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河汩汩南流,流到绿茶山壅渚成泽,玓玓漙玥串连,宛如白练上镶嵌的珍珠。襄邑是有名的丝绸产地,岁献织成虎文。绿茶山是世袭服官卫氏产业,卫家就在山东南下。曹操受卫氏族长卫兹所邀来此小住数日,王允寇奴等同行。卫兹是卫仲道二叔,交游遍天下,颇具孟尝之风。
圉县离襄邑不远,寇奴便过去看望恩师。蔡邕正房秦氏是虚弱臃肿的女人,眉目依稀可以瞧见少女时秀美姿态,但目光善而无物,遍身绮罗宝气珠光,一看便知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秦氏异常欢喜寇奴,便扯住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蔡邕见不是路,中途便逃走了。寇奴耐住性子足足听了一个时辰。末了秦氏忽然眼圈一红差点掉泪,急慌乱起身,扶着丫鬟走了。寇奴不明就里,便去书斋见蔡邕,却巧二夫人林氏也在。林氏身材颀长,面如玉琢,极是优雅恬静,不经意间又常流露出幽哀神色。在广明湖一见到她,寇奴就油然生起敬爱之心,有种极亲近的感觉。林氏怀孕五个多月,腹部隆起,正有些无奈的徒劳的劝着蔡邕。蔡邕情绪异常恶劣,失却大儒风范,扔了一地的纸。雪白洛纸上,印着急乱的脚印。寇奴呆在门外,寻思着该不该进,便给蔡邕瞧见,他眉峰更陡,似怒似叹。林氏略有些艰难的快步迎出书斋,柔语告之没怎大事只是族内一些琐事闹心。寇奴只好行礼告辞,蔡邕表情复杂的点点头,并未留宿。
回到绿茶山已是亥末,曹操王允忽来。时夏5月,天气热燥,门窗大开,屋外虫飞薨哄,却不进来,曹操大奇,又拿“杀虫王”调笑了一番。寇奴知其为南阳谐士许攸而来,前日同席虽谈笑风生,然互埋切口,他料必有非常事。王允果郑重拜托寇奴回洛阳一趟。曹操则需和王允回鸣雁山处理急务,迟一日便也过去。事关一个滔天阴谋,时间紧迫,寇奴便答应了。
送走曹操王允,夜近三更,寇奴躺在竹榻上不能入寐,洛阳城,一别就是两载,是啊,洛城香尘依旧,却似梦断十年,不堪回首。听着阶下无梦的蝈蝈,正声声骂着风月,他索性起来,穿上蔡文姬着人送来的细麻外衣,蹬上一双苞稂草鞋,系上青丝腰带,在屋内彳亍几步,便出门往湖而行。
月光走上河堤,草虫呢喃,微风习习。他走上木桥。河水过桥数十丈,连起平湖,方圆里许。寇奴正撑栏看湖,忽然从河边树林走上来一个女子,显是心事重重,低着头走几乎碰到寇奴。她吃了一惊,连声抱歉,极是慌乱。恰好有云行遮月,那女子头上插着淡红色的花,醉人的暗香浮动,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出她衣着相当素洁。寇奴微窘下桥,湖边止步回望,那女子正仰望皎月在桥上来回的走,原是个农家女在偷会情郎。快活的空气钻进鼻子充溢肺腑,寇奴面带笑容的绕湖行远。
过了个时辰,寇奴溜达回来,月光下那女子还在桥上等,一动不动的,分明两行清泪在流。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寇奴思念起左兰,黯然伫立桥头柳下。
一个男人小跑上桥,那女子迎上前,二人深自凝望,又猛地互拥入怀。女子嘤嘤的哭着,男人吻着劝着辩说着。
卫仲道??!!
“好个郎情‘妾’意!”蔡文姬冷笑着从林中走出,长发松松在脑后绾个结,显得很匆忙。桥上二人急分开。蔡文姬上得桥,静静的打量那女子,忽极脆的扇出一计耳光。“文妹!……不要打她。”“卫仲道,你好好好……我刚答应你纳妾,你便急不可待偷情来了。你不顾你卫家的体面,我还顾我爹的名声哩!”“……别拿你娘家压我,我受够了!你爹可以纳妾,我为何就不行?”
“卫仲道,”蔡文姬身子一阵抖颤:“你……对不起我!”“文妹你不要哭嘛。”卫仲道顿又惶惶不知所措。那女子扑登一下跪倒,泣声道:“芳儿求少奶奶成全,求少奶奶成全。”蔡文姬冷冰冰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柳芳儿。”“多大了?”“虚岁二十二。”“二十二?!你们私通多久?”“仲道他12岁那年溺水,是我爹救的,就就……”芳儿是个渔家姑娘,和卫仲道自幼亲好,但蔡氏乃陈留第一豪门,卫族虽富,财仅其九一,卫仲道不可能为她放弃蔡文姬。【汉时,休夫也是有的事。】
“青梅竹马?哼,卫仲道你瞒我好紧。”“文妹我对你是真的我不想伤害谁。”“那你对她呢?也是真的?”卫仲道沉默片刻,目光柔和而明亮的抚慰芳儿,“芳儿等我十一年了,我对不住她,……”卫仲道去拉柳芳儿,却拉不起来,苦笑着道:“文妹为何你不能接受芳儿呢?”“因为我一颗心只能容一个人。你若不分尊卑不顾体面喜欢这贱女人,我可以回圉城去。”卫仲道急声喊道:“你不能回去!”
“为什么?”蔡文姬笑了,凄伤而失望。
一颗心只能容一个人,这是蔡文姬和寇奴的共同之处。但寇奴突然觉得蔡文姬很陌生,因为每一个生命都弥足珍贵他从不以身份待人,他看重的是人心。寇奴为柳芳感到痛惜,更感愤怒:让钟爱自己的人苦捱十一年,卫仲道实在可耻。
“文妹,你知道的,我只是喜欢孩子,我只想有个孩子。”卫仲道急急的道。“可我是个不会生养的媳妇,对不对?你娘说府上养了只鸡,只会调‘琴’,不会下蛋,真会损人啊!你不帮我,反倒还陪着笑……”“你听谁说的?”“阖府上下都拿我当笑柄,我能不听见?”“……她是我娘啊!”
“可我……是你妻子呀!”蔡文姬无限怅惘凄伧的说完这句话,陷入沉默。卫仲道在桥上憧憧走动。“你们有孩子么?”蔡文姬开口又问。“还没有……”“没事了,明日我叫人接你过门。你们走罢……”
“少奶奶,我对不住你!”
“是仲道对不住你,回去吧……”
蔡文姬无力的倚住栏杆,仿似被人抽了魂似的,目送二人行远,长透口气,身子软软的滑跌。
一叶小舟漂在湖央。
寇奴悯惆的看着蔡文姬,蔡文姬拨弄着湖水,月亮隐在云后,也不见移动,时间仿佛凝固了。
“仲道从不带我游湖……”……
“他有心病……”……
“他看她的眼神跟看我的不一样……”……
“他心里装的不是我……”“不会的。”
“但他怕我休他。”“哦?”
“他爹死的突然,没留下多少财产。”……
“他不想去洛阳做官,也不愿出仕州郡。”……
“他只知道玩,又没甚才情,唉,我真失望!”?
“他不成器,可我喜欢他”“他长得俊俏。”
“不知道我喜欢他什么,这是命。我没出生,就许给他了……”“哦?”
“其实他只喜欢过我几个月,从江南回来他就变了……”“哦——”
“但我一直都不明白,唉,我令人讨厌么?”“啊,不!”
“他怕我爹,更怕他妈。”……
“他想要孩子,我也想,……生不出孩子,我比谁都痛苦,唉……”“生儿育女的事,不好强求。”
“但他一个月难得一次与我…他们苟合这么久,也没孩子,这能怨我吗?”“……”
“你说这是我的错么?”
蔡文姬连问了两遍,寇奴无法回答。他求助似的仰望云宇。
“啊,”蔡文姬失声叫道:“流星。”
流星,流星,又见流星。
中平5年夏,流星赤如火,长三丈,起河鼓,入天市。
二人飞快的对视一眼,第一次相遇,也在流星下。
一阵难熬,令人难堪的沉默袭来,很长很长。
“这海上朝阳,永不落下,该有多好……”蔡文姬幽幽的吐出少年观海时寇奴的话,似乎在问寇奴:记得么,我们曾经那样的快乐?寇奴口里咀嚼着酸涩的青果,汁水腌痛了喉咙:“很晚了,起风了,我,我们回去吧。”“你再陪我会儿,好么?”“太晚了。”
“再陪我会儿,好么?”
寇奴想起少年时的幸福时光,心又软了。
蔡文姬留在长久的沉寂中,忽又不安的长叹口气,然后她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寇奴,两眼水汪汪的,闪动着奇异的神采:“寇哥,听说左兰嫂子和我长得很像?”
寇奴浑身血液,瞬间停流。
“你……你听谁说的?”“像么?”“这……”“像的…我知道的。”“你别说了……”
蔡文姬的脸青玉般莹泽,仿似神女石像,湖上有风,风吹动长发,有微许飞扬,她忽妩然一笑,虽仅刹那,却令人百般回味。寇奴惊讶文姬原是个媚到骨子里的女人,妖治的紧。她曾经和左兰很像,但现在她变了。她的双颊丰腴起来,下颌圆润了许多,她比左兰丰满,也更白皙滑腻。美女有两种,骨美如仙、肉美如娼,此刻的蔡文姬让寇奴同时见到了这两种截然不同气质混成的勾魂摄魄的美。
寇奴知道蔡文姬在诱惑他,她想报复她的丈夫,可肉欲,新鲜的肉欲,像个恶魔似的缠住寇奴不放,令他不安而又渴望。他有点心慌的仰面看那夜空,却见流云甚速,孩儿天要变脸了。
“寇哥你还爱我吗?”
“我不……知道。”
二人又陷入长久的沉默,彼此都听得见对方呯然的心跳。
有些东西是不能触摸的,一碰,就会泛滥。
“你是个雄伟的男人……”“明一早我就走了。”“他不是男人,象个孩子。”“云合住了,会不会下雨?”“寇哥,我想要个孩子,你的孩子,长大后也要是个男子汉!”“卫夫人!”寇奴作出最后的努力……“别胡闹了。”但这四个字他没说出口。
“卫夫人??!!寇哥,你的眼睛在说你还爱我,你的身子在说,你要我!”蔡文姬眼光已疯狂,她凝望寇奴,缓缓站起来。船儿轻轻摇晃。寇奴诅咒这闷热讨厌的夜,令衣衫单薄,令欲望无所遁形。天光忽地变亮,寇奴道:“要落雨了。”话音刚落,雨丝飘下。
夜雨暧昧着距离,两人很近很远。
蔡文姬轻轻拉开束发的丝带,任秀发散落,解开濡湿的罗裙露出洁白的里裙,一扣扣的松开肋下的斜扣,褪下黄裳,轻轻一扯背后系带,红艳的兜胸轻盈的飘下,细雨打在羊脂玉般的胴体上,樱桃红了。
“我美吗?”
饶是寇奴内功精湛,听到这磁性柔美的声音,再也无法控制热血奔入人根,他感到了痛。
今人难耐的沉默再次淹没二人,虽然风在送凉,虽然雨在碎湖。
湿滑的手游上了寇奴裸露的胸膛,抹着雨水,也抹着泪水。
寇奴阵阵颤慄,少年的梦境和现实重叠在一起,时间被扭曲了,混乱着。他闭上双眼,却看的更为清晰,五彩妖艳的真气,寸寸而来。雨渐大如珠,孽情花抖颤的开放,啊,地狱天堂!碧空,云海,清音,无际无涯。
岩浆喷向了澄明的道德天空,还是烁热的情欲深渊?谁来告诉宗愚?
……蔡文姬不爱寇奴,她只想要个孩子。
这真是个令人伤叹的夜晚。
湖边站着个男人,目光痛楚,虬劲大手紧握住刀,充满了杀气。
同一时刻,洛阳虎贲中郎府,袁绍也望到了流星,他心中没有灵与肉的交战,只有权谋的深思。盗墓得来的《公孙星谶》,袁绍早已烂熟于心:流星状枉矢,射宦者星,占曰:“宦者与射者皆枉”;二月间彗星出奎逆行入紫宫,六十日方消,占曰:“天下易主”。袁绍相信这先后次序里暗藏着某种天机,他可不愿当那枉死射者。西凉战事进展和宫中内线关于陈留事的密函,让袁绍真正认识了灵帝的谋略,因此灵帝将他从何进派系提拔出来为虎贲中郎将,其必有深意,袁绍一时半会还琢磨不定,此外灵帝不断征召安定护羌系新贵将领和平定黄巾乱的实力派将领入雒为官,彻底打破了洛城原有的势力平衡,更让人吃不准水浅。
此刻洛城风云际会,暗潮汹涌,全是因为一个不确定的消息——灵帝身染重疾。
冀州刺史王芬阴谋趁灵帝巡河间故宅际兴兵殺之而改立合肥侯,特地派南阳许攸来沟通袁绍,倒有射者风范。王芬怎知许攸本就是袁绍安排在冀州的伏棋,袁绍自感时机未熟,便遣许攸去陈留试曹卫应手,以勘判断。曹操自视甚高,卫兹一方豪杰,他二人与许攸自幼结交,断也不会卖友沽官。袁绍心里在想不知许子远和曹操卫兹谈得怎样,曹操又会怎样处理这事?
第三日午初,天青云淡,阳光刺眼,洛阳中东门外准备东市的百姓排成长队,带着各什货色,说笑囔喧着热闹非凡。袁绍和崔钧谈笑着出城往兰花酒肆而行。崔钧是个敢骂他爹崔烈铜臭的直性子,偏多文才,当年挤掉袁绍作虎贲中郎将的就是他,即将赴任西河太守。忽有蹄声由远而近,六骑飙举电至,引起百姓左右惊顾一阵骚乱。袁绍崔钧亦禁不住驻马细看这支队伍。
五条硬汉两前三后左右错间排开,清一色的乌骓马,红带缳住尨茸长发,浓眉下双目煟亮,油黄的无袖牛皮软甲,露出结实粗硕的双臂,铁手分擎直刃削、狼牙棒、锯齿枪、响尾刀、尖角钺,皆鞍挂折盾,双鞬盛桢木强弓三十雕翎,腰中或刀或鞭,苍绀披风飘飘卷扬。寇奴驻马前角,经过襄邑情迷,他的气质改变了不小,显得异常孤拔冷酷。其目光似可圯坍一切,浓厚的一字胡又带着些许沧桑,身着圆领青云绸,外披石纹大袍,手中一柄简练的大刀,乃是陈登为兄弟亲手锻制的神兵“斗锋”。
六骑勒马躔足,五人众仰望城墙,皆掩饰不住的激动。寇奴独回身遥睇,袁绍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寇奴目光带来的气场振荡,他微颔首,寇奴的目光没任何情感的瞬即鸿离。“本初,此人好象见过?却记不起来。”崔钧感觉不到这种神触,因为这是武宗之间的感应。
中东门门候震骇无比,高声叫问道:“尔等何人?竟敢耀武京墙之下!”急领一队长枪,奔前拦截。
“泰山寇奴寇宣高,带手下入城!还请叶爽大人行个方便。”寇奴平淡的声音却好似幽域飘来。
“啊呦,寇爷?”叶爽不自觉的萌生怯意,媚笑着道:“…你竟还记得在下?”
“酒一瓢‘爷爽’,如此雅号,宣高怎能忘怀!”
“取笑了,寇爷如今荣归京都,少不得一番发达,可别忘了我这小小城官喽。”
门候600石俸,寇奴无品无秩一个道场教官,酒一瓢为何要巴结?
寇奴不知道,袁绍却知道,因为寇奴为救王允而丧妻失子的故事就是他暗地传扬出去的。当今第一承恩优宠的蹇硕闻讯放言出宫,寇越山是其干儿子!谁要找到,他便达成其一个心愿。京中各大势力顿时出动,派员找寻小越山的大势力有大将军何进、卫尉董重、前太尉曹嵩、道场王越、北军中侯邹靖,甚至刚进京不久的羽林中郎将孟益都加入其中,据说郑太荀攸也在着人暗寻。袁绍不解孟益邹靖郑太荀攸所图为何,但他却从中看出了寇奴的关系网,对南阳那个小孩愈发奇货可居。
午正,眭元进来报,寇奴没去道场,也没回棋盘街,而是直接去了曹嵩府。袁绍蹙眉走回雅间,推门之时他做出了判定:寇奴必为王芬而来。进去时他已满脸微笑,潇洒自若。袁绍又开始了等待,看曹操如何出招。
【次日清晨寇奴一行往平乐山林游玩,未正忽折北入邙岭。人定时分,六岭次递红光映天,西向东行。】不解。
【翌日晨,曹嵩入灵台见太史令。太史令旋领灵台丞赶去太常府。】恍然。
【刘焉亟入宫面圣,顷时诏下尚书台:“北有赤气,尽贯东西,兆有刀兵,甚为不祥,寝河间之行。”】仅快一天!
袁绍暗自叹服,他深知曹操志不过为一名将,好笑之余未感威胁。他立刻下令马延去陈留封锁许攸陈逸,造成失踪假象,逼王芬跳墙。半月后消息传来,王芬胆裂而死。袁绍评点“跳梁”二字。
纵火山林的次日早上,寇奴带着五人众和两个曹府家丁回棋盘街,开门的竟是采卷二婢。如今她俩都长成了十五六岁大姑娘了,衣着朴素洁净,有如茝芷清香沁人。二婢又是喜悦又是伤感,昨日得讯便收拾好家务一直在等,真个见着了,却都不知所措。进到客房,寇奴示意阿穆尔等坐下,然后问:“你俩几时回的?”“我跟采儿去年春上回来的,舅老爷说我们是爷的人,他回徐州后不久,就派人送我俩回来了。”“舅老爷回广陵了?喔,他身子骨都还好吧?”“舅老爷的情绪一直不好,下棋也老输给魏翁,就是教怡莲小姐弹琴的那个魏翁,后来索性封棋不下了。”
寇奴耸了耸浓胡,目光转到采儿:“严爷呢?”采儿道:“严二爷搬去武库那边了,杨九爷每月送两次柴米油钱来。昨日就是杨九爷来报的信,我们才知道爷回来了。”二婢衣裳缀着绣花布丁,生活显然过得很俭省,但正房里十几封金银搁哪,她俩是知道的。“爷让你们受苦了。”寇奴目光深刻而温暖,“杨亮还说了些什么?”“杨九爷还说严二爷半月前出京到南方去了,有段日子才能回。”
作为虎贲轻易不能请假,更遑论离开洛阳这么长时间,寇奴中平3年春离京前,曾拜托严惕暗中调查大野心家,杨九爷就是杨亮,严惕的姐夫,杨彪的同龄族侄,杨赐虽薨二载,众门生影响尚在,此事怕是有了眉目。
寇奴道:“度曹随我去见杨亮。你们几个先四处走走,午前再回来,记住不得闹事,不然没的酒喝。”随即又对郭老根道:“老根你年长,把狼莫看紧点,留神他那对招子,洛阳的女人可不能乱看!”众人大笑,狼莫自是呱叨不服,鄯昌打住道:“老大,我们出去了!”
寇奴送出门又对曹府家丁嘱咐了几句,便回到院中,一间间房屋的走望,度曹无声的跟着。足足半个时辰,寇奴方才从沉思中苏醒,看了看采卷二婢,道:“你俩出去定桌酒席,再把西屋收拾出来,把你们的房也腾出来,给五位爷睡。你俩……晚上到我房里来。”采儿卷儿顿时红霞上脸,不约而同的想起落籍寇家时列的便是媵,心如鹿撞,怯生生的抬头再看,寇奴已带度曹出门去了,桌上搁一铜匙。
五六条街外拐角上的文兴屋,铺面不大,也没怎生意,肥肥的老板杨亮四十来岁,他瞅住墙边啃书的少年,恨不得将这唯一顾客生吞了似的。那少年叹息着将竹简放回。杨亮暗叫:“你不要再说‘好书好书,然有不周之处,惜乎惜乎!’”那少年振振葛衣,抱歉道:“好书好书,然刀法不佳,惜乎惜乎!”杨亮脸上肉堆成山的道:“梁习,明日不来了吧?”梁习诧问:“杨先生因何言之?”杨亮干笑道:“我这文兴屋藏书全给你惜乎个遍,不是文理不娴就是义理不周,要不就是非灞桥纸惜乎非青松烟惜乎,连《魏公子兵法》这样的孤简你都能挑出刀法不佳的毛病来,我真服了你了。”言下之意你个穷小子买不起,口却刁。梁习不以为意的笑笑,他有的是钱,可偏生他过目不忘,那能怪谁?
这时一个面容清矍的老年儒士走进书屋,闻言道:“杨胖,把那《魏公子兵法》给我瞧瞧。”他聚精会神的翻阅了几卷,便又合上系好,对梁习道:“汝这黄口小子,敢妄言书者刀法不佳,可知其何人?”梁习奇怪的打量这个多嘴和尚,却发觉儒士眼中闪动着狡黠而善意的神采,知其非常人乃是考究自己来着,便嘎着尚处变音阶段的声带道:“其字颇似书圣蒙恬,其竹色亦似有四百年历,子虞推考,此简应是破魏的秦将蒙骜所刀。”儒士哈哈一笑:“非也,此乃杨老板手刻也。”转又问杨亮:“兆佳,老夫可有看错?”杨亮尴尬着猪肝脸道:“瞧您说的,嘿嘿。”梁习难以置信的问杨亮:“假的?这竹色难道可以伪制?那你这一屋的珍籍有多少是真品?”杨亮愤愤不平的道:“我标注它是蒙骜之物否?没有啊!”儒士笑言道:“可你却标贾五百两足银。”梁习恍道:“杨老板,你可真狡猾!”儒士笑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梁习躬身回道:“陈国梁习梁子虞。敢问先生称谓?”儒士不答,就手摊开一卷青竹,却向杨亮:“杨胖,刀在哪里?我给个目录你帮着寻寻。”杨亮嘀咕:不用笔纸偏用刀竹,古怪。
儒士运刀如风,少顷文成,“杨胖你且看看。”梁习见闲,伏叩道:“学子妄诞,敢问刘焉大人贵安。”刀在哪里即文刀焉在?刘焉捋须赞许:“子虞须勤学不倦,老夫不日去太学课文,再考考你其它见识。”梁习再谢。
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面孔比杨亮还肥的奇丑汉子,刘焉大讶,侧头目询屋外的阳群,见其正与一个胡汉对视。丑汉插口道:“刘太常,我粗人一个,却爱猜谜。有谜为‘牧童放羊三五成奇失期不归奈何奈何’,猜一书名。”刘焉本已怫然变色,闻谜而霁,旋即蹙眉沉吟。梁习望见那羌汉,面露诧色,羌汉不理不语,梁习点点头,便也陷入苦思。
刘焉目光迷离,问道:“尊驾何人?”丑汉不自然的一笑:“过客无名。”“好好好,无名客!”刘焉轻咳声,又道:“不如,随我回府,我两个谈谈古今论论风水?”“既然大人有心,吾岂能无意?”丑汉率先出门,目光一扫一收。羌汉见刘焉出来,松松的笑笑,便进到文兴屋里面去了。
太常府就在棋盘街五巷,穿过三间宽黑漆镏金兽环大门,绕过映日莲花影壁,抬眼便见十来丈外,二尺基台上那黄砖碧瓦气度不凡的悬山大式,前厅中堂后堂各开七间,后有廊院回环,重楼飞阁。【隋朝以前尚红,之后尚黄】三人沿着印花方砖铺成的长道往南侧走,两旁有林竹亭榭,直入百竿深处,石桌四椅。
“无名客,请坐。”刘焉自坐于北凳。“太常大人可有猜出谜底?”“唔,……”刘焉沉吟片刻,道:“老夫今年五十有一,学文四十五载,然常自不足,今闻汝语谜,不似说文,倒象言政,似是而非,令老夫颇为迷惑,还请你明示谜底。”丑汉高深莫测的怪笑,“呵呵,听闻蜀中大乱,太常可有定蜀之策?”刘焉仰面思忖,后道:“谜非谜,君本为献策来乎?”
丑汉斜觑阳群,不言语。刘焉打个手势,“仲都且退下。”阳群扶扶佩刀,目凌丑汉少时,便躬身一礼,昂然而行。
丑汉正容言道:“傅南容招募民军其事,太常大人应有耳闻吧?”刘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丑汉道:“西蜀乃秦定六国之资,素有金川谷仓之称,前逢张修之乱今遇暴民造反,而朝廷连遭黄巾羌独之变,国库空虚,皇上实是担心西蜀会变成和西凉一样的无底洞,多少军耗都填不尽,因此定蜀贵在一个‘快’字。”
刘焉正直腰身,道:“君言甚是,蜀中此时山川萧条血刃纷纷,其对社稷之危害超乎西凉多矣,从速定蜀确乎君王所思臣子所想。然则何以能之?仿效傅燮之屯田募兵,?”
丑汉摇头:“民军终非长久计,士气虽高却难长持,且战力极弱,必须纳之为正规军,严以号训,方有所为。民之所思,田也舍也淫也,其征之以兵,背乡千里,三者皆芜,故黄巾乌合,差强平之,后患星火中原;西凉兵强,连年不解,无奈遗之而闭关,此皆征兵之害,兵之厌战也。据闻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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