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的某个午前,日头和暖,袁谭带上小厮,骑着一匹青骢马出了池柳馆,转进朱雀横街,去琴湘阁叫上林菲儿。一路走走停停穿过洛阳南门,经过功名桥,来到洛水南岸。汉都洛阳在洛水以北,汉太学则在洛水南岸边开阳门外,再往西南走便到了洛伊之间的小镇戎城。戎城,杂居着家道中落的汉人、各地来的商贾还有前朝胡裔,这里林立着不入流的酒肆店铺,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界。(注·汉洛阳在白马寺东洛水北岸;汉洛阳西18里为隋唐洛阳,在白马寺西,龙门正北25里,完成于武则天,地跨洛河南北约70余里;今日的洛阳旧城仅是唐洛阳的一小部分。)
难得冬天有这么好的日照,卖字画的卖糖果的所有出力气吆喝的一股脑的全出来了。洛阳城中的东西二市午时方才开市,而城外郊市则不受限制,故而雒阳城里来这打货的人也不少,显得十分拥挤嘈杂。见着人多,袁谭便让林菲儿坐到马上,自己牵着缰绳。旁边有人认识袁绍的大公子,更为林菲儿惊艳,推攘着让出通道。略施修饰靡颜腻理的林菲儿听到南腔北调的夸羡之声,不禁有点儿洋洋之意。寇奴就住在戎城东南街角上。可寇奴却不在家,找人打听方才知道他在镇西摆摊儿。林菲儿脸马上挂不住了,因为寇奴此前数次都说深蒙袁绍照拂一切都好,她一直都信以为真。因有两日未见着人,她才邀袁谭一道过来看看。林菲儿一面埋怨袁谭,一面急急赶去镇西。
刘续死的那个夜里,铁琴先生回到听风小庐,与等候多时的袁绍打声招呼便带走了长孙无忌。待藩宫扛着刘续进来,他二人己走多时。次日安排敛葬诸事,寇奴和藩宫自是脱不开身,袁绍遂托碎梦醒照顾林菲儿。碎梦醒看出袁谭心事,旁敲侧击知晓林寇二人关系后便刻意修缘交好。而自幼丧母的林菲儿在碎梦醒身上找到了从未品尝过的母爱亲情,对碎梦醒万分依恋,便认了干娘。碎梦醒和林菲儿相处久了也被她那璞玉无邪的性情所吸引,真的疼爱上了她,拿出浑身解数去打扮林菲儿,闹得袁谭魂不守舍,一天里倒有大半天泡在那琴湘阁。三日后宗正府遣员与光禄大夫一道接走灵柩,寇奴方才得闲去琴湘阁见林菲儿,但林菲儿已是离不开碎梦醒了,无奈之下寇奴和藩宫只好也住进琴湘阁。可那里名流雅士终日笙歌不断,住了一月实在不胜其烦,寇奴便搬出了雒阳,住到戎城一处袁族安置来京穷亲戚住的小院。藩宫却留在了琴湘阁,平素遍游京都,不到入夜根本见不到人影。
戎城西边是集镇外围,紧靠着肥沃的伊洛平原,设有一溜儿马棚子,北漠西羌过来的良马齐聚于此,是京师有名的卖马场。马棚子对面是低矮的民居,墙角一抹都是做小买卖的,末旁有一狭小空处,地上铺方油毡,上面摆着五六个木刻的鸟兽。寇奴身着单薄的秋衣,蹲在后面正打着盹。忽拉围过来一伙腰插牛角刀的西羌大汉。为首之人是戎城有名的游侠马刀子。左右小贩们手慌脚忙的让开,而寇奴只是抬抬头又无动于衷的垂头瞌睡。马刀子不耐烦的道:“喂,小子诶。”寇奴打着呵欠道:“你们又来了。”马刀子凶煞煞的道:“我再问一遍:今个你交不交维护费?”寇奴仰头看了一圈都跟铁塔似的彪熊大汉,然后垂下头道:“我来这五六天,生意还没开张哩,没钱!”马刀子气道:“没钱?铁牛,你说该怎么办?”他旁边满脸横肉的铁牛音如刀锋:“打!”马刀子大声道:“小子,听到没有?再不交钱就打的你吐血!”
寇奴手一指周围的买卖人,道:“你们怎不收他们维护费?”马刀子嘴一歪冷笑道:“他们都是胡人,是我的兄弟,而你,汉人,是外人。”寇奴道:“胡人汉人不都是人么?”马刀子厉声道:“你们汉人,何曾把咱羌人胡人,当人看过?”
寇奴慢慢立起八尺身躯,眼神环射,众羌皆是心神一凛脚下不自觉回退一步。“也许你说的对。”寇奴道:“是不是打我一顿就不收维护费了?”马刀子脸上表情顿时冻住,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耳朵,突然一阵狂笑:“兄弟们,这家伙拿咱开涮,不是在找死么?给我打,狠狠的打!”
铁牛一脚踢开木雕,斗钵大的拳头擂向寇奴,寇奴微一侧头,巨拳结实的击中他的肩胛发出闷响。其余的羌人拳打脚踢,打击声密如雨点。这时一个匈奴青年冲挤过去,大喊:“马刀子你干嘛欺负人!”马刀子斥道:“不干你事,杨冲你少管!”杨冲大怒,腰刀半出便欲动手。寇奴在拳影中看得真切,道:“杨冲!你不要动手,我还挺得住。”杨冲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你们打吧,看谁吃亏。”说完,忿忿不平的分开围观者,大步走开,险些撞上匆匆赶到的袁谭三人。
“住手!”林菲儿大喊一声,她和袁谭分开众人挤进圈内,道:“你们为什么打人?”马刀子瞟了一眼他三个,道:“打狠点!”林菲儿急得一跺脚,冲过去拉扯那些彪形大汉,铁牛一回肘,林菲儿噔噔噔连退几步险些跌倒,幸而袁谭一把扶住,他也急了:“都住手!都住手!”这时有人附耳对马刀子小声嘀咕,还不时指点袁谭。马刀子将信将疑的望望,随即高声道:“弟兄们,都住了。”铁牛等人闻言纷纷停手闪到一边,口里直道“奶奶的,真过瘾。”马刀子走到寇奴面前,道:“小子,骨头够硬。今个我卖袁家大少爷一个面子,就算了。明天再交不起钱,我还照打不误!”手一招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林菲儿痛心道:“阿海你,你为什么不回手?你不是一拳可以打死一条猛虎的么?”寇奴笑道:“马刀子他们草草莽莽的平素也无劣迹,再说他们这般打法也伤不到我。哈哈。”林菲儿嗔道:“都被打了,亏你还笑得出来。咦,老虎皮呢?”寇奴小声道:“换酒喝了。”林菲儿生气坏了:“换酒喝了?那是我爹给你硝的哩!”说到了杨春,寇奴神色一黯,小声道:“你别生气,等我生意开张,赎回来就是了。”袁谭一直面色郁郁的听着,这才道:“呼延兄,全怪小弟考虑不周累你受辱,你把当票给我,让小弟有个机会也好补偿过失。”寇奴楞了一下,方道:“如是,就多谢了。”袁谭接过当票交给随从小厮:“呶,把海爷的虎皮取来,到三鹿馆等着。”
马刀子进到镇北家中,早有一客等候。此人八尺高,虎背熊腰,气宇轩昂,他微笑道:“小刀。”马刀子惊喜异常,单膝点地:“叔,你咋来了,想死我啦!”那汉子扶起马刀子,打量了一般:“嗯,你愈发结实了。”
“侄一心念着老家,呆在这里尽落膘。”马刀子一口气问道:“叔,我奶、我妈还有婶都好么?北宮大伯好么?”“都好都好。”“叔,您快坐下。”
一个汉子端着白油喷香的马奶进来,“二当家的,您的茶,刀子哥,这是你的。”马刀子道:“莫科你到门外守着。”二当家道声:“慢”,示意莫科伸手过来。莫科疑惑的道:“您是?”二当家仔细地看了看,方道:“哦,你出去吧。”
马刀子大惑不解:“叔?”
二当家沉思少顷,道:“小刀,刚才你们所打之人,武功很高啊。”
马刀子道:“您都看见了。你说呼延海有武功,我还真没看出来。他不过骨头硬可能习过些闭气功罢了。”
二当家摇摇头道:“如果他懂闭气功,那小科的手就会又红又肿,绝不会跟没事人一样。”
马刀子道:“他真有上乘内功?”
“对。他,绝对是高手。”二当家肯定的道:“依其言行,这个呼延海是条汉子。你不要再招惹他,由他吧。”
马刀子道:“我也不是生事的主,只因欠着袁绍一个人情,受他所托要探探这个呼延海的深浅,我哪知道他是个烫手的芋头。”
二当家惊道:“袁本初?”
“不错,就他。奇怪的是他儿子却来搅浑水做人情,我倒胡涂了。”
“你北宫大伯曾言:袁本初是一条蛰伏的龙。他此举必有用心。”
马刀子不以为然,又道:“叔,你来洛阳干嘛?”二当家道:“听说张角死了,你北宫大伯要我来探探消息。”马刀子兴奋的问:“要动手了么?”二当家笑而不答。
马刀子不无遗憾的道:“当时一块动手该多好。”
“年初时机还未成熟。对了,张角怎么死的?”
“听说是病死的。”马刀子道:“皇甫嵩十月破广宗,杀了张梁,还剖棺割了张角的脑袋传回京都。听说那天黎明本是万里无云,皇甫嵩率部偷袭,守军仓猝应战,孰料忽然狂雷大作当场震死张梁,黄巾军阵角大乱,皇甫方得以少胜多,屠杀三万淹死五万共戮了七八万人。前两天,又传来捷报说皇甫嵩已攻下曲阳城斩了张宝。”
“轰张梁斩张宝?皇甫何来武功如此之高的属将?我怎未曾听闻过。”
“我也不知道。叔,还有,听人讲下曲阳一役皇甫嵩屠黄巾二十万,在城南筑起京观,怨气直冲斗牛,阴云浓雾数日不解。皇甫嵩真够狠的。”(注·《诗经》中,京作高丘解。京观,大坟也。)
“二十万……他皇甫嵩不得好死!”二当家长吸一口气,嗟磋不已,过会儿道:“不过他这样一来,恐怕连洛阳都回不了了。”
“为什么?”
“功高震主。他筑京观便是向刘宏示威,你说刘宏岂能让杀气如此之重的人进京呢?北屠可能会留在冀州,节制河北兵马扫清黄巾,安息养民。不过他政才不足,朝廷正好静候其乱政挠民,再削爵搋兵。刘宏绝非善主儿。”
“确如叔言,皇甫嵩即拜左车骑将军,领冀州刺史,留在那了。”
“好!皇甫遭忌,董卓遭贬,朝廷财力兵力为三张消耗殆尽,此乃天怡我羌也。”二当家手按木桌起身,豪气干云的道:“小刀,建立咱们羌国的日子就要到了!”
马刀子心潮澎湃,昂扬的道:“叔,我马刀愿作先锋!”
“好孩儿。”二当家嘉许道:“不过这里还离不开你,我也不回凉州了,我会去槐里扎根。小刀,我们最缺的就是铜铁矿,河东安邑和北地戈居的铁都掌握在张济手里,而并州丁原也在不断扩军,北方看来是打不开口子了。所以你要加紧组织从豫州徐州再尽量多运些过去。”
“侄儿遵命。”马刀子心有不甘的道。
“北宫大哥已命你边叔和韩叔在陇北大草原上练兵半年有余,以北宫大哥的智谋和他二人的勇猛再加上无双的羌氐骑兵,只要我们羌人抱成团,就一定能推翻汉王朝的统治,取得最终的胜利。”
百年来羌氐诸胡起义此起彼落,没有成功过,总是败于群胡内乱,二当家是有感而发,但马刀子听到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叔的武功为西凉第一,只因有汉人血统就被安排回百年未归的老家去搞矿运,而金城二凶却能统领大军,北宫伯玉实在太不公平。难道是担心叔会夺他的位?唉,如此这般……马刀子看看厚重的二当家,赶紧止住了不好的揣想。
是日傍晚,听风小庐。
袁绍对跪在地上醉醺醺的袁谭严厉的道:“你去哪喝得这般酩酊大醉?”袁谭似梦似醉的回道:“我我到戎城会呼延海了。”袁绍压住怒气道:“不会喝,就少喝点,你不怕丢人现眼,我还要面子呢!”袁谭打个臭哄哄的酒嗝,道:“我还没喝够呢,我就不信喝不过你阿海!”
袁绍怒喝一声:“混帐!”跟着一脚踹倒袁谭。
袁谭顿时酒醒了八分,斜眼瞅着面沉如水的袁绍,不安的道:“孩儿怎的到这来了?”
“你文叔拖你来的。”
“文叔?人呢?”
“你吐他一身,还有脸问?”
“我怎全不记得了。”
袁绍道:“你有记性吗?嗯?你说,是不是和那个野丫头一块去的!”
“嗯。不,她不是野丫头。”
“显思啊,你为何将为父的告诫抛之脑后呢?那个阿海不好惹的,他的武功有多高你知道么?你何必夺其所爱而置自身于死地呢?”
袁谭争辩道:“他呼延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下午要不是孩儿出面,他早被马刀子一伙人打得头破血流。”
袁绍叹口气道:“马刀子一伙是为父特地派去试探阿海武功的,你文叔在不远处看得真真切切,阿海化去众羌击打之力而不使之反噬,光这份内力便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更则他不欺小敌,其心胸早已超迈等闲武学大家了。”
袁谭大吃一惊:“难怪菲儿说他一拳打死过老虎,看来是真的了。”
袁绍看着有点惊惧的儿子,道:“为父得到不太确切的消息,阿海可能就是行刺张角的那五人中的一个。”
“行刺张角?”袁谭惊呼。
“显思你可知呼延海真名是什么?”
“不知道。”
“他本是孙坚部属,”看到袁谭不相信的样子,袁绍道:“对,他就是颖川三战成名的那个孙文台的手下,不知师承何处,传闻为湖海一条龙陈登的挚友,人称杀人王的寇奴寇宣高。柏谿谷一战旋风般杀掉近三千黄巾,为一时之怖。这种人你惹他作甚?”
“杀人王寇奴,他是……父亲您如何知晓得如此详尽?”
“我还不是为了你。他只有九个手指头,不是太难调查。”袁绍显得言不由衷,顿了顿又道:“……他五人能从刺杀张角一战中全身而退,武功该有多高?我试探他就是想弄清楚他是否因为行刺张角而内力大失。因为他看上去似乎没甚武功,为父不相信没有丹药襄助,他寇奴会臻至炼神化虚的地步,结果我错了。寇奴,他绝对是个不世出的高手。你还是放弃林菲儿吧!”
袁谭呼的起身道:“父亲,可谭儿是真心喜欢菲儿,求父亲成全。”
袁绍大怒:“求我成全?我袁绍的儿子怎会说出这样的窝囊话!”
袁谭吓得赶紧伏在地上:“孩儿知错,孩儿知错。”
袁绍心一软,温言道:“显思你起来说话。”
袁谭起身,畏懦的道:“他这么厉害,孩儿该怎么办?”
袁绍注视着不争气的儿子,又厌烦又无奈:“有三条路可走,一:收为己用,使他自己放弃林菲儿;二:让林菲儿讨厌他离开他;三:将他杀了。为父只帮你一次,你选哪一个?”
袁谭毫不犹豫地道:“把他杀了!”
袁绍忽地一阵大笑,他心中万分失望,袁谭不知父亲的笑意味着什么只好也陪着笑。袁绍止住不甘的笑声,道:“得到一个人身体不难,要得到他的心却是难上加难。杀了寇奴,你永远也得不到林菲儿全部的心。不过你既然选此下策,就怨不得为父了。为父会安排一次杀寇行动,若不成功,一切就靠你自己了。记住关于寇奴的事你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包括林菲儿和你小妈。下去要文叔教你些喝不醉酒的法门,你……你好好再想想,去吧。”
《国兵策》最后一丝希望就在寇奴身上了,但既然答应了儿子,就要办到。为亲情而放下野心,袁绍第一次感到了沮丧。
次日依旧冬日洋洋,风稀云淡。寇奴一大早就摆上了一头乌亮的木鹰。他身上穿着林菲儿赶制的虎皮背心,背心侧敞露出斩潮黑色的刀把,胡子刮得青光,十分的精神。寇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忙碌的人们,微笑写在脸上。那个叫杨冲的匈奴青年高兴的从处马草棚中走过来,翻羊毛夹袄上尚粘有干草杆,“阿海,你来的好早。”寇奴笑嘻嘻的道:“大懒虫,你睡醒了?”杨冲不好意思的搔搔头,道:“你没事吧?”寇奴道:“好着很,你还是去洗把脸吧,眼屎都成山啰。”杨冲呵呵笑着抹掉眼屎,道:“你吃了没?我带两馒头给你。”寇奴道:“好啊。”说着掏出一把钱,这是袁谭昨日给的。当时,寇奴觉得他主仆高高在上的施舍样子实在可笑,但寇奴远不是初出江湖的少年了,对他来说天底下没有什么比内心的修行更重要,所以便含笑收下了。寇奴见杨冲不接,道:“都给你。”杨冲看看钱又看看寇奴,接过去掂掂:“加两团牛肉,正好。我走啦。”
刚来洛阴不久的一个深夜,寒风大作,寇奴正在十里外的河岸上炼一意孤行刀法,却给赶来此处练刀的杨冲撞见。杨冲内力奇强刀法别具一格犀利异常,颇为自负,遂上前邀斗。交不数合,杨冲便自心服,二人惺惺相惜遂结为友好。
这时一个身体洪大,面鼻雄异,浓密棕色连胡的羌汉走马观花的一路过来,忽然惊异的停下步子,俯身拿起木鹰仔细的观看,口中道:“你的刀法不错。”
终于碰上识货的主了,寇奴道:“还过得去吧,你喜欢么?”
“我不懂什么艺术,不过我看得出你是在用刀法入刻,这头鹰我很喜欢。”
寇奴心神大振,他郑重的打量羌汉,道:“谢谢。”
羌汉问道:“这鹰你花多久雕好的?”
“一碗茶功夫。”
“好快的刀。”羌汉眼波一闪:“你叫什么名字?”寇奴回道:“呼延海。”羌汉点点头,道:“幸会,我叫马寿成。”“原来是马兄。”“呼延兄弟,你是用这把刀刻的?”“对。”“能不能让我瞧瞧?”
寇奴随手抽出斩潮,连鞘递给羌汉:“这刀挺快。”羌汉拔出半口刀,赞道:“好刀,真是一把宝刀。呼延兄弟用此神兵雕木,不知要羡杀多少豪杰。”刀入鞘,还给寇奴,又道:“刀是宝刀,不过呼延兄弟此后万不可随意显之。”寇奴不解。羌汉道:“乌鞘刀,朝廷规定公卿百官才能佩带,你带着它行走京都,可是犯了官讳,要招枷囚的。”寇奴半信半疑的道:“这不过是黑木制成的刀鞘,又不是皮革或金属制成,且未镶玉烙纹,犯什么忌讳?”羌汉哦了一声,道:“确是黑木,不过呼延兄弟最好还是把它收好,免得被人误会,徒添无谓麻烦。”寇奴想想也有道理,遂谢道:“亏得你提醒,我多加注意便是了,你看这鹰……”羌汉微微一笑,道:“真是一支好鹰!”说完他忽地起身,寇奴跟着立起,二人身高仿佛,四目炯然相对,惺惺相惜。
“我要了,给个价吧。”
寇奴漫声笑道:“送你了。”羌汉奇道:“送我?”寇奴道:“对。下次再来买就收你钱了,而且不让一文。”羌汉哈哈笑道:“不让一文?真有趣。这样吧,我还想要一匹木马,五尺高,买价五十两白银,也是不让一文。明早就要成么?”寇奴道:“五尺高就得七尺长,附近没这大的木头,恐怕不成。”羌汉道:“伊阙山上有的有百年巨木。”寇奴爽然应诺:“那好,明早这个时候你来取。”羌汉抱拳作别:“先付二十两定金,就拜托了。”拎着木鹰慢慢淹没在渐拥挤的人群之中。
吃过午饭,寇奴买来一柄磨得雪亮的斧头,然后一路往西南而去。伊水东北入洛,断嵩之尾,东西两岸长冈横亘。东岸山冈矮伏,残木凋零草结茅偃的没怎气象,而西山壁如刀削,直上百丈,崖上松杉耸入云霄。人云:土山多草,石山多树,果如是。蜿蜒行岭,攀仰峭壁,路峻而绝,却闻淙淙水声不绝。时正冬令,且山不甚高,而溪流不断,寇奴大感惊异,遂觅而往。翻过如屏危崖,脚下仅余寸土,夹山风过人几欲坠,眼前却是一览伊阙风光。水如白练,远看有桥连通为周楚故道。左,有水跌入伊川,不甚大却潺响不停。横移过十数丈,直崖转内,足下渐敞,现一悬池,乃跌泉出之。悬池碧泓,林木围之,若逢春夏二季,当是芳草萋萋,鸟鸣深树,不胜之美。溯山流至崖巅,震风不息,时天高云淡,风寒而不冽,寇奴不觉间便自陶醉。这里真是个好去处,隐居于此神仙之俦也。
寇奴在崖巅参木下掏出《国兵策》,又仔细的读过一遍。配合孙坚家传的《孙子兵法》和他从军的经历,寇奴彻底领会了《国兵策》的要旨密意,佩服之余又感到深深的惋惜。寇奴觉得该去试探刘焉了。受人所托,终人之事,本义之所然。但刘续的真实想法却是:狂雷是联盟的人,藩宫靠不住,只有寇奴可以托付,而刘焉得到《国兵策》后自然会杀掉寇奴,因此也不必担心《国兵策》外流。可叹寇奴那敌得过刘续老谋深算的玲珑心事,一心达成其遗愿,并为此流落京城,却不知迎接他的会是这样的命运。世事常如此。
眼望着夕阳渐西,寇奴撕碎帛书,临风洒去。然后入林疏处劈断一株足有六尺径的铁枫,斫成丈许长的圆木。这铁枫够硬的,不运些内力还真不好弄。寇奴扛着木头,施施然的下山往东北逶迤而行。
正走在一处长长的草丘底下,忽闻啾啾马鸣。横丘上远远过来一骑白马。高大神骏的白马之上稳稳的坐着一条大汉,黑色阔边帽,帽上红缨似血,身披暗黄色的牛皮软甲,掩胸一口铜镜,反射出光亮,黑黝黝的披风被傍晚的风吹起,真是坚刚勇猛威风凛凛。寇奴见是那个买马的羌汉,拍拍肩上的木头,高兴的叫道:“嘿,嘿,你好。”羌汉应了一声,一勒缰绳,白马蹄踏着碎步跑下土丘。
寇奴将铁枫倒在地上,等那羌汉过来。
可就在十丈距,白马突然提速,羌汉眼中和善的笑意倏地变作戈壁上的吹动斗石的风。寇奴眼里全是那一对对不断接近的金风之眼,风之眼中没有任何人间的情感,没有杀机,没有自我,只有从穹苍倾压而下的大毁灭意。白马跃起一丈多高,宛如天马行空,一步纵至寇奴身前。十字刃的长枪从黑披风中疾雷般凌空刺向寇奴。二尺枪刃后碗大的红缨全给劲风紧紧吸附在黑亮亮的枪杆上。寇奴身前空气被狂飙挤散,变得干燥而又稀薄,令人窒息。十字气劲旋转着奔泻而出,有如肃杀之金风。
铁枫忽地飞起,直扑马腹。哧哧哧,上面已被钻出点点裂纹。
白马陡然立起,铁枫划蹬而过。
十字豪枪枪势不变,转眼间十字刃直搠到寇奴心口。
寇奴一直洞视着羌汉深不见底的瞳孔,他忽然感觉到了在大毁灭之下,羌汉也毁灭了自己的情感。正因如此,羌汉这灭己的一枪,才近乎于雪崩山火海啸滚石,充满了大自然的灭意和无边的气势,让人无从抵挡,无法逃避。我绝不能避,一退气势便馁,永无胜机。寇奴双眼燃烧起无穷的斗志,右手接住弹起的斧头,只见一道白得炫目的光华自上而下斩落,旋又从下往上画出半圆。
十字枪如毒蛇吞吐八刺,寇奴每接一次脚下便陷地一寸。
为什么?
寇奴本已视羌汉为友,不知为什么,转瞬间便又失去,寇奴为人的信念被羌汉一枪戳个粉碎,他分不出自己是心痛还是心酸。接完第八枪,寇奴嗓子一甜,血涌上喉管。
我要败了。
他已被逼到绝地。就在这一瞬间,寇奴突然放下了胜负生死,憬悟到了“通天彻地”的真谛,他真切的感觉到了羌汉在出第九枪前的一丝破绽,他心灵之门的唯一一丝缝隙:原来他并不想杀我,原来他也担心杀不了我,原来他怕杀不了我而失去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原来他在犹豫要不要牺牲自己而成全那件事情。这是一种纯粹精神层面上的接触,超越了任何招法和斗势,但寇奴清晰的洞察到了羌汉的犹豫。就在羌汉决定牺牲自己而刺出最后一枪的时候,寇奴劈下一斧。这一斧便是张衡所说的天下最厉害的刀道中的天地人三才之天刀……劈。这一斧劈下,寇奴也劈去了自己心中最后一份人性。高手对决,不留情感,不留余地。这一劈,犹如高崖跌瀑,带着大自然的不可抗力,至大至刚,沛然莫御,又如大江急流,一泻千里,不尽的勇烈奔放。
寇奴以羌汉的兵法回了一斧。
伧的一声。
白马冲向妖艳的夕阳,玄黑大麾随风飘飞着。
寇奴若有所失的看着夕阳,漫天的赤霞烈同火烧。
斧头远远的落下,淹在一团草中。
寇奴抹去嘴角溢血,然后扛起铁枫木,冷冷的走远。
冷冷的,走远。
文丑骑着枣红马从远处树林中出来,追向那羌汉。行不足五里,便见那羌汉坐在一块大石上,腿上搁着十字枪,正看得入神。听着马蹄声,他抬头虎视,见是文丑,便下石迎上前:“武强兄,寿成艺不如人,有辱所托,惭愧呀!”
文丑飞身下马,道:“寿成兄,你适才跃马豪枪,令武强叹为观止,你深藏杀机令那寇奴竟毫无所觉,这份修为在当世枪宗中恐怕只略逊于张凤舞一人而已呀。”羌汉目中异样的一荡,道:“寇奴,不畏强敌,不欺小敌,遭到突袭,不气不动,而能尽力而为,他已有宗师风范,他的兵法战法胜我多矣。”
文丑回味着刚才那一枪的风情和那一斧的风华,道:“其实你俩打个平手。”
“是我败了。他的兵法是只攻不守,虽被我施计破去,但仅能维持八枪攻势,他一进攻我便败了。”羌汉坚定道:“不说别的,你看,我这十字刃上共有九道斫伤,我出了八枪,他悉数挡下,并还了一招。我无法格开这断袍一斧,只能借劲纵马而走。从我跃马出枪到纵马而走,不过呼吸间,他竟能九转内息,身体不动却虚而无实,我想张济也不过如此吧!”
文丑将信将疑的接过十字枪仔细察看,果然有八道并列斜入的五分深伤和一道自枪尖向内纵行的裂纹,不禁失声道:“果然……如此。”
羌汉接过枪,怜惜地指抚刃槽,忽一指弹断枪刃,自嘲的笑道:“果然厉害吧。我这十字枪乃名家锻造,却被一把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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