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水在某处有个回旋形成一小洼,平静的水面倒映出一张脸。水面忽被缕缕断须划破,人面碎散须臾又复圆。这是张年青男人的脸,削瘦,目光奇迷。寇奴望着水中倒影,心道:这是我么?刮去胡子的我怎地如此消瘦,寇奴觉得从小到大自己一点都不象父亲,但此刻他和臧戒竟是如此相像,以致他都无法肯定水镜中的人就是自己。这是一张被挤去水分的男人的脸,中平元年七月廿八,寇奴二十岁。
寇奴坐在水边想了许久,忽又俯身看着水面。一阵水波纹向后扩去,水镜中又出现了张脸,依稀还是寇奴,只是眉、目、口都变长了,象是给人拽住脸皮向后拉出的一张鬼脸。鬼脸满意地点点头,突然又吃力地皱起眉头。寇奴想到张梁可能是运用某种奇特的心法控制面部皮肉以达到和张角惟妙惟肖,他生性好武,瑜伽既能扭曲肢骨,必定也能控制脸部骨骼。寇奴于是尝试着运神凸突后颅骨将脸皮后扯,没想却能成功,但这张脸太丑了。寇奴努力想使这脸美起来,可不管骨头如何伸缩,这脸越变越丑,看来假面只会使人变丑,不可能变美。控制假面用去寇奴大部分心力,使得他对四周的感知力大大降低。
“兀那汉子,想寻死么?”一人粗声大气的道。
寇奴心里一惊,竟失却控制,真气从后脑冲出,“止!”寇奴恢复了控制,但水中他的颧骨后面惊现一团肥肉,瘦脸突兀在肥大的面上,看到这张脸寇奴竟感到一阵晕眩。没等他恢复原貌,水中又出现张脸。
“你长得好奇怪啊!”那人脱口而出。寇奴慢慢转回头,只见身旁立着一个八尺黑面大汉,不远处还有三骑。黑大汉唇上没毛,颌下却嚣张的丛生着一溜刺须,其后一匹雄健的乌骓马。寇奴笑道:“你是燕人张飞?你长得也不好看呀。”张飞奇道:“你怎知道我的名字?”想不到我老张竟然大有名气。寇奴一指插于马前的特长的丈八蛇矛,道:“我听陈登说过蛇矛的故事。”张飞黑脸一红,不好玩,老子的糗事他定知道,心中却对寇奴生出好感来。
寇奴缓缓起身目光停留在那个静如渊潭的红脸大汉身上。
二人目光交注。
寇奴仿佛听到了水龙吟,心道:此人乃水之绝顶高手。
关羽直觉感到这个年青人有若满是砂砾的漠北荒原,荒原上有劲风在来回的吹。此人的武学修为几乎可与自己比肩。
这纯粹是高手之间的感觉。普通人只看得到气,却看不到势,在他们眼里关羽和寇奴还不如寻常武士有气概。
关羽道:“你受伤了?”“略有小碍。”寇奴道。他的目光索住正中那个长脸微须首领模样的人竟不再移动了。鸣雁谷底潜修后的寇奴对各种势的认识大大加强了,他感到如果说曹操是海,那此人就是传说中的降龙木,不畏水火天下最硬的降龙木。他眼中散发的不是伐挞一切的金属光芒,而是不灭的生机。此人了得。至于他身右那人,只是泛泛武术家之俦,不值一哂。
三人下马。刘备抢上前道:“在下涿县刘备刘玄德,请问阁下大名?”寇奴摸摸腮后的肥肉,撑着脸面道:“呼延海。”“原是呼延贤弟,你身上有伤先坐下说话。”刘备又道:“这位是简雍简宪和,这位是……”寇奴道:“河东关羽对不对?”关羽心中疑惑,遂道:“呼延兄内功奇幻,你师傅可是姓张?”寇奴点点头,道:“叫我阿海好了,别贤弟仁兄的说的绕口。”关羽对刘备道:“是友非敌。”
关羽十六岁避仇关外,为马贼所攻,逃至丁零。在大湖附近(贝加尔),偶遇先秦后裔,得悟长生决,内力生生不绝,更获北极寒铁炼制的八十二斤冷艳钜。关羽武功大成南下返乡,与鲜卑豪雄檀石槐不期而遇,深自纳结。跟随檀石槐扩土辽东,辟夫余濊貊二十余邑,打通入海口。时年年征战,鲜卑射猎不足给食,见乌集山前秦水停流为湖,其中有鱼不能得之,闻倭人善渔,于是关羽出海东击倭人,掳获倭人千余家归置秦水,以渔业补助粮食。二次跨海作战时遭遇海啸,关羽随风浪漂至极寒绝域。流水时光忽转夜季,夜漫无尽阴气大盛。关羽鬼使神差竟出屋炼气。在打通任督二脉关键时刻,冷艳钜受月魄诱发弥天寒气,刺透纯阳护罩,任督二脉赫然贯通,但阴盛阳衰,伤及肺部,阴阳二气非但没有融合反而就此淤结。关羽乃屠极地冰熊取胆服食,然熊胆天下至刚至燥之物,越吃内伤越重经脉越细。关羽想他死也得死在中原,便沿着海岸线,走了三年,回到辽东。也亏有此极险苦旅途,经脉不至封死,反修为更精,然终不解恙。此时檀石槐已经过世,关羽不禁伤感万分。待回到解良,眼前物是人非美好不再,家乡连遭天灾,父母生死未卜,心爱的明月也不知去向。一切的一切如灰飞烟散,人生短短几十年,不知为个啥。罢了,关羽索性四处流浪!后得西道医痴张衡施救,内功始得痊愈。当时-——
张衡笑道:“这把刀竟然能散发寒气?不是走火入魔了吧,”关羽充满感情的看着冷艳钜说:“我相信我的感觉。”
嘤,冷艳钜发出龙吟,好象在响应关羽。“对不起,”苏双尴尬的道,“不小心碰了一下。”
“真气是实在之物,游走经脉,归藏脑心和下丹田。真气过多又未及时化精,就容易产生幻觉,重则走火入魔。”张衡又说:“不好医啊!”“就说无人可医嘛!我一生奇遇颇多,死也无憾了。”张衡脸色阴晴变幻,良久长吁一口气,说道:“大乱将至,大丈夫不去创立一番大事业,解万民于水火,算无憾么?关羽,”张衡郑重的说,“我可以治好你的内伤,条件是你从此不能再……”张衡欲言又止,“唉,苏双,现在米价几何?”苏双为之绝倒,“米价?”“看病不收费,白给他医呀!老价钱,五斗米。”“我出好了。全给你。”苏双将那两根银棍拭去血污递给张衡。张衡皱褶眉头,接过一根银棍,“多了。”手指一挟,剪下一小段,将余下部分退给苏双,“还你四十九两。”真正的代价却是关羽从此不能再用山河斩。山河斩厉害处就在于他能运用体内真气连接充塞天地的浩然正气化作落雷击下,这不是人间的功夫。张衡准备封住关羽与天地的结点百会穴。冷艳钜竟然又龙吟一声,清越无比。
苏双大声道:“不是我!”
张衡若有所思,旋伸手按在关羽百会穴上,“开始了。”冰凉的瀑布冲击下来,关羽肌肤顿时收紧,如泡盛夏清泉。随即暖意自下而上开始燃烧,血在烧。经脉渐渐扩大,真气活跃痒痒穿行,慢慢的各脉真气汇集丹田,凝结成球,内有阴阳相逐,龙虎交融,说不出的舒泰。
月正当空。丁铃铃,冷艳钜猛然作响。寒意铺天盖地。苏双冻僵。寒冰真气将张衡手震开。关羽只觉脑后檀中丹田三处各有一股刚燥无比的内息迸出,浑身火烧一样,化解了这突如其来而又熟悉无比的寒意。月正圆。一切幻华。
张衡长叹一声,“天意何由?”一掌化去苏双身上的寒气。苏双哆哆嗦嗦的看着妖里妖气的冷艳钜,咒骂了一句,再看关羽——瞠目结舌。关羽的肤色已由雪白变为赤红。关羽察觉体内真气全部化为阴柔之意,通体凉爽,经脉扩至常人两倍,当可容纳更多真气,不仅又惊又喜又诧异。这……都是月亮惹的祸。
张衡苦笑着迎接关羽感激的目光,枉费他五年内力却功败垂成,再没回旋余地。妖刀通灵!张衡摇摇头,现时关羽至阴无阳有灭无活,山河斩当更具威力。再大的慈悲也抵不过天意……张衡黯然言说:“关羽,你不可妄动嗔念,勤念‘慈悲’二字。”
关羽送苏双先去南皮见过田丰,然后一起去了涿郡隐居。
刘备道:“阿海你这是去哪?”寇奴道:“过河去会张角。”刘备奇道:“张角不在广宗么?”寇奴摇摇头:“他在钜鹿城北大陆泽中。”刘备等人相视皆半信半疑。
简雍忽道:“海老弟,我们和你一起去。行刺张角这大的事,你一个人怎办得成!”“行刺张角?!”就我们几个?“难道不是么?我简雍不会看错的。海老弟实乃大勇大义之人,宪和深为佩服。”“阿海你身上有伤,我们陪你一起去。”刘备道。他内心里并不相信张角在大陆泽。但广宗夜战,德然战死,部曲尽失,左右无处去,不如冒险过河碰碰运气。关羽点点头,张飞大叫刺激。
寇奴啼笑皆非,只好道:“那就找地方渡河吧。”好容易寻到艘渡船,关羽也不多说,牵马先上。刘备跟着上去。两对人马先自过河。过了大半会功夫,竟是刘备亲自摆渡来接。“阿海、翼德上来。”许是有伤在身又死撑着肥脸,一时心神不继,寇奴竟一个趔趄。张飞道:“走好。”寇奴勉强笑笑,飞身上船,小船纹丝不动。刘备赞一声“好轻功。”张飞一个箭步跳上船,小船忽地一沉,左右晃动。寇奴皱眉忍痛。张飞敏感的问:“动了伤口了?对不起,俺老张不会轻功。”“没什么……”寇奴感到心神正在衰落,功力似乎只剩下小半,他这才明白为何去除假面后的张梁武功会大涨,原来带着假面又累又伤神。寇奴只想独自一人离开,脱去脸上那团肥肉,可这哥几个完全不知道害怕,殷殷切切满脸义气,寇奴知道变脸太过哧人,他也不愿这四个到张角那里去送死,只好强打精神维系假面,心中苦不堪言。
这时岸上的简雍道:“小飞,想不想学轻功?我教你如何?”张飞道:“你会这么好心?”简雍道:“真的。”张飞道:“先说来听听。”简雍道:“负重跳跃,绑铁疾行,每月增量,旬日服药,一年当有小成。”张飞喜动眉梢:“有意思,回头你再详细说与我听。”刘备道:“翼德别信宪和,他骗你的。”又道:“宪和小心,我一会来接你。”简雍所说是最下乘的习武之法,在乡间流毒甚广,易速成但无长效。寇奴闻言却是一惊:假面不就是负重么?它本是一种控制,不存在消退无效的问题,带着假面修行对“我”的修行不啻是剂事半功倍的良方。如果我带着假面而功力和现在的常我无异,当进入更高的武学殿堂。
想到这,看着流水中散碎的影子,寇奴摸摸大肥肉,努力地笑了。
五人绕过沿河诸营北行,路上顺便劫了一小队黄巾,夺得些干粮,缠上黄巾假扮教徒,寇奴自取一匹灰骢马。不几日,他们便来到大陆泽南部。
陆水和铭水分别汇入漳河,二河在钜鹿郡内最近处也有十好里距离,不知何年月两条河有过一次亲密接融,便产下了大陆泽。黛浓的草甸浮在青绿的湖水上,如星落棋盘,把大陆泽分成一块块,看情景湖水并不深。八月初泽边芦絮白茫一片,分开芦苇走下滩地,只见一个湖荡连着一个湖荡,望不到边。
张飞道:“好个大泽,迷宫一样,这可怎么找?我说胖大海你有没搞错呀!”胖大海是张飞给寇奴起的浑名,寇奴见张飞没怎机心,对此叫法便不以为忤,反而挺受用。寇奴道:“不会错的。他应在这大泽之中。”简雍道:“蹊跷,这湖边一个营寨都没有。若张角真在此处,理应防备森严,哪容我等如此自在。”关羽道:“大泽之中似有山峰,看不分明。”刘备道:“分头找船,过去瞧瞧。”
陆水在钜鹿城东北十五里处与大陆泽擦肩而过,有个半岛伸入河中将水泽交汇口挤成一条细窄的水道。半岛形若鸟嘴,高岩陡壁,两边是白茫茫的芦苇浅滩。五个人搜寻半日没见船影,贸然进湖皆感不妥,便沿着大泽折向东北而行,最后来到这鸟嘴岛上,实在是无路可走,只好停下。
已是傍晚。篝火燃起,空气中弥散着烤肉的香味。
“好了,可以吃了。”张飞急不可待地割下条肉来,“饿坏了,找了一老天,啥没找着。你们都动手吃啊。”刘备问道:“阿海,我有个疑惑:你怎知张角在大泽中?”接着又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们一见到你,便觉得你是个可信的人,但这件事确实透着玄乎。”寇奴道:“我明白你们心中的猜疑,老实说这事确有些不可思议,我是在炼气入静时感应到的。”“感应?”刘备与关羽对视一眼。
关羽道:“没人有如此高的修为,你所说的可能是幻觉,不足以信。”简雍奇道:“既是应召而来,那你不是来行刺的了?”寇奴看看众人,道:“其实我只是去见他,没有其它目的。”刘备警然道:“不知阿海与张角有何关系?”寇奴正视刘备道:“父走他乡、师傅仙去,皆因张角。”简雍道:“倒真是有仇。”张飞道:“胖大海,我们为你报仇。”寇奴道:“有怎仇?我父远走职责所在,而我师傅他去的很喜悦。再者张角早已超凡入圣进入玄化天境,岂是我等俗武可敌,所谓行刺,只是笑言罢了。”众人默然不语。
张飞道:“我才不怕张角呢,顶多是个死。我就想看看他长的什么模样。”张飞坦言说出其它几个的真实想法。天下四大名道,张角年纪最小,名望最大,更手创太平教意欲推翻朝廷。这样的大人物这样的武极大宗,有缘见上一面,实是寻常武者无法拒绝的诱惑。
关羽幽幽言道:“阿海,你我合力,或可一战。”寇奴想了想,道:“不知他有否恢复功力。他与我师傅功力相当,相差的只是心境。若已恢复,我们绝无胜算。”关羽傲然一笑,续而问道:“张真人是哪天走的?”寇奴道:“春二月二十五。”刘备异道:“青冀兖徐四州起兵之日?”寇奴忆起那个永别的夜,感伤油然而生:“玄德记得不错,就在当夜两大宗师惊天一战,同入旷古泪滴,我师傅无绊而去,张角却因施展了天下太平,给轰出玄天重入凡地。”刘备:“旷古泪滴、天下太平?”关羽:“旷古泪滴?”简雍:“旷古泪滴?”张飞:“什么乱七八糟的?”陌生人:“旷古泪滴?”“你是谁?!”五人同声惊问。以关羽寇奴之能竟未能察觉有人潜来,均大惊讶。此人若行偷袭,怕是谁也招架不住。
陌生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二十五六岁,身材中等健硕,容貌端正,嗓音清亮:“各位英雄打搅了。在下常山率然,奉师尊之命特请诸位进泽一聚。”刘备明知故问:“你师父是谁?”常山恭敬的道:“大贤良便是在下恩师。”简雍道:“传闻太平教十大弟子,张角收了五个,张宝收了两个,张梁收了三个,九个都有名有姓在江湖上大有声望,惟独张角的闭门弟子从不涉足江湖,为人所不知,想必就是你吧?”常山微笑道:“大贤良弟子数以百万计,我只是其中一人。”刘备道:“话不多说了,请率然兄带路。”众人下了高岸,走入芦苇深处。水道边泊有数舟。刘备叹道:“想不到这船就在咱们眼皮底下,再多找一下就找到了。”常山道:“鹰喙津两岸备有小舟供人进泽,诸位外来原是不知。马匹可留此,诸位手中神兵尽管都带上吧。”常山寇奴、刘备张飞、关羽简雍分乘三舟逆水划进大陆泽。
水道曲折,中途弃船登上沙洲再上别船如是几回,终于到得大泽之央湖山之上。时近黎明。湖山孤拔绝高,山下百余户人家,村外一条石板路通山。远处旷地似是一片农田。
半山处有一牌楼高耸,上书“太平门”。寇奴等人目力极佳,远远望见,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传说中的太平门就在这?刘备道:“率然兄,上面可是贵教总坛?”常山道:“过了太平门,天坛不远了。”数万教徒发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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