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奔至窗前,向下探望。只见云溅阁楼前流水席间站立着三个人,为首的正是孙坚孙文台,其左是其弟孙静,右手边的中年儒士却不知是谁。
孙坚说道:“各位,如今形势非常险恶,黄巾贼已席扫江北九州。朝廷兵薄不足以平乱,中郎将朱俊大人乃命孙某募集敢勇,北上守卫河南。三天,就只三天,便有一千淮泗子弟聚到我麾下,还有三十九个来自幽州、青州和荆州的大好男儿,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的先辈随高祖斩白蛇起兵伐秦,转战天下,解民于倒悬,战功赫赫。今时你们又提枪挎刀,慷慨赴难。对此,孙某深感高兴。”
孙坚语气一变,道:“然,山高路险,风催雷飘,我们可能一去不返,你们……惧乎?”
“不怕!”如雷的回答。
孙坚满意的道:“忠义在心,浩然长存,我们便无所畏惧!”
一个大汉从云溅阁中走出来,高声道:“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程普加入义军,就是因为孙大人您够义气!”他不谈忠只讲义,却引发川流采喝。
孙坚微微一笑,随即振奋道:“我军北上,为的是圣上,为的是朝廷,更是为了我们自己。徐州富甲天下,四大湖区都是鱼米之乡,下邳城更与雒阳、长安、宛城三都并称大汉四大商市。农渔畜铁,我们徐州哪一样不是天下顶尖?天地赐予我们财富,让我们耕而食,蚕而衣,富者安,贫者济,人所安乐。”
--云溅鹤崖,陈登小声道:“北徐州造反的不比其他州少!”寇奴道:“闹的没兖州厉害。”“那是因为以前造反的太多了,朝廷不得已免税的缘故。”“别说话!”柳如嫣嗔道。
“可张角要夺去所有一切,他要我们在太平教清规戒律下苟活,他要我们为每一次放纵而忏悔,这种生活,你们想要吗?”
众口同声:“不要!”
“答得好!张角凭甚虏我财富?凭甚策我生活?我们想怎么活就要怎么活!”
--云溅鹤崖,陈登道:“胡扯,真要这样怎会有那么多的黄巾贼?不过,你这狂徒说得倒是……”柳如嫣白了他一眼。
“弟兄们,玉带金钩,万里封侯,好男儿百战定前程!在我的部曲里,不分贵贱门第,只要你刚健弓刀,便给你功名!”人众一阵骚动。孙坚的部队多是中下阶层,他们显然对此极为满意。
“黄巾贼势力浩大,步步进逼,但在我看来并不可怕。战局观之,他们不过人多势众,其实是群乌合之众,怎敌我徐州精悍?只要运筹得当,我们完全能以一抵十,各个击破。我有这个信心,你们有没有?”孙坚豪气轩眉。
“有您在,我们还怕什么?”程普攘臂大呼,“杀死三张,誓灭黄巾!”
“杀死三张,誓灭黄巾!杀死三张,誓灭黄巾!”群情激动。
浓厚的血腥蓬然勃发,直干苍云。
“战斗是艰苦的,但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训练,我们只能以战代练,在生死之间去磨练。我相信你们都是勇士,我相信勇者无惧!”孙坚一挫一扬,声音振聋发聩,“杀敌报国,枕戈待旦。为了家园故土,为了大汉天朝,为了天下的和平,我们无畏艰难。弟兄们,战士们,为国捐躯是男儿梦想,我们将是一支无敌雄师!”
“父老乡亲们,徐州兵马的威名属于我们,更属于你们!”孙坚双臂平举,待掌声平息后,缓缓吐出八个字:“朝廷,不会忘记我们!”掌声再次雷动。
--陈登默然,忽又悠悠言道:“不好好训练,就匆忙上阵,打仗岂等同儿戏!”
孙坚深沉而饱含感情的道:“各位父老乡亲,我的母亲将和舍弟孙静留在下邳。她老人家说,要和你们一起迎接自己儿子的凯旋归来。我孙文台在此郑重保证:凡我士卒家中有事,均可到我孙家求援,我孙家定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孙老夫人留在下邳不走?她不回富春?陈登叹服而又怅然的道:“想不到孙老夫人不避祸江东,反而留此兵家必争之地,令元龙钦佩不已啊!”他再看寇奴,忆起陈珪的说话,便问道:“宣高,你想和他们一起?”
寇奴心潮澎湃,他决定暂时放下对武道的追求,在“天下的和平”的面前,个人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他坚定的道:“元龙兄,我已决定了。你不要阻拦。”
“那好,哥哥我举荐你。”陈登返身便欲下楼。
“那哪麻烦!”寇奴一扯陈登从云溅鹤崖凌空飞下。两人均是大袍飘飘,真如苍鹤一般。
半空中,陈登大叫一声:“我的鞋!”
孙静和那中年儒士快步闪至孙坚前面,满是戒备之意。孙坚分开二人,迎了上去,拱手道:“元龙你好。”陈登回礼道:“孙文台英雄气概令人心折,刚才你一般话语,说得我这个闲人也禁不住要放下一切随你去转战天下。”“哪里哪里,元龙乃世袭小铁官,责任重大,是朝廷重中之重啊。”陈登哪还不明白孙坚的弦外之音,转身道:“各位大老爷们,我们徐州为大汉中兴是立了大功的,我陈家得光武皇帝亲赐铁官府,这也是全徐州百姓的荣光。现在国家深陷危难,需要你们挺身而出,我铁官府决定捐赠一批兵械,希望你们能够持坚执锐,为徐州再书辉煌!”“好!”孙坚大喜过望,“云龙,真是太感谢你了!”上前紧紧握住陈登双手。
四目交对,百感交集,二人同时爆出大笑,相逢一笑泯恩仇,所有个人恩怨都在大义面前消失弭尽。
“文台兄,这边说话。”陈登走到一边道:“这是我的好兄弟泰山寇奴寇宣高,我举荐他加入你的义军,你看怎样?”
孙坚打量着寇奴,他隐隐觉得这个高大肥胖满腮胡须的年青人似曾相识。
寇奴眼里溢满热切之情,坚叔,我是臧寇,你的侄子小寇呀!孙坚见此愈发疑惑。寇奴寇宣高,怎与我侄儿奴寇的名字如此相似?此人身材高大,奴寇打小羸弱,而且他的容貌也不像子安,更何况按子安说法奴寇病入膏肓哪得这般精神。
寇奴陷入了两难,报真名怕陈登怪其不诚,不相认又觉欺骗孙坚,算了,还是不报真名姓了,免得坚叔日后因为自己而令行不畅,遂上前道:“泰山寇宣高参见司马大人。”陈登道:“我这兄弟也忒心急,累我鞋都没穿,就给扯了下来!”柳瓶儿这才得机将鞋递给陈登。
若是奴寇,他何必瞒我?先收下来,再找时候问问子安那边的消息。想到这,孙坚便道:“好,我收下你了。”“谢过司马大人。”“嗯。”孙坚应了一声,又对陈登道,“你湖海一条龙举荐的必是大好男儿!”“往后你尽管用他,他不会令你失望。”“君理取名册来。”陈登心中感慨:原来那中年儒士便是机谋多变著称的江淮四杰之一的朱治朱君理,连他都甘为孙坚驱使,看来孙坚的确魅力惊人。也许孙坚就该属于这战争年代。
孙坚道:“君理,记。”“是。”“宿卫营朱冶旗下第一百五十一名步卒,兖州泰山郡寇奴寇宣高,善轻功。徐州陈元龙举荐。”得轻功绝伦的孙坚亲口肯赞,寇奴自此在武林中小有名气。
“寇奴今后你就归于朱治辖制,虽是小小步卒,但我希望你能从头做起,以军功崭露头角,不负元龙一番举荐。”孙坚严肃的说道,言下之意:即便你是陈登举荐的,但在我的部队里,也得和其他人一样,凭本事吃饭,凭本事出头。
“是!”寇奴应声道。
朱治道:“寇奴,给你一个时辰处理个人事务,然后到城外宿卫营找我。”
陈登这时想起了青狼长苗,大声道:“陈舍,你给我出来!”陈舍顿时从某个黑暗沓落里窜出来,手上紧紧抱着一布裹物件,脸上青紫一大片,显是刚被人揍过。陈登大怒道:“谁干的?”陈舍望了望孙坚,道:“是我自个不小心。”“不用替我掩饰,陈…陈……,是我孙策干的。”陈登摇摇头,道声“算了”,接过陈舍手中之物,一抖布开,露出一把锃亮简朴寒光慑眼的长刀来。“青狼长苗,长六尺,重十六斤,铁官府藏兵排名二十,寒铁打制。”他郑重的将刀递给寇奴,道:“好兄弟,你就要展翅高飞了,哥哥送你这把好刀防身。保重了,十年后再来徐州跟哥哥我相见。”寇奴不解道:“十年?”“希望没那么久。”陈登看着结交还不到一天的寇奴,直觉天地间自己好象就只这一个朋友,骤遇分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的确有的人与我们天天相见却无法成为知已,但有的人注定会是你一生的兄弟,即便相距再远,偶然萍水相逢了,或许就如寇奴与陈登仅有不到一天的相聚,却造就了一生一世的友谊。
寇奴打破沉默道:“我们重逢那天再来痛饮这坛玉冰霜。可别偷喝,我看过了,这泥封得很严实。”陈登道:“好兄弟,我等着你!”寇奴手指云溅鹤崖,道:“常去喝喝茶……”陈登抬头望见那扇窗已经合上,道:“记得我们发过的誓言吗?”“平生不杀一人。”“哥哥我好说,你可就难了。”“我会坚持的。”“这却是我担心的,不妄杀人,宣高你要记住了……”陈登话未说完,孙坚走过来商量兵械移交之事,便中断了。
寇奴道:“元龙,我那把刀就留在云溅阁,你与如嫣姑娘说说。元龙…大哥,告辞了!”“贤弟…保重!”
第二天清晨,一千淮泗子弟从白马楼夸兵过城,经过城北金闸口,稍作整息便出了下邳城,踏上漫漫征途。形藏则敌疑。孙坚兵分五路,自领一军,程普韩当朱治吴景各率其所属部,他们全着俗装,打着绿林好汉的名义,或即或离,弄得黄巾军一时分不出这队人马是敌是友,兵力多少来。加之颖川大战一触即发,吸引了大量的黄巾军向西集聚,豫州大方波才无力查清各方人马来历,仅派人对这支部队保持监视,并未出兵试探。顺利进入梁国山区后,队伍休整两日,其间孙坚拒绝韩当的提议,任由其他大小黄巾部队如过江鱼鲫般通过山区。出山刚到虞城,波才便派人前来收编这支号称徐州绿林的部队。孙坚欣然接受参加颖川会战的命令,全军缠上黄布巾。
这个时候中原交战双方都在积攒力量准备毕功于一役,颖川会战。波才其时已控制住颖川和汝南大部,他在颖川治所阳翟(现禹州)集结大约十五万黄巾军,准备沿嵩山一线直扑雒阳。为消灭这个最直面的威胁,太尉杨赐命中中郎将皇甫嵩和右中郎将朱俊帅四万主力出轩辕关迎敌。出山后,皇甫嵩领一万五千精兵日夜行军,赶在大渠彭脱占领之前到达阳翟东部的长葛城,朱俊则帅余下二万五千兵马在嵩山东山口列阵,形成了围击颖川黄巾的态势。杨赐又命在宛城行后将军事练兵多时的虎贲中郎将袁术进驻叶城,从鲁阳和襄城两个方向威胁波才的后方和颖东南的彭脱,再令南阳太守褚贡、汝南太守赵谦死守郡城,进行战略防御。至于黄巾老巢冀州方面,杨赐则命北中郎将卢植领骑兵四万由河内郡进发,发挥骑兵灵活迅猛的优势以游动扰袭作战为主,目的是牵制住张角的黄巾主力军团不能南下。在杨赐看来,一旦冀州战役取得胜利,天下就基本太平了,而冀州战争胜利的关键就在于颖川会战能否得胜,及时抽出主力来。波才也清醒的认识到颖川会战的结果对天下局势的重要影响力,他一面积极备战,一面联络南阳神上使张曼成尽快攻下宛城,同时命大渠莫丘带兵一万在鲁阳驻防。
大战一触即发,危云笼罩下的颖川平原一片荒芜,聊无生机。
但这些消息,孙坚并不完全知晓。得到路牒后孙坚率部日夜兼程,畅通无阻的赶到了颖川郡治所阳翟城外黄巾大营。经过整编,按波才的布署,这支部队隶属于渠帅莫丘率领的外围打援部,布在阳翟西南梁襄山,防备叶城袁术。随即孙坚火速赶到梁襄山,在山脚下安营扎寨。
一进入豫州,孙坚便派出探子打听河南、颖川和南阳方面的情况。南阳方面来的消息令孙坚深感忧虑。鲁庄是位于鲁山和伏牛山系外方山之间的一个较大的邑镇,邑中以前有百余户居民,战火燃起后,因鲁庄是宛城经颖川到雒阳的必经之路,原住民都识相的避到山中,腾出地方给交战双方去争夺。消息说袁术还在宛城与褚贡为军资粮草扯皮,纪灵率领的先锋部队因之也走得极慢。鲁庄乃连通南阳平原和颖川平原的交通扼喉,兵家必争之地,先据则制于人,后据则被制于人,袁术身为代后将军对此竟视若罔然,令孙坚极为诧异。他并不知道袁家两兄弟有个不谋而合的想法:保持实力,静观时变。孙坚不待部队安顿好便令吴景带前锋营三百士卒赶往鲁庄务要在南阳黄巾之前占领该地。而派去嵩山联络中郎将朱俊的孙贲还没回来,暂时只能等待。
已近暮春,天气却忽的转凉,颖川原野上空低云弥漫,从营寨木栅向外望,山川平原无不是一片阴灰。寂寞阴冷旷远的颖南平原,静静的躺着,裸露着不再美丽的胸脯,怀念着曾令她妖娆无比的绿装。面色苍白的寇奴立在木栅内,双目空洞洞的没一丝神采。是日寇奴轮值门守,同值的是他的伍头从荆州南部零陵来的黄盖,黄盖没精打采的靠在栅栏上打着盹。黄盖有着苗人血统,虽然武艺娴熟,却深为乡邻同僚鄙视,是孙坚给了他一个出人头地的希望。寇奴看了看黄盖,心说:可怜的伍头,大老远的从零陵押解犯人到下邳,一不留神就给孙坚骗进了义军,抛下亲人跑到这乌合之众里当四个门卫的头,觉得不值吧?走了一千多里路,一仗不打,除了走路还是走路,我看再多的热情也会随着汗水给蒸发掉。
营寨内热闹的声音不断传来,他们在谈论着即将爆发的大战、女人、还有家乡,有的人在比试拳脚箭艺,打发光阴。寇奴始终无法融入他们中间,似乎彼此隔逾着巨石高垣,别人也对这个自闭的由陈登推荐的轻功好手疏离,寇奴内心孤独而难耐。初时激情消退后,留下的只有空虚失落。寇奴想起和陈登在深骕谷道初相逢的情景来,不禁自问:打起来会是怎样?我还守得住不杀一人的誓言吗?
夜色降临,云愈发低垂,天地沉入无边的阴晦当中,看样子雨不远了。寇奴长吁一口气,他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可笑。冥冥中似乎有只手在推着自己行走,这么多个偶然将自己推到这无名的梁襄山来,可终点在哪?寇奴问自己。道之深大,莫可测焉!打从军开始,寇奴就感到自己的内力在一天天暗消,大半月来渐有力不从心之感,可师傅已经不在人世,没人指点迷津,可怜的寇宣高彷徨无助。
下雨了……黄盖猛然惊醒,丢下一句“我去取蓑衣来!”就跑进了内营。
“他娘的,下雨啦!”三匹马踢踏着雨点,冲出蒙蒙烟雨,在营门外猛地停住,前蹄腾空又齐刷刷的铁蹄打地。
寇奴认得为首一个是昨日领兵前往鲁庄的吴景,另两个却不知是谁。他赶忙打开营门。吴景一催马,打头直奔中军帐。
孙坚将三人迎进大帐,分别坐下。来的另外二人,是袁术麾下大将纪灵和其随从。适才雨中骂雨的那个便是纪灵,他大声道:“孙文台,你的兵可真不经打,几个冲锋就都缴械了,你是怎么带的兵?”吴景似乎有点畏惧来自正规军的纪长官,气短的叙说经过:“我们都住手了,他们还打……”孙坚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吴景他们一近鲁庄,便给纪灵打了埋伏,死了二十几个弟兄。更为糟糕的是,袁术前脚离开宛城,后脚宛城便给张曼成攻陷了,褚贡战死。袁术与其说是奉太尉密旨兵发叶城,还不如说是被张曼成撵到叶城的。袁术知道宛城失守意味着南阳黄巾和颖川黄巾会师在即。张曼成更可走嵩西南古梁,直接进攻伊阙,危及雒阳西南。如不阻止波、张会师,是要掉脑袋的,袁术不得已命纪灵、雷薄分兵两万抢占鲁庄,自己则帅桥蕤把守南阳通往襄城的要地叶城。但最为糟糕的是宛城失守的消息一直送不出波才控制区,纪灵已经损失好几出消息儿。这个消息关乎全局,袁术自顾不暇,对颖东南的彭脱已毫无威胁,彭脱当可秘密增援波才,到时参与颖川会战的黄巾军将达二十万人之多,如果波才集中这些兵力攻击东山口的朱俊部队,可以说是十拿九稳。黄巾贼一鼓作气,雒阳失陷便指日可待!孙坚不理会程普诸人的愤怒,而是淡淡的说:“贵部由袁将军练兵多日,自是精锐无比。再说这只是误会而已。”纪灵欲言又止,他本想客气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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