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闻言耸然动容,《京氏易》已然艰深,《易章句》在其基础上指隐发微,更是奇谟玄奥,不知多少儒士为之皓首难通,袁谭竟能明之,实在难得。他心中便有些欢喜:“快过来,让我瞧瞧。”袁绍亦脸色放晴,道:“还不拜见安平王千岁!”袁谭快步过去,规规矩矩恭恭敬敬行见千岁礼。刘续赞道:“起来起来。本初啊,你家大公子颇为知礼,你家教好啊。”袁绍连声谦逊。
刘续取出一白玉玲珑:“显思来,赏你的。”
“谢千岁爷赏赐。”袁谭接过来看看,然后收到怀中。袁绍故作生气道:“也不懂得辞让,快到你孔璋叔叔旁边坐下。”又对刘续道,“王爷您太宠这孩子了!他在乡鄙长大,惹您见笑了。”
“本初你对显思太过严厉了,他不过是个孩子,别太呵责了。”
“他久不在我身边,耽误了学业,我也是着急啊。”
“爱之深则责之切。本初,欲速则不达啊。”刘续笑道:“哟,光顾说话,一起吃吧?”
寇奴被丫鬟伺候着分菜斟酒,吃起来轻松而又不自由,夹来的菜不管合不合口味有无忌讳都得消灭掉,不然就无后续,感觉像在受罪。这一桌京城美味,狂雷却是吃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停箸回味;葡萄美酒醇香浓厚,只是可惜藩宫喝得直皱眉头。这或许也是袁绍的家法吧,寇奴深刻领教了袁绍不露声色的霸道。
刘续心里记着那椅子的事,于是故话重提。众人也都想知道。陈琳将银筷搁在象牙座上,目光轻扫众人,方对刘续道:“此木伐自深山,其叶似椿对生,其果大若弹丸,其木可驱鬼神,它的名字王爷应该知道了吧?”刘续恍然大悟:“喔,原来是鬼见愁啊!”藩宫又出惊人之语:“莫非就是无患子?”陈琳顿时对藩宫刮目相看:“藩兄弟倒是见识广博呀。不错,鬼见愁是俗名,道家谓之为无患子,佛家则叫它菩提子。传闻为张角深爱,定为东震神木。”“张角自己就是个鬼,他能用这鬼见愁么?”刘续笑道:“这第二个谜揭开了,我再来猜猜第一个谜,本初给出谜面吧。”
啪啪两声掌击,袁绍道:“上菜。”下人将菜谜端上来,搁在预留的空处,却是白玉相合异常雅致。跟着琴音弹响,清清切切的却听不出从何处来。
寇奴曾随蔡邕三年闻其旦夕操琴,颇为知音,谛听少顷他便觉弹琴之人对琴谱不甚熟悉,不过此人指法相当高明,造诣极为深厚,不觉间人即与曲谐。琴声始如清泉石上流过,渐行渐沮,慢慢地从弦上流淌出无边无际的苦恼,忽然间突兀之音叠复之音层出不穷,悲郁苦愁期冀惆怅各种情绪纷至沓来,几欲吞没听者那渺小的躯壳。就在最为激亢复华的五声过后,五弦齐喑,这短暂的歇音带给寇奴强烈的悄怆幽邃凄神寒骨的幽独无乐之情,更使他感受到曲中蕴涵着的高岸贞坚的凛凛风骨。静听潮汐渐退,江风扑面而来。怀抱忠信,得到的却是一场凄凉。忽乎吾将行兮。行焉?隐焉?死不移志!
尾音绕梁悠悠不绝。
袁绍心里似堵住块大石头,原本安排的《临渊》却被碎梦醒自作主张的改奏它曲,而且还是一支闻所未闻的古曲,曲调愁苦而又悲愤填膺,与這接风酒宴极不相称,他尴尬的看着刘续没有说话。陈琳攒眉思索良久,眼睛忽地一亮,侧望失魂落魄的刘续,幽忧的叹了口气。他回头看到寇奴正自感憾不已,不禁大感诧异。
“忽乎吾将行兮……”刘续闭目沉思,忽怅然长叹,鼓掌赞道:“好一曲《涉江》!世事非不为可以逃避,为所当为义之所在也。高行抗志,终不回曲,本初你的心意,本王体会到了。”原来是屈原的《涉江》。袁绍心中惘意怏然,顺着刘续话意,沉声道:“本初寸心可鉴昭华,望王爷三思!”刘续被袁绍话语感动,喟然道:“你这样的人不多见了……唉……把玉盖取走,让我尝尝汨罗夫子鱼吧。”袁绍本意在个鱼字上,谁知经碎梦醒一改,竟撩起刘续一番感触,回到头来还是在个鱼字上头,却是另一个天地了。
汨罗夫子鱼静静地躺在一层白色米粒上,见不着一点油星子。狂雷厨艺高超,他一眼看出这鱼是用清水和白米椒生鲜煮制的,难就难在要将鱼汤收得一滴不剩而鱼不枯椒不黄,这个厨师够得上宗级水平了,他已达到做夫子鱼的最高境界,就是汤在椒中火在鱼中。楚人吃这道菜有讲究的,只吃米椒不吃魚,为的就是纪念屈原。他见着丫鬟持刀欲分鱼,急道:“不能动三闾大夫!”袁绍自己是知得这个典故的,但文丑肯定不知,所以没做交待,想到此他遂对那个不知所措的丫鬟道:“你退后去,这鱼不能吃的,往后记住了。”又对狂雷道:“下人们头回见到这菜,不懂规矩,都怪袁某平日疏于调教。”说完,他亲自舀匙米椒到刘续碗中,“王爷您请品评。”文丑颇为不安。
刘续吃下去一粒米椒,叹道:“真乃屈子遗风也!本初,把适才弹琴高人与做这道菜的大厨请来,我想见见。”袁绍请碎梦醒烹制这道菜,本意添个雅致话题,见着刘续如此重视,心中又有些不情愿,“王爷见他们干甚?”“我无它意,只想当面言谢而已。”“哦,”袁绍释然,“弹琴之人与烹菜之人其实是一个人。”
乘着他二人说话,寇奴也拈了一个颗小米椒放入口中,方咬下去头上就已冒出汗来,他硬着头皮强咽下去,赶紧吸一口气,啊,残留的鱼汁又鲜又辣,满口颊都是糯米香气,真正好味。寇奴侧头与正自大口喝酒的藩宫的目光碰个正着,都忍俊不禁的笑了。
皮帘掀开露出碎梦醒那张国色天香语笑嫣然的鹅蛋脸来。“进来呀!”碎梦醒粉黛不施,说话间莲步轻移,仪态曼妙楚楚动人。林菲儿羞羞答答的跟着进屋,她一身新绿萝褶长裙,十分的明艳娇柔。二人齐齐向刘续施礼。刘续微笑着打量着她们,“免礼。”又问袁绍:“本初啊,这位绝色佳人就是你说的同一人乎?”袁绍悦然道:“然也。琴技冠绝京华的琴湘阁主刘湘琴,雅士文人口中的碎梦醒,便是她了。”刘续点点头,赞道:“一曲涉江一尾夫子鱼,道尽古今苦臣意,姑娘可谓之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碎梦醒道:“王爷过誉了。”“人好琴好曲亦好,赐座。”
刘续又对袁绍道:“本初啊,你说过:‘每当我在高山之上听那风声,就会感到我的生命正在风声中飘逝,但我没有任何惋惜和挽留,我只是静静地听那生命流过心间的汩汩泉声,这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众人闻言不禁动容,齐望袁绍。凭此一语袁绍便已跻身大宗师之列。袁绍油然道:“两年前的妄语,王爷竟还记忆犹新,令本初感动至深。”刘续道:“能让人不惧死的妙语,本王焉能忘怀。本初非常人也,若能谨忠国事,当为朝廷之福啊!”袁绍恭敬的道:“忠君爱国,为臣之道也。”刘续点点头,沉默片刻后对碎梦醒道:“姑娘年纪轻轻却能奏出涉江深意,殊属难得。不过此曲太多凄苦,伤损精血,你不要再弹它了,平素弹些《忘忧子》《逍遥游》之类,安神定心便很好了。”碎梦醒俏脸顿时涨得通红,斜眼去瞅,正好遇上袁绍寒意乍现即消的目光,心口宛如被沷了盆冰水,脸刷的变得雪白白的。
因为有个衣冠华贵并不认识的年轻人一直在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林菲儿又是害怕又是骄傲,心中小鼓敲个不停。当她终于抬头去看心上人时,却是极度失望。寇奴眼里根本就没有林菲儿,他的目光一直射到牛皮帘子上。袁绍听风妙语引发寇奴心灵一种奇异的感应,使他觉察出帘后亦有一人也在为此而心动。他是谁?为何先前竟未发觉?此人好高的武功!
刘续见碎梦醒神色不对,遂道:“姑娘身子不适,还是去休息吧。”碎梦醒幽哀的看了袁绍一眼,低声谢恩。她刚起身,又闻刘续道:“姑娘留步,可否将《涉江》曲谱借本王一阅?”碎梦醒抱歉道:“对不起王爷,这曲谱我也是刚刚才见着,您若想要待会我默下来再送来。”刘续略为失望:“哦?是这样,那算了吧,默谱耗神消智,不用了。你去休息吧。”袁绍问道:“湘琴,这曲谱为何人所有?”“他……我不认识。”
“曲谱是老夫的。”甩帘走进一个高大的灰袍客,黑木面具上露出一对冰晶石般淡蓝色的深眸。暖意融融的宴厅仿佛寒江飘雪顿时下降了十好几度。寇奴看着来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师尊!”狂雷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三膝并作两膝急挪到木面人足前,伏在地上,脊背急促的起伏。木面人冷冷地瞟了一眼狂雷,便视若不见的径直走到饭桌前,
袁绍若有所思的看着吴牛喘月般的狂雷:狂雷莫非是是王野的手下?不对,观其年龄,看他惧怕的样子,也许是上一代曾遭过放逐或缉杀的吧。“铁琴先生?”袁绍起身笑晏晏的道:“老爷子您琴技通神又何来为难湘琴,让她弹奏如此艰深的曲谱?”袁绍似乎熟识这位铁琴先生,一句话便消融了他眼中的冰雪。铁琴先生边坐边道:“碎梦醒初睹《涉江》便能弹出曲意之十七八,蒯镜奇收的好徒孙啊!”碎梦醒强颜欢笑:“您可把我弄糊涂了,蒯镜奇是谁呀,我可未曾听过有这么一位乐界前辈。”铁琴先生不置可否的道:“吭,是么?”袁绍心里咯噔一跳:襄阳蒯家的老祖宗南天武尊蒯镜奇?我怎么没想到呢,湘琴的本家就是襄阳蔡家,而老蔡家与蒯家同为荆襄望族通世至好,碎梦醒瞒得好紧啊!看见碎梦醒几乎被吓傻了的样子,他飞快的盘算定,目光柔和起来:“湘琴你和菲儿姑娘歇息去吧,我们还要陪王爷多喝几盅呢。”又对袁谭道:“显思你去看看你伯求叔,明早他又要走了。”袁谭愉快的应身而起。碎梦醒道声失礼,随又感激看了袁绍一眼,扯扯正迷惑的劝说狂雷的林菲儿,三人一同出门而去。过不片刻从门外传进来林菲儿惊喜的声音“真的啊!”,众人哄然一笑。
铁琴先生对袁绍道:“袁家老二,老夫有些话要对安平王说,想借你的地方一用,你看可好。”袁绍笑道:“老爷子发话,本初岂敢不从。孔璋你陪王爷和老爷子去璇玑密室。”言下之意他是浑不管刘续安危了,实则袁绍心里恼怒异常:此前刘续沐浴时他翻查其随身物件一无所得,现在还不知碎梦醒在林菲儿那有无发现,万一也无所获,刘续这一走要是死了,自己忙活半宿算是白忙了。虽说自己迭遭奇遇,单论武功已不输天下任何一个高手,但手中的实力还不足以抗衡四镇一坛高手如云的刺客联盟,袁绍只能强咽下这口气。他心中冷笑道:待联合上蒯镜奇,看我如何收拾你们王家。
刘续一见狂雷推金山倒玉柱就知铁琴先生是谁了,知道他是奉了皇命来取自己性命的,连代表大将军何进的袁绍也挺不住,遂道:“我也吃饱了。本初谢谢你的款待。”他迅速而又意有独指地环顾诸人,起身道:“孔璋,委屈你前面领路。”藩宫快步抢到刘续身前,夷然不惧地直视铁琴先生。铁琴先生低声赞道:“有胆。”刘续道:“叔英退下。”藩宫大声道:“你听好了:王爷少根汗毛,我必杀你!”说完退到刘续身后。铁琴先生哈哈一笑,“你就是那个藩家新进,武功比藩图还高的藩宫?”藩宫和寇奴均是大惊,难道葛无异还没死?铁琴先生目光一扫寇奴,道:“不放心,就一起跟着吧!”
陈琳带路,刘续昂然其后,铁琴先生和藩宫一步不落地先后出了宴厅。寇奴急走数步,忽明白刘续适才那眼神便是在与自己诀别,他心中忽地一阵忧愁,豫豫然的走到狂雷身边,劝说无果之下也闷不作声地蹲着了。
袁绍送走刘续等人后,又回到冷冷清清的宴会厅,道:“阿海兄弟你们不吃了?”寇奴道:“不吃了,多谢袁大人了。”袁绍打了个响指,丫鬓们赶紧收拾桌子,袁绍对其中一名道:“小兰你留下来伺候二位客人。”寇奴连声推辞,袁绍怫然不悦道:“客气什么,都生受着!我尚有事,少陪了。”言罢与文丑从旁门离去。
他们不疾不缓地来到庭院西北角上的书斋,门上悬匾“览山”。“览山”是在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呢,还是在说“山外有青山,更在云里头”,各有各的理会,不过没人会知道袁绍的真实想法。书斋建在一块足有十来丈高的苍色巨岩后面,整体淡青色,它的后面是一片漆黑的松树林。夜晚山风猛烈,吹着枯草秆屑乱飞,吹得树叶簌簌作响,月牙躲在铅色云层后面,有气无力的向山顶爬升,清冷的一个伴也没有。
文丑将牛皮纸糊的气死风挂在檐下。袁绍道:“武强,你修炼《养生经》进展颇为缓慢,实在对不起那枚阳离丸啊。”“属下确是汗惭,白涨了三十年功力。只是《养生经》辞句太过深奥,还望主上释疑。”“问题的症结在于你太执着于我的解释而忽视了与天地的沟通,你要记住五个字:重意不重形。到听风岩上去体会体会吧!”文丑躬身应诺,退后两步,便隼翔鹰飞到巨岩之上。
袁绍推门进屋,走到正对树林的那扇花格子窗前,在横榻上躺下了。
书斋内黑沉沉的,死一般静。
刘续等人沿着一条极深的地道下行,地道内通风尚好,隔着二丈陈琳便燃着一盏牛油灯,走了约摸一顿饭功夫,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半丈长宽的方室,无路可走。陈琳点着壁悬油灯,室内光亮起来,众人发觉这里室徒四壁,灰色的岩石平滑如整,悬灯墙上有一黑玉金条镶成的八卦。刘续微噫一声,他发觉这个八卦的各卦顺序大异于通行,乾坤相对艮兑相对,而非坤艮相对。(汉八卦坎北离南震东兑西,我们常说的“南明离火”便是取自汉八卦。)陈琳伸手飞快地点了八个卦。众人皆未看清,激烈的水流声和沉重的机括绞动声便已响起,脚下一阵震动,陈琳中食二指印上阴阳鱼将之按凹寸许,跟着众人身后那面石壁下陷,露出两堵正在左右分开的石门来,里面黑咕隆咚。
“王爷,这里便是璇玑室了。”陈琳领着三人鱼贯而入,室内巨烛自动点亮,璇玑室内一片光明。只见最里面是一池碧波,左石壁上镶嵌着一只倨地待扑的白玉老虎,右边则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青石苍龙,池前正中是一整块九尺长六尺宽三尺高的黄松石,岩上凿有一案二椅。满壁穹刻着都是星宿,刘续惊异的呣了一声,静静的仰望出了神。藩宫解下外袍近前问道:“王爷您披上吧。”刘续这才回过神来:“啊……叔英,不用了。你和孔璋都到外面等着去吧。”藩宫瞪了铁琴先生一眼:“那好,您要小心。”铁琴先生冷笑道:“放心吧小藩宫,我杀人从不亲自动手。”藩宫亦是冷笑不已。陈琳对刘续道:“石台上亦有一玉八卦,您按动阴阳鱼便可开合石门。”刘续点点头,“你出去后把石门阖上。”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石门关闭。铁琴先生道:“安平王我们上台说话。”牵住刘续的手一步迈上高台。石案矮而长平,石椅亦是仅有椅围而无椅腿,显然是为盘腿坐准备的。石案上刻有棋盘,散布着百十个子儿,棋子也是整方石头的一部分,涂有乌漆区别之。靠水池方向凹凿出一个八卦,正中阴阳鱼中分别盛着黑白石英棋子,白的明澈黑的润泽皆有莹光。刘续道:“这摆制倒似专为我设,我惯用左手,便坐西面吧。”白虎为西青龙为东,铁琴先生代表皇上来见刘续自然得坐青龙座椅。铁琴先生似乎不解刘续话中含义,没有就坐而是伸手揭下面具。刘续坐下道:“王先生你也坐吧。”铁琴先生微妙的一笑而坐:“安平王果真与皇上关系非同一般。”
刘续苦笑着沉默片刻方再开口:“皇上龙体可还安康?”铁琴先生叹口气道:“这个我可不好说。”刘续迷惑的问道:“饮食上有无偏废特嗜?”铁琴先生似乎不愿多谈:“不知道,老班家或许知道些。”刘续又沉默会儿,忽然道:“你准备如何处置长孙无忌?”铁琴先生一愣,俄而服然:“就依王爷的安排吧。”刘续会心一笑,然后二人又沉默了。
铁琴先生手里磨挲着白石英棋子,打破寂静道:“安平王可知道屈原的《涉江》是何人谱的曲?”刘续摇摇头道:“此人仰不愧天死不惧幽,然而他是谁,我却是不知。”铁琴先生身子伏案直视刘续道:“谱曲者乃范增也。”刘续难以置信:“范增?辅佐西楚霸王的亚父范增?”铁琴先生回靠在椅背上,道:“范增为项羽猜忌,愤而辞乡,时冬十二月天寒地冻,他还未到彭城便背疽发作致死,《涉江》便谱在这回乡途中。范增临死前托御者将此曲交大将虞子期转呈项羽以明心迹。后为项伯所得,遂入高祖禁中收藏。”刘续恍然道:“原来是皇上叫你弹与我听的。”
铁琴先生道:“安平王,一曲《涉江》尽表圣意,你可曾领会?”刘续坚定的道:“……皇上还惦着我当年献策平窦之功,劝我自尽免辱啊……,不过《国兵策》干系国之安危,即便五車裂尸我亦要面见皇上亲自奏明。”“安平王爷你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啊。皇上考虑的是整个天下,目光并不局限在一郡一国之上。你的国兵策是株毒草,长起来可不得了,虽有速效,实难控制,弄不好就会造成地方割据尾大不掉。皇上是明白人,早把你的国兵策束之高阁了。但只要你人还活着,你的想法就必将为不良之辈利用,到时候可就悔之晚矣。”
“……如何防止地方坐大,我已有对策。”
“哼哼,对策?万无一失么?”
“这……”
铁琴先生摇摇头道:“你是个贤王深孚民望,故而皇上才会罢李夔反为你复国,但此次为了江山社稷,他也只能割舍兄弟情,以全国家义。安平王,你能体会皇上这份苦心么?黄巾乱,皇上并不惧怕,皇上真正害怕的是内乱。国兵策饮鸠止渴,断不能为呀!你上奏改变兵制,其意非恶;你执着入京,准备以死相谏全臣之忠,这些皇上都知道,他说:‘刘续可嘉,枉死可惜。安平国多舛,其主皆死不得其所,改名亦不移宿命,以此为终,再不立国了。’安平王,皇上不是楚霸王,也不愿让你成为含冤死掉的屈原范增,所以才会让我把话讲得这么透。”
说到这份上了,刘续知道自己是绝对进不到雒阳了。他禀着一腔忠烈之气执意进京准备在朝中死谏一番的,现在看来这一切多么可悲多么不值啊,既然皇上什么都明白,自己进京毫无价值。刘续长叹道:“皇上是个聪明人啊,大道以多岐而亡羊,但愿皇上能早日拨贤惕厉定方决策,我亦死得其所了。”铁琴先生明白刘续语射十常侍,黯然道:“皇上恶湿居下欲罢不能。”刘续道:“《龙阳秘宗》忤违人常,皇上修炼之必遭劫难,不能再练下去了。”铁琴先生无法接下续谈,遂道:“您还有话说么?”刘续道:“我尚有三事望王先生同意。”铁琴先生淡淡的道:“你且说罢。”
刘续一一交付后事:“第一件:藩宫年轻气盛,不要为难他。”
铁琴先生微笑道:“这小子,我喜欢。”
“第二件:从此以后密切关注袁绍袁本初。”
“何故?”
“你知道此地为何人之寝陵?”
“寝陵?”
刘续肯定的道:“不错,这是白虎帝师公孙弘的寝陵。”
“不可能吧?西汉孝景帝的布衣师傅?他不是薛人么,怎会葬与此地?”
“葬在邙山是孝景帝恩赐的,你未见棺木,故而不信。”刘续指弹残棋,“这局残棋就是当年他和孝景帝的未完之局。观其势,孝景必输无疑,但其中好像又藏有玄机,我想待棋局解开,会另有密门洞开。”
铁琴先生似乎不精奕道,瞧了一会,不解的摇了摇头,道:“想不到袁老二竟会掘坟盗墓?”
“他富可敌国,见识心机更是傲绝洛城,要提防他的野心。”
“……嗯,我家老大与他从往过密看来绝非好事,我会看住他的。”
刘续轻描淡化的道:“还有就是:阿海和菲儿不过寻常山民,为我跑跑腿洗洗衣服,都放了吧!”“哈哈哈,”铁琴先生大笑起来,“你说的阿海他可不是寻常山民,……”“啊,那阿海他是谁?”刘续这下吃惊不小。“既然他隐瞒姓名,我也不就说穿了。七月底他曾潜入广宗刺杀张角,后失去踪迹。我昨日得到皇甫义真的报捷密文:他已攻克广宗斩杀张梁。估计明早正式公牒就会到京。义真还说张角八月初就死了,究竟怎么回事,恐怕只有阿海最清楚。”刘续喃喃“张角死了???哦,黄巾乱马上就要平定了。这真是个为我送行的绝好消息……”刘续沉吟着:我是否应该通知寇奴不要去找刘焉?可这一说,寇奴立马会遭遇不测,唉,既然给了便是天数,言之何益?
“王先生,把鹤顶红给斟上吧。”
铁琴先生目中带着尊敬,凝望洒然自若的刘续,久久方才从怀中取出羊脂玉壶和五钱玉盅斟满酒,一言不发肃穆的递给刘续。刘续一口仰尽杯中酒,然后将玉盅轻轻搁在石案上,再按下白黑鱼眼。
轰隆声响起,石门缓缓打开。藩宫箭般飞奔进来。
刘续嘴角溢出血来,他对藩宫道:“叔英,我自绝于世,与铁琴先生无关。他很……”
【刘续死后不久,汉灵帝诏行“私兵公资”,加速了平定黄巾乱,同时由于地方军权增大也打击了十常侍在地方上的嚣张气焰。《国兵策》虽被暂时封存,未全盘实行,但却在多年以后造就出了三支威震天下的兵马:定西蜀的东州士,驰骋华夏的青州兵,还有纵横海岱的徐州冲锋营。这是后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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