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历时十年筑成的天坛,传说中当世最庄严神圣的天坛,竟然就在这大泽之央湖山之巅。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一过太平门,眼前的景象仍极大震撼了所有人的心。原来整个山顶就是天坛。天坛凿山而成,呈四面立锥形直上苍穹。众人走过平整如镜纹以黑白云母的广场,来到天坛下面。台阶洁净莹澈,散放着淡紫的微光,每级高三尺,一级级高入云端,竟不知有多少级。仰之弥高,高之弥仰,众人心中荡漾起虔诚神圣的情怀。常山伏地行礼。
刘备待其起身,问道:“率然兄,这有多少级台阶?”常山道:“天坛共有九十九级台阶。”“啊!那我们上吧。”关羽放下冷艳锯,掸掸衣尘,先自登台。关羽解剑是对张角的尊重,更是一种自重。
张飞不明所以,他看看刘备,见刘备双手扶正武冠然后一甩袖也上去了,张飞心说难怪,大刀太重了,扛着它爬这么高,只怕还没到顶上人就给累趴下了,那还有气力打斗呀!于是张飞也放下兵器,口中念叨:“千万给我呆好,可别跟人家跑了。”寇奴道:“老黑你就放心吧,黄巾从不取别人财物,除了一样……”“什么?”“汉家的江山。”寇奴和张飞最后上到天坛顶上,强风猛然侵来,衣衫猎猎作响。
“老黑站稳了。”“这台阶忒高,累我腿肚子直打哆嗦。哇,好大的柱子!”只见天坛顶南北长东西窄,四角上各有一立柱,三人合抱,高六丈许,润洁如青玉,简朴而圣洁,撑起繁星点点的天空。刘备几个皆立在台边仰望星空,天坛上再无他人。
机括绞运声忽然响起,众人骇然低首:平台上升起十三个圆台,南北方向,前一中二后四六,离地一尺。寇奴只觉正北方气流奔走,万蛇千龙,猛然间四柱内山风全息,眼前出现一老者,双目黯淡无彩,身躯枯瘦,却挡住了所有的罡风。常山再拜伏于地,刘备等人连忙施礼。
老者道:“小龙起来吧!大家随便坐。”常山恭敬地起身,“谢师父。”走到正东最外一个石台上盘膝而坐。
关羽见状,隔着常山一个石台坐下。简雍微皱眉头,在关羽斜前坐下。
刘备凝视张角少顷,径直走到正中西台坐下,双脚着地,拱拱手并不言语。
张角含笑言道:“确有龙虎之姿,你是何人?”刘备道:“涿郡刘备刘玄德。”“好,好。”张角点点头,又道:“都坐下吧……臧寇?你过来坐。”张飞惊呼:“臧寇?你不叫呼延海?”寇奴尴尬的点点头,走到刘备侧面盘腿坐下。
张角道:“没想你竟来了。你的脸怎么肿成这样?”寇奴觉得有双手在轻抚面颊,便收去凝神,露出本来面目,耳旁听见张角轻语“好的不学,学张梁蒙人!”刘备看得真切,一阵狂潮退去,平静后的寇奴形容削瘦英武,眼神深渊莫测。炼狱过后,寇奴的气质起了巨大的变化。“臧……阿海你瞒得我等好苦。”寇奴轻吐一口浊气,道:“玄德勿怪,这只是一种修行。”关羽心中极为震惊:寇奴的修为竟如此之高,先前尚以为稍逊于己,没想露出真容后反强过自己,至少达到了长生决第七层的境界。
寇奴对张角合掌行礼:“晚辈臧寇拜见张教主,不知教主神驰万里唤我前来何事?”张角奇怪的打量寇奴,道:“有意思,我何曾唤你?”寇奴一惊:“难道我听错了?”张角问道:“你从何处来?”寇奴道:“颖川。”张角又问:“可有仇家?”寇奴想起柏溪谷那个神秘的蒙面客:“有个使剑的曾暗算过我,几乎得手,但不知是谁。”张角问过蒙面客的身形体态后,叹道:“想不到你臧寇就是令颖川教众闻而丧胆的杀人王寇奴呀!臧寇,引你到此的人如果来了,应该坐在小龙的左边。他是波俊的弟弟,本名波英。才俊英杰,他排第三,因其擅于模仿别人声音耳力又好,颇讨我弟张梁喜欢,收为门徒改名波音。这些,我本不该讲明,但他和你修为相差太远,日后相遇望你手下留情,毕竟波家四兄弟只剩他一人了。这孩子竟想假我之手杀你,唉……”寇奴道:“你不杀我?”张角轻轻摇头,道:“或生或死,自有定律,我无杀人之心。”寇奴道:“您可知波俊师傅是何许人?”张角道:“他的师傅是个痴人,说是叫匡吉,也不知是不是真名。他守在苍岩山近二十年,就为等一株玉髓芝兰开花取蕊,人为物迷,殊是可悲。不过此人久服琼草灵芝内力玄化万方,只是他那两个徒弟很一般,褚燕和波俊的轻功还不错,武功却是平平。”张角口中的不错,放在江湖中就是很不错很高明了。
张角对沉默不语的关羽等人道:“请问各位大名。”“河东关羽。”“燕人张飞。”“涿县简雍。”“河东关羽,名字挺耳熟的。”“张宝是我伤的。”关羽朗声道。
“难怪武诣如此深湛。”张角淡淡一笑。
“你不为张宝报仇?”关羽放松了绷紧的肌肉,问道。
张角抬头仰望苍穹,慢语:“我已放下尘世一切,独处高台,每日只是听风,静待死期,别无他求。倒是小龙时时上来与我聊聊天,打发时光。你们看我都快给风吹干了,哈哈……”常山霍然起身,道:“师傅……”张角道:“小龙,坐下吧!”张角问刘备等人,“你们中间有谁去过雒阳?”众人异口同声:“没有。”张角道:“有机会到雒阳平乐观看看乐舞百戏。有角技、眩变、假面、跳丸,还有楚歌楚舞、神仙故事,坐在台下看着台上,无比丰富变幻过后,你会发觉眼前的一切都仿佛隔着层琉璃,模糊而虚假。我们眼中的生活又何常不是呢?当我们和一切都保持距离的时候,你会清醒的悟到,原来我们眼中的世界也是个虚哉!一群与你无任何关系的人在上演一幕幕俳戏,他们都是戏子,我也是他们眼中的戏子。所谓王图霸业伦理五常亲情敌仇只是俳优们之间的游戏。一切都只是戏。既是戏,又何必认真呢?”众人万万没有想到,傲视苍生的大贤良竟然放下了雄心,洒脱之至,对比自己的人生,心中不禁灰蒙一片,闷不做声。
寇奴打破沉默:“您这番话近乎与佛理中的灰身灭智。”张角道:“道儒佛,绝高处皈依同源,虚无。道理都是通的。你师父是道儒,我或许是道陀,安世高何尝不是佛道呢?”刘备问:“你说我们为何活着?”张角道:“你们的戏才刚刚开始,演好它就是目的。”刘备释然:“多谢了。”张角问道:“刘玄德,你们找我何事?”刘备瞅了寇奴一眼,道:“来杀你!”“哈哈哈……”张角大笑,手指长河星汉:“你们看看这浩瀚的星漠,它蕴藏着无尽的奥秘,听听这自然的风声,这是天下最美的旋律。闭上眼睛,竖起耳朵,放下雄心,给你们的心灵洗个澡吧!”张角的声音具有极大的魔力,连意志最强的刘备也抵挡不住,都闭上了双眼。
无限柔美的呐咿声从天庭飞泄而下,所有人都仿似失去了重量,缓缓升起悬空一尺,随着灵乐的节拍轻轻的荡漾,这乐声是如此美妙以至于每个人的心都摇曳在一片安宁静谧之中。
……寇奴问道:“这是什么音乐?”张角道:“梵音五唱。”“啊,您使我们如此接近天道,……宣高万分感激。”“你看到了什么?”“我看到无数的星辰向我飞来,又与我擦身而过,眼前五彩绚烂。我好象在飞,不停的飞。敢问大贤良:飞翔的终点可否就是宇宙的心?”“你触摸了死亡,感到了它的美丽。宇宙的心,不就是给你生机的道么!”寇奴又问:“您既能参透生死,何奄留于世呢?”张角道:“死不须求,随时可以,我却还有割舍不去的东西,欲死不能。”刘备问道:“你不说人生如戏都假的么,还有什么割舍不去的?”寇奴静听张角的答案。
张角道:“大概是为人的资格吧……”寇奴暗叹口气,摇摇头。“为人的资格”与“为人的记忆”,张角比师傅还差一点儿。
张角忽悠笑笑:“实在的说,死是令人畏惧的选择,糊里糊涂地死去倒还没啥好怕,若要清醒的观察着生命是如何离去的死,却是……难啊!”张飞早就听得不耐烦了,大声道:“要死就死,一了百了,穷聊个啥,越说越死不成。”一直静默的关羽道:“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翼德勿妄语!”张飞不服:“就依你说,既是想死就去死,不能做人,还可以做鬼呀!”张飞话音刚落,狂风大作,险些将他刮到地下。顷刻风又消去。原来张角心神一动,竟放松念场使得劲风吹入四柱之中。
张飞心中大骂。
张角道:“张飞你过来。”刘备急道:“张教主!”张飞恶狠狠走到张角身前,道:“怎地?”张角道:“你坐下。”张飞不明就里,看到刘备点点头,便叉腿坐在地上。一尺台上,张角手起掌落击中张飞百会穴。张飞啍也未啍翻身倒地不住地抽搐。寇奴飞身急出一掌荡开刘备刺向张角的凛厉剑势。张角双手一拔,拂开二人,“别担心,我不也是五大医么?”刘备问道:“何故如此?”张角道:“这个张飞天生神力,却无半点内力。对不对?”刘备道:“不错。”张角续道:“他与常人不同,生来小周天贯通,故而力大无穷;但老天却封住了他三处丹田,因而又无半点内力,只有先天精血之力。有精无气,是故武功低微。我只不过是给他另开一个丹田贮气罢了。”众皆感难以置信,齐齐地瞅着张飞。过了半晌,张飞猛的双腿蹬直随即松力,盯开双眼,开口便骂:“直娘贼,竟敢打我。”刘备道:“翼德,赶快谢过张教主。你可以修炼上乘武学了。”张飞爬起身:“德哥…玄德你可别哄我。”“还不快谢过人家!”张飞冲张角拱手道:“你打我一掌,又帮我一个忙,我们就算扯平了,互不相欠。”张角呵呵一乐,道:“好自为之,十年后你当为绝顶高手一代武豪!”张飞大喜过望,耳边却闻“我为你扩开天灵贮气,却带给你一个致命弱点……百会太软,千万要小心。”张飞大声道:“哪咋办?”耳边细语“不要碰它。”张飞嘟哝道:“麻烦上了身。总之……扯平了。”张角对刘备道:“玄德,我问你一句:当你独自登上这太平圣殿,身处绝高之巅,接着你会做怎么?”刘备沉思片刻:“我会下山。”
张角道:“善。‘从百姓中来,回百姓中去’,为政之本也。”刘备整容道:“玄德当会常念‘下山’二字。”张角对关羽道:“教张飞武道,可好?”关羽眼中莹光透澈:“我会。”张角又道:“水土培木……追随刘备可好?”关羽看着刘备,道:“好。”张角回头道:“臧寇,今后有何打算?”寇奴道:“四海漂游。”张角手指西南:“去雒阳吧,或许对你的修行有益。”寇奴道:“随心而安。谢了……”寇奴感到张角正在开天目看造化,一一点醒迷梦中人。他原是要走了……常山奔到张角台前:“师傅,您……走好……”张角道:“你已尽得我武学衣钵,所谓白马寺的般若掌狮子吼、蒯镜奇的毒龙诀、王越的灵音剑、檀石槐的天地勿用、张济的凤舞九天,还有关羽的山河斩,单究武学原理与你自创的惊神诀只在伯仲之间。好好修行。师傅知道你终非黄巾中人,天下崩溃离析,群雄将起,你走好自已的路,寻找一个明主吧。”张角或许认为刘备不是真正的明主,或许他只是叫常山多看看,但他却毫无疑问的认为他一手发动的黄巾起义必将失败。
常山伏地,道:“弟子恭送教主归天。”张角起身,道:“人亦真亦幻,左右一个走字。”言罢,走下石台,走向东方。
狂风卷扬,云海翻腾,天边一抹红线。
“燃我微躯,焚我所忆,步入无尽空虚。”张角踏歌步入云海,燃起三昧真火,风猛烈的吹着,火球朝着初升的太阳飞去。
梵音五唱再次响起,太阳光芒四射,已跳出了黑夜的樊笼。
张飞怔怔的道:“就这么走了?好快!”寇奴为张角之死所震撼,三大宗师的死都无尽玄幻,但张角的死最炫灿最华丽最大气。
常山轻声道:“选择死亡和选择活着同样需要勇敢,师傅您放心去吧。”刘备大声道:“弟兄们,下山吧!”得到了张角的认可,刘备觉得底气十足。
下山时张飞不理睬寇奴。寇奴知道他为人粗直受不得别人骗,但这事又不好解释,只得怏怏然随众人乘舟回到鹰喙津。
刘备道:“率然兄欲往何处去?”他极欲招徕常山。
常山肩扛一杆大枪,枪上系着包袱,他冲众人抱拳别道:“玄德兄,各位,率然离家十载,思念双亲,急于返乡,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常山随手折根芦苇掷于水中,踏苇北去。
张飞咋舌道:“好高的轻功。”寇奴道:“你也可以。”张飞冷啍一声,并不搭腔。寇奴觉得张飞这人真值得交往,遂道:“翼德,我本名臧寇,临淮人氏,愿与你交友,终身不负。”张飞展颜笑道:“胖大海,我还喜欢这名字。”“老黑!”哈哈哈,二人莫逆于心开怀大笑。
寇奴忽想起什么,对张飞道:“老黑,我师傅曾教我三招,可抵所有招式,说与你听好不好?”张飞喜道:“好好,蛇矛给你!”寇奴接过沉重的丈八蛇矛:“呵,好家伙。看好了:第一招快意恩仇。”长矛卷激起旋风直刺而出,“第二招风卷残云。”只见长矛横扫,漫天飞起芦花,“惊涛骇浪。”长矛自高处似刀劈下,罡气裂地逾寸。
张飞欢喜道:“爽劲,我喜欢!这是什么武功?”寇奴道:“你力大矛长,千军万马中也可只攻不守,没有防守的矛法,就叫空绝矛,你看如何?”“空前绝后!好名字,就叫空绝矛法翼德三招,什么什么……”张飞大喝出“快意恩仇”四个字,长矛猛地刺出,蛇矛和他主人同被压抑近二十年的怨懑一齐爆发了,气焰嚣张之极,“风卷残云”,“惊涛骇浪”,张飞觉得畅快无比,“胖大海,这三招够威风!”未待寇奴讲明如何运转真气,张飞早已无师自通,内劲与蛇矛配合神谐。寇奴惊讶于蛇矛在张飞手中溅溢出的惊人气势,如借马力,临兵斗战真无人可挡其缨。
简雍因受张角冷落,心中不快,道:“什么空绝矛法翼德三招,不就是最基本的刺扫劈么,我还以为有何了不起呢。”关羽道:“宪和,不要小瞧这三招,甚为玄妙,以翼德的体质内息、蛇矛的长度铁质钢火,施以三招堪称绝配。”刘备趁热打铁:“阿海,你和我们一起投奔皇甫中郎,可好?”寇奴微一思忖,道:“不了,我不喜欢呆在军营中,我还是四处走走吧。”刘备极为失望:“那好吧。”他摄指吹出唿哨,五匹马踏倒芦花跑过来。张飞道:“胖大海,战争结束了,我会去雒阳平乐观看戏,希望能遇上你。”寇奴道:“希望能在雒阳重逢。这袋开封的深缸子酒送给你了。”张飞接过羊皮酒囊,道:“多谢了,胖大海,保重!”关羽忽道:“臧寇,你我终有一战,不为别的,就为一个‘武’字。”
寇奴郑重的道:“那就以十年为期吧!”“好!关某就此别过,珍重!”这便是春波秋水刀的起念。
“珍重!玄德,宪和,后会有期!”二船划入陆水,远远传来刘备张飞的对答:“真去见皇甫?”“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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