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繁华的大汉首都雒阳,充斥着机会和神秘,野心家们在这里忙功碌名,薄幸骚客在这里逐月追花,真好个黄粱犹未熟,一梦到华胥。可谁在谁的梦中痴狂,谁又在谁的梦中醒来。午夜梦回,闻得一声清弦,谁不是潸潸泪下,谁又不是捂被去续那醉生梦死?这世上没人能够勘破“梦、醒”二字。碎梦醒,客居雒阳城的女琴师,据说姿色还在艳冠后宫的何皇后之上,一曲潇湘夜雨,奏尽别情撩断愁肠,狷生狂徒为之欲走还留,迁客骚人闻之则黯然情伤。京中有种说法:琴湘阁的门槛换得再勤,也赶不上癫狂少年急急的脚步。
此刻碎梦醒的宝马香车抛下千金买笑的风流汉子,寂寂的停在邙山北麓黄河边上的也来津,一个荒汰已久的渡口边。时值初冬,山灰草黄一幅败落景象,河面上的风来来回回的吹着,口里呼出的白雾打着旋子就被吹走,碎梦醒站在河岸上,微跺着小蛮靴,雪白的貂皮大衣裹着她美丽颀长的身子,脖上是沿火狐围子。河水消褪露出干涸的河床来,上面满是衰残的芦苇杆子,有个男人坐在近水的一块大石头上,持着长长的鱼杆,在耐心等待鱼儿上钩。碎梦醒凝望着垂钓者,剪水眸子中射出迷离幽哀的目光,伫立良久不觉间竟是痴了。
哒哒声自下游方向而来,一骑青衫弛至垂钓者五箭处勒缰下马,芦草丛中稳健地走出一条豪硕大汉迎上去,微语顷略,青衫客策马登岸,马蹄如飞踢溅起噗噗灰尘。经过碎梦醒身边时,马速斗减,青衫客点头致意,几个缓步后,骏马长嘶一声箭般冲进谷道,林石崔嵬,转瞬间便不见了影子。大汉走到石旁静静的看那笔直的银线,过了片刻长杆一扬,钓者慢条斯理的收线去钩掷鱼篓中,大汉方再近步低语数言,钓者起身下石提着鱼杆竹篓往河岸上走来。碎梦醒迎前数步又停下,等那二人过来。
钓者三十来岁,面部纹细肤润,保养得很好,一字眉尾部稍稍扬起,凤目莹彩光亮,他淡淡的道:“湘琴,如何来了?”碎梦醒幽幽的道:“本初你几天没来看我了?一听孔璋说你找我有事,我便匆忙赶到小庐,但你却不在那,我逼问了伯求半天才知道你来这了。”袁绍陪着碎梦醒走向马车,道:“有些悒闷,到这来散散心。”碎梦醒知道袁绍瞒着自己,也不明说开,“心情不好,怎不来琴湘阁,听我抚琴?”“你那人多,太过俗杂,”袁绍不愿就此多说,便道:“你看你一点都不懂心疼自个,十好几里山路,林风厉害着呢,小脸都给吹得煞白,快到车里去!”说着掀开卷帘扶着碎梦醒上到车厢内,“今晚在听风小庐小住一宿吧,明早我们一起进城。”碎梦醒俏脸一片绯红,低声道:“嗯……我也有事……晚上再说吧。”
“我把鱼交给……?”
“他是新来的,叫金水。”
“那我把鱼交给金水,你来主厨如何?”
“好啊!”碎梦醒高兴的问:“本初,你想吃糖醋的,还是……”袁绍打断道:“刚好有人送我点小米椒,弄你家乡的那道名菜吧。”碎梦醒感觉失望:“你晚上要宴请?”
“非常之客。”
“那好,你早回啊!”
“记得叫厨房炖些燕窝,晚上宵夜吃。”袁绍小声说完,伸手放下重帘,又低声吩咐金水几句,便叫他速速离开。金水唱个诺,侧坐车辕,马鞭在空中打了个噼哨,清脆响亮,车轮滚动渐渐走远。
袁绍对身后的文丑道:“武强你看那金水可是会家子?”文丑思忖片刻,道:“回主上,金水武功不弱看似襄阳蔡家的汉江鞭路数。”袁绍道:“荆襄豪族缘何纷纷遣客入京?”文丑不好回答,遂道:“据闻江夏李通也派人来了。”
“哦?”
“我想无外是为探听‘私兵公资’而来吧?”
袁绍不屑的道:“私兵公资,这是朝野上下风传的消息,人所共知。然国兵国兵,私兵公资只是枝节旁末而已,蔡瑁李通之辈那晓得刘续的良苦用心。《国兵策》全文,只有皇上、大将军和三公详阅过,连我都知之不详。他们这些大庄主凭着道听途说的消息就心急火燎的派人过来,无非是想谋个地方军职,当个司马校尉之类什么的,狗苟蝇营。”说着说着袁绍心头火起:他对何进是一肚子意见,一千多字的《国兵策》都记不住,害得他屈身去问袁槐,才略窥概貌,但袁绍真正想了解的《国兵策》的具体方略,仍是不得而知。袁绍突然想到了好友曹操,曹嵩乃是掌管书印典藏的尚书令,说不定他会留有副本,不过,他连曹操都不太欢喜,何况是我,唉……
文丑不解袁绍为何动容,又不明白私兵公资和司马校尉有何必然联系,遂问道:“郡国都尉官不是在光武帝建武6年便废止了吗?且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和军假吏五个地方军种也于次年明诏罢除了,武强不明白主上言说的地方军职所指何为?”
“私兵公资,将私兵收归国有,有那么容易么?朝廷出钱再多也比不过长期饲养他们的主子多,更何况还有长期固定的主仆关系,及家属安置去留等等因素,威权震慑之下,到头来,还是得由李通之流统领原属。要控制他们,不假以军职是不行的。光武帝罢都尉官罢各军种减少地方军,是为稳固中央军权,是当时的必然之举,但长此以往却导致军队素质下降、地方缺少警备。此番黄巾乱之所以如火燎原,无法遏制,地方军备匮乏是主要原因之一。私兵公资,是剂猛药,可迅速扭转这种劣势。但皇甫他们不断获胜,皇上便有些犹豫,不过我想这次黄巾一闹,没个十年八年是停息不了的,私兵公资非搞不可。关于这些,下面的能人也不少,应该能看出来。”袁绍娓娓道来。
文丑点点头,问道:“主上,这公资量例多少,刘续可有说法?”
“因地制宜哪来定数?不过,私兵公资枝叶耳,‘单立兵户,郡国典兵’才是《国兵策》要旨之所在。”
文丑愕愣半晌,方道:“那岂不是动摇了我朝的根本兵制?”
“不是动摇,而是彻底改变。袁槐说:‘《国兵策》区区千字却环环相扣丝丝不落,缜密周详得很’。哼哼,当年若是刘续入京秉政,天下就大不一样了……”
“嗯,刘续亦是河间诸王孙之一。”
“建宁元年正月皇太后和窦武定策禁中,不立素有贤名的安平王刘续,而奉立时为解渎亭侯的当今皇上,取其庸惠,意图延益外家威宠。孰料皇上正月迎窦氏女为后,九月即夷灭其九族,时多嗟呀。正因如此,三月间张铙东攻渤海途灭安平俘虏刘续后,才会待之以上礼,阴以为后图。皇上闻之,寝食难安,于是才有藩图出面集合国人共赎刘续一事。张铙要不是粮草不继,又怎会放了刘续?刘续淹留黄巾三月之久,深知敌我之弊,故而《国兵策》有极强的针对性。据闻皇上阅而珍之,但在召集三公大将军会议之后,却下了杀刘续之心。”袁绍说到这,忽然不说了。
文丑沉默半晌,道:“刘续可惜了。”
“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这是他的命。”袁绍边说边走到高岸边。
“皇上会实施《国兵策》么?”文丑跟上去问道。
袁绍也不知道答案,但他觉得实不实施对自己而言,结果大同小异,他高深莫测的微笑道:“文章好作,实践却难,次序错一步,《国兵策》就不是什么急救猛药,而是鸠涎砒霜了。皇上也是左右为难啊。”说完,袁绍目光一转,锐利的俯瞰正在靠岸一艘两窗乌蓬,道:“他们来了。”
“赵叔叔,这儿离洛阳还有多远?”
“穿过邙山夹道,便可望见洛阳城墙了。顺利的话,我们可以在城内吃晚饭。”长孙无忌眼中流动着复杂的光彩,“啊,船停稳了。阿海你先出去,问问藩宫外面有何异动。”
寇奴推开舱门,躬身出去,正好碰上藩宫,“叔英兄,可有不妥?”藩宫点点头,“进去再说。”进到船舱,藩宫对刘续和长孙无忌道:“王爷,长孙前辈,高岸上立有二人,似乎在等我们,观其气势,都是罕见的高手。我们应否登岸?”刘续半揭起窗帘,向外看了看,道:“他们是何进派来接我们的袁绍文丑主仆二人。”长孙无忌久远江湖,不晓袁文二人在武林中的名望,没甚表情,藩宫却已是一惊。寇奴道:“你能确定?”刘续并不在意寇奴对自己的不敬,道:“我见过他两个的。无忌你和小藩先上岸问问情况,我和阿海菲儿随后就上去。”
刘续接着吩咐林菲儿到后舱清理衣物,待众人离开后,他走到寇奴身边。寇奴抬头看见刘续表情严肃,目光却殷切热诚,忙站起来道:“王爷你是……?”刘续略显凄凉的微微一笑,道:“阿海,我知道你为着杨春的死,心里恨着我,但我不愿就此多说。我确信:你是个守信重义的男子汉。”
寇奴表情颇诧异。
“这里是《国兵策》的修正全文和实施细则,”刘续从袖笼中取出两方丝巾,看上去上面密密的写满文字,“背熟即毁之,日后再寻机亲口说与太常刘焉听,他会有所处置的。”
寇奴没有接:“你何不亲手交付与他?”“唉,京中诸刘唯一可以信赖的只有他了。”刘续定定的凝视寇奴,长吁口气,道:“我怕进了京城就没机会了。阿海,这不是普通的兵策。忠臣得之可辅主平乱,奸臣得之则能裂土为王,事关国体,绝对不能让它落入奸人手里。如果你不愿帮我,那我只好毁了它。”寇奴道:“刘焉可信否?”刘续肯定的点头。寇奴又道:“他得到这东西,便能解民之倒悬?”刘续道:“刘焉一定能说动皇上改变兵制重振国威的。因为皇上真正信任的大臣,只有两个:杨赐和刘焉。这是皇上和我的秘密。”
寇奴逼视刘续,目光有若实质,问道:“为何信我?你不怕我据之为乱?”
刘续双目一眨也不眨的道:“你虽不过弱冠年纪,便已含威不露玄武莫测,更难得你处事坦荡有容忍渊量,河山带砺亦不改志,我善占风角知道你通晓《国兵策》后不是统领大州为朝廷柱石,便是抚民爱庶为一方臧寇,为官为寇在乎天时,不在人愿。”(臧寇,好贼也。)
寇奴眼中神光一荡,注视着对自己莫大信任的安平王,终于,他接过丝帛,道:“我信你。”
刘续欣慰的道:“阿海,谢谢你。”
寇奴心情复杂的看着刘续,忽道:“王爷你为何找我而不找无忌大叔或是藩宫?”刘续压低声量的道:“狂雷不以天下为意,难以托付。藩宫是个谜一样的人,我看不透。唉,你待人真诚,日后处事多多小心就是了。”
寇奴心里一惊,“我不明白?”刘续摇摇头,道:“不说了,他们过来了。”
刘续打头走出船舱,只见袁绍和着狂雷藩宫及一干船夫已在外候着呢。袁绍谦恭的迎上前,道:“袁绍拜见王爷千岁。”说着作势欲拜。刘续道:“本初何必多礼,快起来。”袁绍顺话起身,同时间飞快的打量了寇奴和林菲儿一眼。
刘续打前登岸,袁绍落半步紧跟其后。刘续道:“本初,你何来之呀?”袁绍道:“大将军闻听贤王您奉密诏回京,特叫我来迎接。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您将鹤临也来津,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真让我等着了。”刘续道:“贤王二字,本初不要再提了,我担不起啊。”袁绍还未搭话,刘续又道:“本初啊,听言语你似在大将军府行走,怎么不作‘布衣侯’了?上回你还对我说过‘侯门似海,功名如刀’,你可不像是个易变之人哦?”
寇奴看着刘续呵呵笑着,心想他在船上就很肯定的说过袁绍是何进派来的,却装出才知道的模样,王爷似乎在向我传递某种讯息。
袁绍语感沉重的道:“黄巾乱起九州,黎庶蒙难,本初岂能惘顾一切而独善其身?我在大将军府上专职刺奸掾,不过区区六百石,算不得功名,仅尽绵薄之力而已。因着您密旨入京,故而本初还以布衣身份来接,礼数不周,王爷勿怪。”刘续道:“布衣好,咱们也算是有过布衣之交嘛。”袁绍接过话头道:“王爷这一说倒让本初记起当日在飞凉亭我们驰骋黑白论枰三局的事来。信都一别,惚匆已有两载,您的皇胄风范渊宏学识谈吐机锋常令本初追思仰慕,心中一直盼着再见您一面。今天终于得遂所愿,您一定得再教本初两招。”
寇奴看着气派风雅的袁绍一脸真诚的阿谀着刘续,感觉很不舒服。但听上去袁绍说的每一个字却都字正腔圆不疾不缓,带着一股子真情,透出明白无误的高兴。刘续如沐春风的和袁绍边走边说,不一会便到得岸上。树林边铁塔似的屹立着文丑,见到众人过来,他微一躬身算作行礼,然后傲慢的睥视寇奴。文丑觉得狂雷和藩宫的武功还算高明,不过寇奴充其量算是个武把式。疏落的高木中间停着两辆红幔马车,前面各辔着两匹神骏非常的枣红马,两个精明俊秀的年轻马夫侍在车旁。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道:“袁大人,敢问我们去哪?”袁绍赞许的看了狂雷一眼,对刘续道:“王爷千岁您看时近黄昏,赶过去也进不了内城了,不如就让我在听风小庐为您洗尘接风,明日一早再进京,您尊意如何?”刘续似乎早有心里准备,爽然道:“难得本初一片情意,就依你了。”
刘续袁绍一乘,寇奴四人一乘,文丑自有马。山路崎岖起伏,但马车行走的极稳,如履平地,足见马夫的御技之精湛。
车内藩宫忽道:“无忌前辈,适才我倒是看走了眼,袁绍外强中干其实算不得高手,您说我说的对么?”长孙无忌面色凝重的道:“袁绍有王霸气概,不可小觑。”寇奴道:“此人难以捉摸。”
就听得车外文丑傲慢的冷哼一声。
车厢内顿然寂静。看着藩宫勃然变色的样子,长孙无忌忽然笑了起来,旋又取过靠枕,伸指在上面写道“袁绍非善大家小心”。寇奴和藩宫俱是点头。林菲儿却是花容惨淡,惊恐地望着寇奴。寇奴忙握住她的小手,眼中满是呵卫之意,林菲儿渐渐平静下来,但又觉得自己特别软弱,不自觉的便靠倚在寇奴臂上。寇奴略有些不自然,僵硬的坐着一动不动。长孙无忌快慰的看着二人的儿女情态,心里悠然升起一股甜蜜的感觉。藩宫枕着双臂,似笑非笑的道:“我先睡会儿,好舒服啊!”
走着走着渐闻人声,寇奴揭开垂帘打量外面,发觉马车正在上行,狭窄的山路旁边自下而上布着十几所房屋,都距着山路有定距离,山民们高声道别着走向炊烟袅袅的家。
袁绍的听风小庐就建在半山处,说是小庐实际却是个三进大庭院,依山而建,不拘俗制。高远处苍岩巉参隐然可见有一木屋,倒也应着小庐二字。马车安顿下来,袁绍首先安排刘续沐浴更衣,其余众人也都安排有人伺候着掸尘净秽,然后叫文丑陪着寇奴几个坐在会客厅内等。屋内的摆设富贵奢华,又透着一股子风雅,给人极其怪异的感觉。南北两堵火墙都烘烧着,很是暖和,但因着路上的芥蒂,都没甚话好说。林菲儿没经过如此场面,小脸红红的打量着四周,心中暗暗称奇,又有些艳羡。过不多时刘续容光焕发的从后面出来,袁绍也换了身绿锦夹袍,没有束裙更显出中年男子倜傥俊雅的魅力来。
袁绍扶刘续在正中坐下,见到屋内极冷场的样子,他是何等精明的人物,马上笑呵呵的道:“诸位怕是车马劳顿,都倦了吧。武强是个粗人,不太会招呼客人,袁某代他向各位赔罪了。”长孙无忌忙起身回礼:“那里那里,您太客气了。”他这一说,寇奴藩宫也不得不起来回礼。袁绍摆手道:“坐下来说话,坐下来说话。”他在刘续右手边坐下,“几位壮士护送王爷千里入京,其义可嘉啊。只是本初孤陋寡闻,竟然不知各位英雄高姓大名,啊?哈哈……”狂雷一一介绍道:“在下赵无忌。他是信都藩宫,这个叫阿海,这是我的侄女菲儿。我们护送王爷只是机缘巧合,算不得什么英雄义士。”
袁绍道:“幸会幸会。”他心里飞快的估评着:赵无忌五十上下,气凝神定,谈吐不卑不亢,当年必是风云一时的人物;而这藩宫虽克敛锋芒,但无法掩饰眉目间的勃勃英姿,假以时日可成大器;阿海却似普通山民,观其虎披,应有几分胆色;菲儿中上之姿,一派山野气息,与阿海倒很相配。袁绍忽然想到些什么,问寇奴道:“你叫阿海?”寇奴觉得奇怪,遂答道:“对,泰山呼延海。我们曾经见过?”袁绍放下心,道:“呵呵,初次见面。原来你复姓呼延,我还以为你姓阿呢!”林菲儿扑哧一笑:“您真会开玩笑,哪有人姓阿的呀?”袁绍笑眯眯的道:“小姑娘你别笑,阿惠无却四字皆为人姓,只不过知道的人少罢了。阿海你说是不是?”他仍然不忘试探寇奴。寇奴没甚殊状,只是点点头道:“我有个朋友就姓阿。”
知情人脸上皆滑过一丝异彩,各有各的文章。
藩宫奇怪的打量众人,忽道:“偌大天下何奇不有,连姓澹的人都有,我认识个人就叫澹是,表字不过,合起来念就是‘但是不过’。”
“有点意思。”刘续一乐,“复姓澹台的我听说过,可没听过有姓澹的,但是不对,哈哈哈。”
笑声冲淡了略为沉闷的空气。
袁绍对林菲儿道:“小姑娘,看你风尘仆仆的,到后进换身衣裳可好?”林菲儿呆在这一屋子男人中间心中总有些别扭,身上老也不舒服,早就想去洗个澡,闻言便瞧了瞧狂雷,狂雷道:“那还不谢过袁大人?”林菲儿忙敛身道谢。文丑拍拍掌,便有一名丫鬟掀帘从西厢房碎步跑过来,听过简单几句叮嘱后,丫鬟接过包裹领着林菲儿离开。
汉代,女人不能上台面和男人共食,故而袁绍才以换洗的名义将林菲儿安排到后面与碎梦醒一块用膳。刘续若有所思,便道:“本初,今晚你准备拿什么好菜款待我们几个呀?”
“哟,差不多可以入席了,”袁绍故意一瞟窗下案台上的玻璃沙漏,“王爷,不过是些时下京中流行的小菜,对您来说也都出不得奇。但有一道菜,我先不说,留着您自个去揭谜。”说着,袁绍起身去扶刘续,那边文丑已掀开东厢房的黑牛皮帘子,“王爷先请!”
进到轩阔的宴厅,只见正中是条原色橡木长桌,桌上一溜白玉盘子,都用双鹤亮银盖子盖住,看不到下面的菜,餐桌中间留一长盘形状的空处。刘续笑道:“本初啊,你这般铺设可把我们诸王孙都比下去了。不错!无忌你们一齐过来坐吧。”袁绍道:“王爷笑话了,本初就这些家当,子曰焉得食无味乎?食不厌精么,有好菜无好碗,也是甘食若荼,嚼之无味。来来来,坐坐。”一听此话,伺立在木椅后面的那些个姿色不俗的三五丫鬟,急忙为众人挪椅正座。寇奴甫一落座便给面前透亮晶莹的绿玉杯吸引住,一番考究后不禁心中感慨:这酒杯式样高古,触手温润,只怕有五百年光景。一个小酒樽就已价值连城,这袁绍真可谓是富可敌国了。
简单几句感怀皇恩之后,宾主便开始了晚宴。
袁绍吩咐下人道:“倒酒!嗯。”刘续侧身问袁绍:“本初啊,你这些个椅子云纹袅袅的却不是柏木,都是什么材质做的呀?”袁绍先是一愣,然后呵呵一笑,道:“王爷千岁学贯古今,格物知致,你这么一问,可是考本初来着?”刘续笑而不答。袁绍道:“说实话,本初也不知道,不过这些家什都是孔璋给张罗的,他应该知道的。”他示意身后的丫鬟,“小菊你出去看看,要是孔璋回来了,就叫他过来。”刘续略感诧异:“江淮四杰之一的陈孔璋是你府上客卿?上次你怎没带他来见我?”袁绍道:“孔璋随我多年,但一直只在京畿行走,您故而不知……嘿,刚说到他他便来了。”
寇奴心中一惊,他没想到自己刚一察觉客厅门外有两人走近,袁绍便已言出,这个风姿雾语的袁大官人武学修为着实深不可测啊!寇奴再看狂雷和藩宫,他二人脸上同样残留着惊诧和不自然的神色。
进来的只有陈琳一人,他三十二三,唇薄鼻隆,身量削瘦,给人以儒雅的感觉,只是耳垂不够饱满,自身福禄不丰,得依附大贵之人方能昌吉。刘续一面寒暄着,一面暗暗可惜,陈琳苗而不秀但终不能出官拜相。
陈琳听着袁绍介绍,团团施礼。当目光移到寇奴脸上时,陈琳显得极为惊讶,这人怎么和臧戒长得一模一样?寇奴也认出此人果然就是与大伯臧洪交情深厚的那个陈叔叔,临淮文杰陈琳陈孔璋,他干巴巴的笑笑,便坐下去低头看着绿玉杯,全当面贵不做生(声)了。
看到陈琳站着不愿坐下,袁绍却想左了,面沉如水,他打个手势示意陈琳坐下,口里叱道:“显思,你进来。”帘外闪进来一个少年,怯怯的道:“父亲。”他是袁绍长子袁谭,是年十六岁,身高已和袁绍相仿,但除了眼睛再与袁绍没半分相象。袁绍脸面较宽因而威而不厉,袁谭的脸面却很瘦长,配上细长的眼睛,便显得有些凶,神似其叔袁术。但仔细再看,也许一个人在汝阳山川里野惯了,袁谭浑身上下充满了健康的青春气息,眼神纯朴清亮,颇讨人喜欢。
袁绍见不得儿子平庸样,责道:“你不在阀中与众兄弟温课,跑到城外作甚?”袁谭垂眉道:“儿子两个多月没来了,一直惦记着父亲,今个刚刚课完《易章句》,就随孔璋叔叔看您来了。”陈琳道:“孔璋亲自去池柳馆考课过,显思习而明之,的确聪毅过人。”
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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