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十月甲子,大风,黄云蔽空。平乐观前,百旗飘扬,三万布骑结阵遍野。观下起大坛,上建十二重华盖,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九丈。千人持幢旁毂,击鸣鼓,吹笙竽,弹琴瑟,声塞群耳。铜角清吹,牛皮鼓响,顿时雷鸣万岁!导车雁分,太仆朱俊驾御六马戎车入场,车上“无上将军”灵帝含笑四顾。车行坛前,灵帝踌躇满志踏梯下车,亲披铠甲,为马介甲,程序丝毫不差,随后矫健的上马控缰,神骏扬蹄嘶鸣,真个是人马如龙,顿又引发雷鸣喝采。喝采声和鼓声号声铁蹄声风卷大旗声,混成雄浑无比的乐章,令人股战心慄,又振奋不已。远远观礼台上,始作俑者袁绍饶有兴致的观赏这场闹剧。天地风云山林,也无不是津津有味的在看这万千蚁众上演的好戏,呼哗哗直是喝采。
平乐观,当年洛阳最为有名的游乐场,楚歌巴舞琵琶箜篌之所,袁绍曾带中子袁熙来看过角抵和神怪故事,可惜为刘辩一句“最想去的地方是平乐观”,便被灵帝毁废。二年前灵帝合明春、平乐二观为一,并周围丘林九顷都圈围进来,称之“平乐观”。名还是那名,却再无欢嚣,只有一个少年苦郁的读书声。
何进为之寝食难安,后得荀攸一语道破“史侯虽苦却得圣上顾望”,方才转忧为喜。袁绍暗骂,什么史侯董侯,比我三个小子差远了。焦触从南皮归来,说袁谭内功大进学问日深,为田丰称惠,只是常常想念父亲。袁绍暗叹口气,以后谭儿会明白我的苦心的。鼓号忽止,袁绍收起思想,注目前方。
灵帝已行陈三匝而还,回到坛下,肃穆庄严的将兵符授于何进,缓缓拾级登上大坛,驻大华盖下,开始讲武--《百战八阵法》。大将军何进驻小华盖下。足足一个时辰过去,灵帝的声音依然亢亮激扬,显示出高深的内功修为。看着中军随高坛上令旗指挥,演示变幻万方的玄襄阵,袁绍脸上愉快,心中打鼓,他心中似乎也有百旗幻化,找不到破阵途径。他上望小坛上仍是一头雾水的何进,心想兵权如此轻易得到,究竟是何道理?
“本初!”身旁的讨虏校尉盖勋道:“皇上甚是知兵啊。”袁绍随口道:“《百战八阵法》乃是孟德所撰,哦,最难指挥的玄襄阵,皇上都能使臂使指莫不如意,确是娴晓兵法,令人钦佩。”袁绍回身正对盖勋,这位西凉名将,他本属意的汉中太守苏固被大道张鲁所杀,灵帝便征其入京。二人刚就兵法交换几句意见,耀兵便告结束。众观礼将领齐齐下地,静候灵帝训话。
灵帝步下高台,一一慰语。待走到盖勋身前,他笑问:“吾讲武如是,何如?”盖勋躬身对道:“臣闻先王耀德不观兵。今寇在远而设近陈,不足以昭果毅,只黩武耳!”“然则,天下何苦而反乱如此?”“幸臣子弟扰之。”灵帝大笑:“善!恨见君晚,群臣初无是言也。”又嘉许的看了几眼盖勋。尽管袁绍睁着细眼,他却瞧也未瞧的走向别处。
袁绍含笑躬送,心中却在飞快的思忖:十月壬戌,杨彪从弘农守孝归来。当日诏下,拜为太中大夫,并未出任光禄勋,灵帝看中的光禄勋难道是盖勋?此人是又一个傅燮,政才兵法武功无不卓异,浑身正气令人心寒,关键是他独立门户,不依附任何门阀,全凭军功起家。灵帝绝对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盖勋收回目光,对袁绍道:“皇上甚是聪明,但蔽于左右耳。”袁绍故作惊态,小声道:“元固兄,慎语。”盖勋哂之,欲走。袁绍扯其衣袖,道:“晚间,我来找你!”
数日后令人震惊的军情传来,黄巾复大起于青徐二州。灵帝方欲任命盖勋为光禄勋,典掌禁兵,以安臣心,却被告知盖勋密谋对诸宦不利,灵帝叹息之余,该如何处置又大棘手。正好汉阳王国兵十余万,攻陈仓,震动三辅。新任司隶校尉张温不失时机的举荐盖勋为京兆尹。灵帝从温奏,遂拜盖勋京兆尹。盖勋上表任用扶风士孙瑞为鹰鹞都尉,桂阳魏杰为破敌都尉,京兆杜楷为威虏都尉,弘农杨儒为鸟击都尉,长陵第五鉨为清寇都尉,领郡兵五千人,自请满万人,镇守长安。每有密事,灵帝手诏问之,恩宠不减,但已是远水难济近火。
一切尽在掌握,袁绍这才算松了口气。
中平六年春,左将军皇甫嵩破王国,斩之。二月望,消息传进京都,解夜禁三日庆之。当日傍晚寇奴带着夫人王萱和左氏采儿卷儿回到武极道场,五人众随行。三四年不见,王萱少了刁蛮稚气,多了傲霜之色,显得冷艳冰清。寇奴常在军营很少回枫林庄,对王萱便无怎感情,但难得空闲,回王家看看是应有之礼。当初寇奴允婚还有个原因就是顾念王越体面,他虽仍心有不怿,但毕竟王越有过救命之恩,且一心呵持其武道成长。王野丁党也从河南府赶来,席间王秦蔡丁四家人会聚一堂,谈说着洛城风雨武林见闻,显得热热融融。王朝虽有些勉强,但寇奴关乎王家的起复,大面上都还来得。王越十分高兴,约上寇奴于翌晨出城,不知所之,直到晚饭过了才回到道场。
寇奴踏过门槛,见屏风上光影透出一个幽思的轮廓,遂道:“夫人,我回…了。”话未说完,王萱绕屏迎过来,“夫君用过晚膳没?”“哦,陪老爷子在草庵吃过一点。”王萱打量略显疲惫的寇奴,道:“见夫君午时未回,我便炖了点汤。你坐会,我去唤人盛来。”说完便出门交待。【王萱立下家规:非经允许,下人不得进厅入房。】寇奴坐下跩了跩腿,道:“多谢夫人了。你吃过没有?”王萱回到跟前,道:“午睡后,娘找我去问事儿,便留那边吃了一些。哦,采娘和卷娘是我叫送膳过来先吃的,所以没有等你。”“夫人你坐。她俩个怎不在房中?”王萱微一愣神,坐下道:“采娘和卷娘去老丁家串门子了。”寇奴先去邻屋见二妾,方再过来,一失口为王萱察觉,顿有些不自然,便道:“今天去了个好地方,夫人猜我去哪里了。”“在二叔家吃的饭,那去的是西面,……我可猜不出具体地方。”王萱充满好奇。
“今春日暖,三两桃花耐不住先开了。”寇奴手心变戏法似的绽放出一朵淡红桃花。“弘农桃林?”王萱失声道。桃林位于洛阳西南五百里外。寇奴嘿笑。王萱拈起桃花端详,道:“夫君真让人吃惊,连眩变都会。”“这花儿,我为你摘的,还好没有压坏。”王萱羞赧的垂下螓首,但很快又端容称谢。寇奴暗自吁叹:老婆,别太客气了,我千里送花,可不指望你跟我讲礼性。
下人送来飘着葱香的高汤,铺着银芽丝,看不到下面的内容。“猪脚牛筋炖花生?今个我们去得远,是要补补脚力,夫人倒有先见之明。”寇奴大赞,“嗯嗯,好喝。”王萱静看寇奴牛饮大咬,脸上慢慢泛起笑容。
度曹忽然跑来。寇奴放下碗,道:“进来说。”度曹飞快看了眼石美人般的王萱,站在门外垂首道:“娟儿姑娘来过。”寇奴面不兴波,对王萱道:“夫人,这娟儿是我师傅蔡邕大师之女蔡文姬的侍女。楼兰街上的卷帘居便是卫仲道蔡文姬夫妻开的,她来怕是卫家有怎么事。”
“那位卫夫人原是大师之女,”王萱轻哦,目转寇奴:“夫君是陈留蔡伯喈的学生,我怎没听你说过?”
“很久前的事了,”寇奴很是尴尬,“谈不上学生,他在我家住了些年而已。”
“……度侍卫,娟儿呢?”
“卫夫人午正二刻产下一子,娟儿来报讯的,空跑了趟枫林庄,见天晚,她搁下红蛋走了。”
王萱望了望一脸惊喜的寇奴,道:“难为这娟儿姑娘兜老大圈子送红蛋来,也不听赏便急着走了。”
寇奴听出话里有话,正寻思间见度曹犹豫,便道:“度曹还有何事?”“老大,听说城南新开间群艺馆,我想去看看。”寇奴点点头,问:“他几个在不在别院?”“震雷下午去戎城看马,还没回。只有云崖在,他一直在练迟毫诀。”度曹慎了慎,又道:“……老大,小狼昨个在外过的夜,刚又出去了。”“老根呢?”“他不放心,前后脚跟出去了,听说是到什么荷花院,不是啥好地方。”“这家伙,嗨!”寇奴笑道:“你叫云崖一块去群艺馆看看,‘道自俗中得’,就说是我的命令。记得亥正前,去窑子里把小狼拎回来!明天城门一开咱们还要回营去。”“是。”度曹转身大步离去。
寇奴道:“夫人,卫家刚搬来不久,在京城没啥亲戚,我算是一个吧。”王萱道:“夫君,卫夫人她算是你师妹,也是我的姐妹,要不我和夫君一块过去送上贺礼?”“这……明天再去吧。”“可明一早你不是要回兵营么?”寇奴无奈答应下来。
王萱叫来侍婢,不厌其烦的一一交代要准备哪些物什。寇奴感叹道:“难为夫人想的齐全。”王萱道:“若是头胎子,礼单还要复杂些,仓猝间便置不全了。”“哦,她夫妻成亲多年,这是头个孩子。”王萱微显迟疑,道:“看来卫家很疼这个媳妇呀。《易》云:‘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陵,欺凌),吉。’可能这孩子是他夫妇恩爱坚笃感动了上苍,天见可怜,特赐下的吧。”古时妇女不孕,多被夫家休弃。寇奴唯有称是。
“……夷则林钟蕤宾,对,就是去岁五月,我在陈留看到流星似火。兴许那流星便是投生来的……”
“你,当时在陈留?”
“那会儿,丁柔的小儿秦真过周岁,我在她家住了一段日子,有半年吧……”王萱目光异样的一荡:“那儿风景真美,隔着广明湖,我还可以看到竹海和鸣雁山……”“真巧,来京前我便住那竹林中。”“我知道的……”王萱轻语,有若细雨洒落。你知道的?你怎知道?寇奴有所思会,一时间失却言语。王萱见状,便又谈起陈留的山水景致,寇奴生性爱山,渐渐话多,愉快的说起他走过的名山大川风土人情,不知不觉时间飞快溜走。门外传来侍婢的声音,禀说贺礼置齐。“进来。”王萱沉默的一件件的翻看,忽放下手中的银器,对寇奴道:“夫君,我有些不适,好想休息。”“那……我留下陪你好了。哪不舒服?”“我歇会便没事的,夫君还是把贺礼送去要紧。”“明早叫老根送去,也不算短了礼数。”“毕竟你亲自去好点,快去吧。”寇奴不解其意,却乐得独往。
卷帘居在正街上,卫家大门朝背街开。寇奴伸手去叩铜环,门却虚掩着,吱咯咯便开了。看进去庭院不大,一株梧桐清高的站在院角,和这所老宅一块步入花甲,他俩个不知一起看过多少人生进退世态炎凉。庭院西侧栽种着很多花卉,有迎春花蝴蝶花小凤仙木芙蓉杜鹃海棠木槿芍药牡丹菊蕙兰萱,雅俗贵贱各色各品之花共处一圃混杂纷乱,令观者无从得知现在这家主人的品味修为来。昏暗中,寇奴识出那长叶丛生的是萱草,其与木槿并栽一处,很是显眼。人云:睹萱忘忧,睹槿知戒,寇奴却暗起忧怀。
娟儿一脸惊喜的走出来,施礼接过礼盒,引寇奴入一楼客房。这房子纯木结构隔音不好,听得见楼上小儿的响啼声。卫仲道迎前谢礼:“宣高何来如此礼重,请坐。”寇奴见其衣着光鲜,神色却没精打采的,奇道:“兄得麟子,大喜哉,焉何烦豫?”卫仲道苦笑道:“宣高,你说孩子生下来,是不是该爹起名字?”“对呀。”“可文姬却夺去了我这份幸福,你猜她为我儿子起的啥名儿?”“叫什么?”“哈哈哈,”卫仲道尖声道:“叫卫越!”说也怪,楼上小儿应声止哭。
“好名字啊?”“好?你想想我做生意的,儿子却叫‘违约’,这算哪门子事嘛!”“呵,也难为你会牵附,”寇奴莞尔,“字什么?”“字涣之。”“何涣?”“三水点涣,涣卦的涣。”
寇奴一惊,涣卦,上巽下坎,巽为风为木,坎为水为川,初似风行水上取其能舒散险难得以亨通之意,实指舟行水上也。那么越字也是有所指的。寇奴暗叹口气。
“仲道兄,给陈留报喜没有?”“去了,那还不早早派去了!”“母子都还平安吧?”“你听刚才他哭得那个大声!嘿,真叫是带劲。”卫仲道高兴的道:“看看去?”却只字不提蔡文姬如何。恰好娟儿下楼,说请寇奴一人上去。卫仲道脸刷的一下变白,道:“那,宣高就上去吧,我在楼下呆着。”寇奴心生悯意,摇摇头,随娟儿转楼梯上到二楼,背心忽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他快绝的回瞰,捕捉到卫仲道眼中一现即隐的凶光。好熟悉的眼神?
寇奴带着疑问进房,见文姬斜靠着棉枕,床前搁一红木摇床。蔡文姬有些虚弱,声气儿很小:“宣高,你快来看,看越儿。”丫鬟和老妈子都识相的退出屋去。
寇奴有些不安,走到摇床边,端详会儿,道:“卫夫人,小娃娃长得像你。儿子像妈,日后有福享。”“他长得不像你么?”“像我?”寇奴失退一步:“文姬你怎会这样认为呢?”蔡文姬颤声反问:“臧寇,你是在问我儿子为什么长得像你?”
寇奴倒吸一口凉气,急道:“文姬,你误会了。我没有,他不是的,当时我没有……”
“你们男人……”蔡文姬怔了怔,凄凉一哂。
“文姬,这孩子不是我的,他是卫仲道的。”
“他能生养么?”
“可我没有对你……我俩真的没有。”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蔡文姬极度失望的说:“臧寇,我知道的,今天不管什么事你都会过来看他的,对不对?不过你放心,我本就不想再见到你……我不会再打搅你了。”
“文姬,你听我解释……”
“你不必解释,你也无需对越儿负责,”蔡文姬用枕头蒙住脸,香肩耸动:“……多看他几眼罢……往后,不要来了。”
我的老天!寇奴有点绝望了:“文姬,你相信我,这孩子真不是我的。”
蔡文姬猛的挣直身子,哆嗦着道:“你沾了我的身子,我生下你的孩子,你却不承认?臧寇你……你真连禽兽都,不如!你滚,你滚!”她竭力压低声量,却还是惊起一连声响亮的儿啼。
寇奴手足无措,忽断喝一声:“谁在外面?”“是柳芳。夫人,小,小少爷没事吧?他怎又哭了,要不要我……”寇奴赶紧告辞。蔡文姬怨毒的瞪了他一眼,道:“柳氏进来吧!”
柳芳推门而入。寇奴起身出去,错身时扫了她一眼。
“寇爷您怎么啦,瞧得人家怪害怕的。嘻嘻。”
“你笑什么?”
“我没笑哇?”
“柳氏,越儿尿了!快过来。”
“来了来了。哟哟,尿了一大片咧,真是个好小子诶。”
二女声音在耳后幽浮,若即若离。
这所老房子又看到一桩秽事,阴森森的笑起来,木板喀吱喀吱直叫,板间升起腐味混着尿臊,令人晕闷沉昏。木门上方一只无畏的长脚蜘蛛,粗逾二指,它挪着毛腿往下逡巡,又急然停住,它感到它被双赤褐色的眼睛发现了,便紧迫的往回爬去,一不留神跌到地板上,竟然啪哒作响。这响声哧的寇奴心一跳:这是什么鬼地方?门外梯间鱼浮着的全是些奇形怪状的笑脸和隐闪晦烁的眼神,似乎都在揶揄寇奴:“我听见了,知道了,承认吧你承认吧?”寇奴恨不能一刀砍翻这些个阴暗妇人,四周景态忽转清明,“寇爷您走好,刚不小心弄得这楼梯上满是水。”
“嗯!”
寇奴终于走完楼梯,见到个男人。侧厢门开着,卫仲道正憋着童声习唱儿谣,双手翻弄着一对小虎头鞋。“仲道兄,我得走了。”“哦,不多留会?”卫仲道似笑非笑的问。
“不了不了。”
寇奴快步逃离这所令人压抑的房子,他再也不会来了。
楼上砸下一物,月光射在跌出的银器上,变了颜色。
都府桥,桥路升岸成街,东行三个街口便是武极道场,西为宛城社。宛城社是南阳会所,光武刘秀起身南阳,宛城乃东汉南都,南阳客旅多会于此。而今大将军何进司空刘弘皆南阳人,特捐资将之修葺一新,宛城社门墙恢阔,往来若市,十足的奢盛气运。
寇奴正走至桥中央,见个小黄门和一中年人及一医丞走出宛城社,钻进双马轻车。车外有四组十二骑护行,一行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高墙后面。寇奴感觉那个中年人在登车的一刹那,飞看了一眼过来,这是一双藏光晦芒的眼睛,并不认识,却似曾相识,渐有寒意上背,他是谁?寇奴找来门房打听,却是从未谋面的医圣张仲景。医圣分明去的皇宫,难道宫中出事了?寇奴犹豫的行东数步,这一天他千里迢路万里心程,此刻已身心疲乏,入宫探讯若被察觉,恐难全身而退。但医术天下第一的太医卞吉都要召张机去会诊,绝对是灵帝病了,而且是奇重之症。
圆月皎皎,夜风吹凉,嘉德殿外,虎贲中郎藩宫巡行丹墀下。他忽旋身仰望文瓦飞檐,右手紧握白虎刀,鹖冠双尾晃颤,藩宫感应到一丝异动。却被三人匆匆走来的唕唕靴响,弄乱了警戒心思。提灯太监道:“藩大人,医圣到了。”藩宫走前两步,凝眸少瞬。他面前这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药味,衣衫甚是素洁朴拙。“你是张仲景?”“在下正是张机张仲景。”“皇上等你多时了。”张仲景了了一笑:“请让一让。”藩宫眉峰陡起,眼中风雷滚滚:“尔好大胆。”足下却斜退数步。殿门半开,太医卞吉迎张机入内,随又闭合。
嘉德殿,乃巍巍歇山重檐大殿。寇奴一身劫来的虎贲郎装束,立在殿东黑暗里,当值那个虎贲正在不远假山后的草中昏眠。殿中湿炭烧炸声不绝,寇奴大讶:春夜虽凉,但不致烧炭取暖吧。噼噼啪啪声中,蹇硕急灼不安的走来走去,竟未察觉殿外微许异动。灵帝呻吟道:“仲景啊,朕浑身奇寒,难当,你你诊出什么没有?”张机道:“皇上脉象异常,乃臣生平所未见,臣怀疑皇上是孤阴之炁侵骨入髓所致。但这仅是臣一时推测,病因还需从皇上的起居饮食入手作进一步参详。”蹇硕插言道:“请教医圣,皇上是不是中了什么毒?”张仲景斟酌着道:“回蹇大人,按理说皇上绝少有机会有可能中毒,而且据仲景观察,皇上似乎练过某种武学,但不甚得法……”卞吉道:“臣亦如是思观。”
灵帝牙打齿的道:“仲,景可,有退寒,速,速法?”“皇上若实在难捱寒苦,臣倒有发热之法。只是治标不治本,故……”“罗,嗦!!朕已冰封两两时辰了,先先拔寒再说。”张机伏地叩道:“臣愚钝臣该死,臣不能彻底去除君疾,臣罪该万死。”“做死么?快写药方,给老卞!”“是是是,请皇上给臣些时日,臣一定能和卞太医找出根治之法。卞太医,给。”过了会,卞吉道:“皇上,仲景的确是治寒大家,他采用的是寒病热治的法子。我略作揣摩,对这药方一时也不甚明朗,可能真是治标不治本,但我相信发热袪寒短时效果是会有的。”“行了。”灵帝道:“照方抓制。”一个少年应声急急出殿跑进偏殿。
寇奴越听越心惊,倒不是为灵帝的病情,他内心深处无比憎恨灵帝,灵帝这种昏君死了拉倒,而是为张仲景的声音,这人的声音曾在寇奴心里留下过邪恶的印记,可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寇奴隐隐感到一场阴谋的序幕已经拉开,要上演正戏了。灵帝早就痊愈,内功虽然仅余下小半,亦可归于高手行列,因此他的这种病征给寇奴的第一直觉便是“毒”,灵帝中了剧毒。两大名医予以否认,只能说明这毒超出了他们的医理认识,而被误以为不是毒。何人手段如此高明呢?寇奴听柳如嫣说过其师门中事,故而知道掌管灵帝膳食的班知味是魏伯阳的徒孙,通过几次接触,他知其心智高深,断不会容人有微许时差做手脚。寇奴不由不佩服这幕后策划者机谋之深不可测。
寇奴没有将暗中调查大野心家的事告诉隐居河南府的王允,因为王允太过愚忠。毒死灵帝,然后挟制幼主,寇奴终于明白这个大野心家是要进行一场王莽式的篡政,和平演变。迷渐廓明,有资格有实力做“王莽”的人必然位居高位手握实权,寇奴把搜索目标缩小到两个人身上,本来他还怀疑过何进阴修和赵忠,如今看来只有袁绍和董重才有如此才干野望。
你到底是谁,只要你能匡清政治而不延祸民庶,我寇奴愿助你一臂之力。
卞吉道:“皇上您先忍忍。您看是不是在加盆火?”“加加。哟,骨头都冻脆了,还不加火!”殿内顿乱成一团。一会便告平息,只有灵帝忽高忽低的呻吟和新炭噼炸声。张机打破沉闷道:“卞太医,何人试药?”卞吉道:“皇甫谧,刚才出去那小厮。”“他?还请太医备上冰镇水酒,否则燥热发作,他会受不了的。”顿又有医丞在宦者监视下出殿取酒回来。
寇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甫谧禀奏药好。卞吉即令其试药。张机的药果然霸道,不一刻皇甫谧痛急的叫热,跟着一阵咕噜水响,少顷就听他长噫一声,显得无比舒泰。张机问声“怎样?”“晤唔,好生爽快,好奇妙,唔唔,好舒服。”灵帝大叫:“还不拿来!”
随后一碗茶工夫,针掉地都能听见。“易昭扶朕走走。”“皇上您还躺会儿吧?”“易昭你不清楚,朕现在神清气爽,骨头缝里都暖洋洋的冒着热气,朕要动动,嗯,真是绝妙滋味。仲景啊,这是何药方呀?”张机道:“五石散。”“五石散,好名字。咦,小皇甫你怎么啦?”皇甫谧道:“回皇上,小的想,想扒掉衣裳,想唱小曲儿。……小的太放肆了,请皇上开恩放小的出去,小的实在无法控制自己了。请皇上开恩,请皇上降罪。”“呵呵,滚吧你个小东西!”“谢皇上开恩。哎哟!”卞吉道:“慢点。”【五石散是中国最早的毒品。毁掉魏晋,这玩艺儿居功至伟。】
皇甫谧连滚带爬的冲出嘉德殿。藩宫道:“皇甫谧你这是作甚?”皇甫谧边解扣边向寇奴这面而来,口里直道:“热热。”寇奴急闪身绕到殿后。藩宫却早转角过来。寇奴一凛,大哥轻功竟高明若是,如鬼魅一般。
藩宫遥立二丈远,状极峭寒。寇奴假面以待,诡异奇诞。藩宫呛然弹直软剑,月光飞流掠彩。寇奴的刀应机自动弹出半口。四目激湃,如有金戈雄决。二人错身而过,刀剑无声九变。藩宫惊道:“你是?”就在这时卞吉送张机出殿,藩宫顿失踪影,随即殿前过来他的声音。
藩宫还不足以战胜假面的寇奴,但他的绝烈杀心和突然平息的神定,表明藩宫的武功已经高到距寇奴不远的层面了。这让寇奴感到困惑,和极度不安,因为与此惑同时而来的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一丝恐惧。
寇奴踟蹰数息,猛侧身逼视。皇甫谧惊惶的大叫:“刺客,来人啊,有刺客!”頓有刀光剑气从四方扑来。寇奴如风逾垣上瓦,疾投东宫。刹那间,东宫一线臂烛高烧,逶延百丈,亮若白昼。啪啪数面三四丈宽高的染脂钩网树起,寇奴如飞蛾投火直撞上去,巨网顺势卷合,火箭飞出,迅即燃着,跟着巨网张直,蓝火顿熄,千钩百刃上空空如也。寇奴早直上百尺,投北而去。他刚栖身一棵八丈高椴,就听有人惊喝,方欲腾身,却见一蒙面虎贲纵上砖墙往东飞奔,众侍卫发声喊追了过去。寇奴在椴木上呆了大多个时辰,方才跳下地,无惊无险的出宫,回到了武极道场。
这时已是子初时分。寇奴先去别院见五人众,方抬脚进院,顿是一愣。庭院正中,鄯昌横枪分拔,阿穆尔与度曹退踞一侧,持刀握刃,眈眈虎视。
“住手!”
寇奴喝道:“尔等情同手足,何至剑拔弩张?还不罢手!”目光一扫阿穆尔度曹,却问鄯昌:“云崖,究竟何事?”鄯昌道:“小狼老根受伤,震雷刚回,曹影子不让他去寻仇。我分开他们,等你。”寇奴平静的问:“老根小狼人在哪?”阿穆尔悻悻然:“在东厢。老大,老根小狼不能白被人打呀。”
四人大步走进东厢。郭老根羞愧道:“老大,老根今天把脸丢干净了。真恨煞我也……”寇奴笔直走到炕边,一一看过二人伤势,方才坐下。他注意到炕边的续骨散,“老根,这药谁拿来的?”“夫人带郎中来过。见没什事,又回紫竹院去了。”
“哦,老根,为何与人打斗?”
“都是为他,骚贱!”郭老根骂了狼莫一句,“呸,为了个瘪奶老胯,跟人打架,还打输了。我赶上个尾子,不晓得什么回事,就对上了火,那狗日的打断了老子两根肋骨。”寇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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