用俗知。一心提升自我精神,而不注重与万物交往,纵天逸之才,也只会与道愈来愈远。”张衡语义淳淳。
是日,甲子年春二月十七。午间,张角在兖豫二州交界亭禅山一带全歼田氏马队,仅田楷一人逃脱。内中并无唐周,也无臧戒。张衡丝毫不担心张角造反的消息递不进雒阳,他倒是对臧戒的安危有些忧虑,便于午后去了趟奉高。得知诸葛夫人中毒身亡,诸葛珪重病不起。太守张举摄领军政,海榜通缉臧戒,罪名是勾结山贼图谋暴乱及收买牢犯杀人未遂。得百姓告密,傍晚前后,新任泰山贼曹戴凤领百名教徒离开奉高城,南下追捕臧戒。
少后,张衡离开心壶,赶去位于奉高城西、泰山正南脚下的博城。博城城北有座大庙,庙东古柏森森,乃汉武手植;庙北岱宗坊,乃中路登泰山的。这座庙便是历代帝王祭祀泰山的岱庙。鲁人性质,绝少狗盗之辈,加之久未启用,庙守多是本地人,白日负责庭扫,到了晚上便各自回家。留下守门的两个老卒耳背体弱,唠叨完两壶果子酒便自躺倒,浑不管内里那几进宫殿。
岱庙四围城堞,里面南北为轴,迭递宫殿,东西搭配,庑廊亭榭,主殿天贶(意:赐),昔日里雕梁画栋,气势辉煌,堪比雒阳北宫正德殿。汉灵帝自惭德薄,又爱惜银子,年久失修,暮色中这天贶殿多少便有些衰败的味道。殿西耸立塔碑,名为泾幢,高逾三人,其上无文。此碑何由无文而立?概因太岳一览众山之雄伟,令始皇帝无语形容。
泾幢之下,臧寇快步展刀,性之所至,锋之所向,时连击如电,时老藤盘根,时旋步拦腰,时岿岩崩崖。
张衡又惊又喜,弹出十余缕气箭,分先射向臧寇。间不容隙处,臧寇劈砍挑格悉数化解。张衡赞声好,突突又是九指。臧寇正欲闪避,恍觉气箭分投上下左右八方空处,仅一矢当心而来,断无它想,立步劈刀。八矢擦身而过,一矢中断,矢尖钻入臧寇中衣,打得他浑身一抖。
“寇儿?”张衡掠过去。臧寇笑道:“没事的师傅,徒儿很好。”张衡道:“为师功力仅余三成,故神控不足,发力大了一点,没把你打伤吧?”
“师傅三成功力就能弹出气罡,徒儿简直……不知徒儿何时能到此境地……”
张衡含笑摇头,道:“宣高,你这问题为师无法作答,只能说你的心会给你答案。”
“我心会我?”
“一意孤行,孤行也。勿左右彷徨。”
“心刀?行道!”臧寇如梦得觉,如醉得醒。
张衡欣慰的看着徒弟,忽忆起一情,因问道:“宣高,你体内真气因何勃发?”
“徒儿适才吃了一根交藤,据说可涨十五年内力。徒儿练刀,正是为了将之化固本元。”
“吓,我正奇怪呢。那老小子怎不留下来和我聚聚?”
“徒儿也想留住他的,可何前辈说见你会想起许多往事,他可不想累心,于是乎,一晃眼便不见了。”
“年过百岁还这么不持重,首乌真是小孩脾气。”张衡笑着摇摇头。
“嗯。何前辈真有趣,脸上密布蜘蛛网,可头发却黑的发油。我问他是不是因为不知头发为何发黑才叫何首乌的,他说:‘对呀,哎呀,我老父亲太有先见之明了,我要回南阳问问他,这名字好,人如其名。’”臧寇嗓音苍老,言罢一笑。
“老童子还活着?”
“师傅,何首乌到底有多大岁数?我以前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个人。”
“江湖善忘。何首乌成名八十年前,他和为师同一时代。你没听过,这很正常。你如何见到他的?”
“徒儿见庙中无人看守,便四下里转了转,待回到此处时,便见有个年青人站在这泾幢前不住点头,口中还念念有词。我想这不过是座无字碑,难不成还能读出朵花来?便轻悄悄走到他背后。谁知他斗然转身,倒吓我一跳,他哪是个年青人啊,真是要多老便有多老。不过他笑起来很动人,是沧桑满怀而又温暖如春的那种笑。他笑的时侯我好象只看到他的眼睛,要能象他那样用眼睛去笑该多迷人。”臧寇觉得这话说的有点傻,忙道,“我可不是那个意思。”越描越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没怎么好解释的。男女也是我派武学修炼的必经之路。”张衡轻描淡写。臧寇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张衡道:“《大禹心经》里面就有春宫图,不信你看。”臧寇伸手入怀,立又收手出来,显得尴尬无比。“象我年青的时候,”张衡笑道,“那你从碑上找到花没有?”
“花?”蔡琰的倩影在心头一闪,臧寇道:“碑上没有花。”
“哪有什么?”
“嗯,……有时间。”
“时间?时间!”
“是呀,何前辈说时间包容无穷尽,和上下纵横一样,可以感知却无法触摸,身在其中却不知身在何处何时。时间也是从空而来由道而生,有始无终,所以可谓时为间。”
张衡喟然叹道:“首乌从这条路入手寻找道性,的确智能过人,将我抛在身后了。他几时走的?”
“半个时辰前,何前辈将化解交藤毒性的法门传给徒儿后,他便走了。”臧寇思慕道,“何前辈真是见识渊博,他指着这泾幢,从三皇五帝讲到鸟智鱼虫,又从老马识途说到天下分合非人力可逆,后来他又和我讨论起《禹贡》所载的高山大川‘十有二州’,‘济、河惟兖州,海、岱惟青州,淮、海惟扬州’何前辈对此三州地理如数家珍,何处可以设伏,何处可以水火,信手拈来指天画地,令我好象身临其境,简直都入了迷。直到傍晚才发觉肚子饿了,何前辈便给了我一个交藤。吃完了,再找他要,他却不肯给了。我这才知道交藤可以涨内力。”说着,臧寇揉揉发痒的下颌,胡子正赶芽呢。
张衡不解:“何首乌给你讲这些东西干嘛?他认为你是大将之才?天下分合非人力可逆,难道他认为这江山是该易主了?”
臧寇道:“真要改也轮不到张角,他太残忍。我就这么对何前辈说的。”
“他怎说?”
“张角可乱天下,然无福得天下。得天下者,必定还是门阀中人。但此人不走出门阀,亦难守天下。何前辈还说我这小子可不要痴心妄想得天下,如能在乱世中保全一方,足以青史留名。当时徒儿很不服气,就说我只想一尝死亡,别人死活天下兴亡都与我无关。”
“你怎能这么说?”
“徒儿不是气话么。何前辈一乐,说一看木刀就知我是您的徒弟,没想到这么小也寻死不活的,”臧寇隐下何首乌后面那句“真像绝了那个想死又怕死的老花痴”。
张衡道:“他是不是还说你像绝了那个想死又怕死的老鬼呀?”
臧寇道:“对,啊,不对,没有!当时我说:死不可怕,但不能盲目求死,必循道而为。而我绝不会放弃求死初衷,因为隔玄壁那边我去过,我选择死亡,不是为那无边快感,而是为那快感之后的虚空破碎。”
“虚空破碎?”
“我脱口而出,何前辈当时便惊住了。”
“连虚空都还不是道的终极,还要去破碎它?”张衡百感交集,他被这四个字感动得心驰神摇,他自问道:“那岂不连时间都要一并破碎?”
臧寇接口道:“我想是吧,时既为间,当可扭曲改变。”
“啊……”张衡长呼一口气,他终于在求道路上迈出了最关健的一步,一步跨进天意空间。张衡闭上眼睛伫立无语,不多时响起一声清唱,满头银发绺绺脱落。最后臧寇面前站立着一个二十来岁的沙门。
小沙门睁眼微然一笑,妙华无比。
“师傅!?”
“谢谢你,寇儿。”
“谢我?徒儿不明白。”
漫天星光下,张衡含笑不语。
这个夜晚,臧寇终身难忘,看着张衡青光光的秃头,他莫名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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