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西汉子击板孑唱《凉州词》,美酒催醉征人回,白云春风度玉门。中平三年10月,大风从早到晚刮个没完,带来铺天盖地的沙尘,从天水城头北望出去,昔日翠绿山川一片衰黄,渭水裸露着河床,象条丑陋的蚯蚓无生气的朝东爬着。昨夜边章突然退兵,防他使诈,汉军通宵警备,直到正午时分探子回报边章已进广魏城,才都松了口气。
汉阳太守傅燮在城楼上远眺铅色天空,重云似山拔地直上穹顶,他略带喜色的对主簿杨会道:“知节,少时将有一场大雪。”杨会领会到傅燮的心情,感慨道:“可真是场及时雪啊!傅将军,这雪估摸着半月都不止,正好让军士们休养休养。”傅燮道:“边章累了,我们也累了,都累了。但我们挺熬住了,将士们都不孬种。知节,你速去祁山畜场调牛羊各二百头,奶干肉干各二千斤,今晚犒赏三军!”杨会问道:“请将军示下,知节这便去办。”
傅燮道:“城外屯营按编配发奶干肉干,每营牛羊各十;城内四营二巡按员发放奶干肉干,每营牛羊八,每巡校牛羊二。余者架锅烧汤在四街口和南门外民营搭棚赈民。嗯,还有从明日起百姓每天配给口粮增加二分,直到明年春耕。把这个布告出去,另传令十二城守同样执行。”边章秋季抢粮战役对城外打击很大,粮仓山以北农户无论羌汉悉被洗劫,上千人无家可归,傅燮腾出城南门外二营收容之。傅燮听杨会小声复述一无所遗,便取出铜符给他道:“知节,办完事后你回家去看看,戌初再随我和梁大人去看望伤员。”
傅燮来汉阳已半年。春2月中常侍赵忠任车骑将军后,对他几番拉拢不成便以西线战事吃紧为由,出之为汉阳郡守。如今雍凉局势呈胶着状,北线武威陇城安定扶风北地和南线陇西汉阳武都汉中皆在汉军掌控中,而羌胡联军则由韩遂据金城【今兰州】榆中、边章占广魏、北宫伯玉盘踞陈仓五丈原之间,战线绵亘千里。虽羌军陷夹攻之地,但北多山隔,加之有鲜卑与左匈奴制掣,对北宫伯玉构不成强力威胁;南线各郡虽有汉中物资不断供应,然兵少将弱,也只是虚有其势;韩遂攻击武威暂未得手,羌军与大草原的联系中断,北宫伯玉只好重点攻击长安,企图划函谷以西自治。二年11月董卓鲍鸿虽破北宫伯玉大军,但追讨大将周慎不从孙坚断羌粮道的建议反被韩遂断了粮道,榆中大败,三万人未几回之,北宫伯玉得以卷土重来,兵锋再逼岐山,斄乡侯董卓屯兵扶风相抗,双方互有攻守。【见作战图】
傅燮心知他四千人根本抵挡不住边章三万人的进攻,其实是边章不愿破城,但究竟为什么,他却不知。城楼上大旗哔啦猛烈的卷响,渭北飓风呼啸而来,夹着雪粒子打人脸痛。傅燮亲去城外屯营慰问士卒,他告诫各营司马保持警备,防止马匹冻伤。十三营走下来已是酉末,满目四野皑皑,雪还未下透,不间歇的扑簌簌的住下掉,二寸厚的雪踏上去嘎吱直唤。转至雒门聚,板棚早搭好了,一溜铺出几十米。天水多山,没有中原土性粘,故多板房,这棚子木板一拼便成。十五六口大锅沸着水,滚着肉,香味四溢。大棚里外攒堆着百八十号人,蹲的候的挤的笑的骂的嚷的,还有三五成群提着瓦罐往东走的,热闹着紧。见傅燮一行过来,忽拉一下全安静下来,傅燮客气说了几句安抚的话,雒门聚顿又比大锅里的水还要鼎沸,众人兴奋的直是恩颂,无法平静。
“难得的好官啊。”“老张头,平日你说一句我驳三句,今你一句我赞同三句。”说话的是个汉族老头跟着白马氐少年。一个中年羌汉插口道:“犟驴子,我看那掌瓢的是你舅子,你瘦猴屌样,怎给的比我还多?”氐族少年骂道:“你个王麻旦旦,小爷长身子骨在,你跟老子拼,臊死你!唉,我说你回不回张掖去?”
“回得去么?天杀的韩遂张绣,没日夜的打,老子咋不想回去,……”
“你媳妇性野,怕她跟马帮跑了吧?”
“球!你想回去不?”
“小爷光棍一条,留这儿了。娘的来晚了,没没赶上分地。五五对开,多好的事儿!明春上好好干,这地肥的可叫是滴油,洒下种子忒不管,会割就成!”
“让我种地可不来,我还养马自在。”
老张头舐刷着粗碗,道:“王旦旦,我劝你还把你老婆接来,你养马卖谁?还不给韩遂征走了,一铢也落不着。”王旦旦不言语。这时又有人劝道:“我从临洮来的,那里的程球比韩遂还狠!幸亏傅大人辟田给我耕作,今年收成还行,要不是边章狗日的把老子地下藏粮都刨走了,老子正在滋润着呢。你琢磨琢磨,傅大人这样的官难逢啊。”
王旦旦忧闷的道:“粮食种出来,还不给边章抢跑了。”“自个种出的粮食,还得自个要出力保全不是?干脆咱们组织民军,替傅大人分点忧!”“好提议。”众人齐声赞同。
旁边有人扯到别的话题上。“听说和尚支亮来咱汉阳弘法?”“咦,和尚最爱吃肉的,今个咋没来?”“支亮和尚呀,他昨天就到朱圄山刨药去了,说怕有人冻伤。”有人惊异:“哔,卜风知雨,圣僧啊!”有人却说:“都是这仗闹的,家全没了,不然谁耗这旮沓侯着?”“不打仗多好,咱多念念佛经,日子也就过了。如今这光景,六根净肚皮不静哟!”【时佛教盛行凉州】
“你们说傅大人是好官,但凉州打成这样,他也是有责任的。”
“你浑啊你!”
否责傅燮的乃一潦倒文客,颇似有些见识:“当年在京都,司徒崔烈大人说凉州腐烂荒夷干脆割给北宫伯玉算了,满朝官员就只傅燮一人反对,还扬言要杀崔烈。你们想想把凉州委之北宫,战火顿熄,老百姓不就又过上安稳日子了。”
“好个算了,二千里草原说说就没了,”棚子顶里走出个汉子,手里抓两海碗:“崔烈这个买官的斯文败类,老子都想杀!”
那文客变色起身。身后响起七八句骂声,“王国,滚球吧你!”
王国道:“我很是敬重傅南容的人品,但就事言事,他确有不是。”那汉子移步跟前,嗤道:“照你说法,分裂大汉疆土,倒是有理了?”“傅南容当然希望打仗了,不打仗他能升官吗?还不是踩着尸骨往上爬!……你要做甚?”
“把碗给我,一并去还了。”
王国扛着身子与那汉子对视,那汉子眼珠深灰,从瞳孔发射出无数道深褐色细纹,细纹上有晶光波动内敛,王国暗惊:好摄人的眼神,几乎把他吸了进去。他气守丹田,一字一句的道:“不劳尊驾。”快步走出棚子。
棚内犟驴子嘲讽道:“他妮还没吃完呢!”
那汉子沉声道:“此人颇有胆色。”
王旦旦闷声道:“北宫好歹是羌人,……傅大人是好,可毕竟是汉人。”
“胡汉本一家,羌本姜姓一脉,汉人祖宗炎黄,炎帝神农就是姜姓始祖。”一位沧桑中年人起身道:“北宫伯玉真欲独立大可去西域草原立国,他为何屠金城攻长安?他是觊觎中土,要作华夏之主,他骨子里明白得很!”
棚内顿时死一样的静。错愕惊异兴奋的神色在人脸上流来流去。
犟驴子将信将疑,求证似的问道:“我杨驹也是汉人?”
“汉羌氐夷,三千年前有何分别?”
“贼娘的,小爷听着真舒坦,喂张老头,三千年前咱可是一家人。”
“关那年月鸟干。”
众皆大笑。【十六国杨驹子孙立国武都】
那沧桑客二人便是王允师徒了。学兵法切忌闭门造车,时黑山张燕已官拜平难中郎将统领太行河谷,陈梁黄巾难入法眼,王允寇奴便西行实地考察战事。
二人一路无语走到矮树屯北坡上,寇奴方才问道:“‘汉羌氐夷,三千年前有何分别?’师傅这话,令人细细思量回味无穷。羌人真姜姓后裔?”
“汉本姬姜二姓,三千年一年走一里,也走过玉门关了。羌人多与汉人混交,千百年来这血系是分不清的。你看这一棚人足有七八狄种,我不过是洒下种子,它若发了芽,羌人便会四分五裂,也就永远不是我汉人对手了。”
寇奴没想到王允话中有如此深意,他迅即想到万一诸胡皆生觊觎之心,共盟攻守,中土岂不大乱。
王允看出他的心思,道:“诸胡不会联手侵华的。羌胡抄暴成性,以强为酋,以力为雄,战死为吉,动辄冲突,若要和睦共处,比登天还难。我倒是担心幽燕东胡,久习汉化,识得汉字的渠酋通译为数不少,其弓马又熟,人皆剽悍,才是我朝的心腹大患。”
寇奴对东胡没有感触,便道:“师傅你说边章行将攻破汉阳,为何又罢手?”
王允反问道:“汉阳郡共13城,各通路鹿角扎阵梅花间落共屯营卅七,然主城屯五支城屯二已甚严密,何故东署八屯别营?”
“屯营卅七,其数甚怪,不过宣高细思之余,觉得少一营则不足,多一营则无所置,不拘常制,南容果是不凡。此八营枪骑兵,皆善射,驰骋游击,所向摧殄,东边地势旷阔正好强袭。边章兵多,然中军难恃,自不敢放手一搏。”
“有点问题,西金气刚,羌人勇猛坚锐,刀马天下无双,”王允沉吟,“傅南容城外屯兵战敌于野,弃长扬短,是何道理?”
寇奴远望东野,粮仓山与渭水之间白茫一片,甚是平坦,追忆兵营地理,那个临洮人提议组织民军的话闪过心头,“难道八营骑是护田兵?不过汉阳背倚祁山,左右皆有呼应,无缺粮之虞。不会是护兵粮……而是护卫民粮。”
“对!诸羌起兵两年,贮资几已殆尽,北宫伯玉是硬着头皮在打。金城号称固若金汤一日克之,而小小汉阳却能倚险自保,一是羌人惯于奔袭野战不习攻城,兵具亦不齐全,再者就是军心不齐士气不高。羌胡百姓并不愿造反,是贪官暴吏如左昌者逼的,朝廷西政一直都有问题,视羌人为狗视杂胡为狼,狗急能跳墙狼饿了就要吃人。南容看得的确透彻,你瞧这坡下良田耕者皆为四方远附之散汉离羌杂胡,便知其用心。”
“耕有田居有庐,散羌自来降附,傅将军以德化戾,见识果真高明。”
“对!”王允娓娓言道:“前幽州刺史刘虞驭胡,号称威德,兵威德化双管齐下,原是不错。然西羌为马、东胡为狼,马可驯服,狠缓过气后还是会咬人的。刘伯安不懂民风民性,教之以汉学,追逐短暂安稳,却不知此举会为我朝带来巨患。东胡诸种上百姓氏,各有不少人才,只能使之愚,不能使其智,一旦智开,再出个檀石槐之类的不世雄才,我大汉江山真要易胡了。故我敬刘伯安俭素持劳,却甚轻其见识!其涽于兵政。”
王允手指汉阳城垣,续道:“前凉州刺史梁枭想学刘虞文德教胡,就更错了。听说皇上将他贬为汉阳草民了,其实皇上还是爱惜他的,是要他跟傅燮学习兵政。傅南容便熟知西羌民性,诱之由牧转耕,金本伐木,南容以稼穑化解刀金,明政啊!以政胜兵,类于此。傅燮素疾宦官,而羌族举兵打的就是“诛宦”旗号,他以不攻却之,以德怀之,边章非不能攻之实不愿攻之。武者从来不是政客对手,为师不愿你以刀客而终,将帅仅一字别,政也。这也是为师推崇《司马法》的原由,宣高细详之。”
寇奴觉得王允的话甚有道理,沉思久久。张衡说过“每个生命都弥足珍贵”,寇奴深以为然,他待人并无种族贵贱之分,其实任何人力都无法阻挡一个民族前进的步伐,愚民也不过成一时之逞,大汉只有把自己家国治好,以海纳万川的胸博,视百胡为手足,才能彻底融化胡汉之间的冰河。胡汉手足亲--他脑中突然浮现那灭己的绝世豪枪,他感到王允忽略了羌人血性的一面追求自由的一面,民不聊生腐败烂心的大汉天国根本就不值得羌人归附!【】
“我与一个羌独高手交过手,为了立国他可以六亲不认甚至不惜毁灭自己,”寇奴目光稍许有点伤楚,“他们绝无妇仁之心,边章突然罢攻可能另有原由。”
王允哦然长吟,眉峰渐起,眺望沉沉雪夜,仿似一直望进了广魏城。
师徒二人同声说道:“内乱!”
“谜底”此刻正满腔怒火的带领五百轻骑向东进发。
西岐镇北宫行辕。北宫伯玉迎边章入帐分座,“老三铁青着脸,生哥气了?”边章运动着腮帮松弛紧绷的脸皮,并不吱声。北宫伯玉甩个眼神,其旁中年文士开口道:“子珲兄,弃攻汉阳是为战略让步,知你不甘心,方才请你过来详谈。”
“李文侯,”边章靠坐虎皮椅,一翻眼皮:“我倒要听你如何解释!”
对于边章的傲慢,李文侯只是微然一笑,北宫伯玉大为光火却不好发作,冷冷的扫了边章一眼。李文侯走到羊皮地图前道:“小韩攻不下武威,轮到张绣要动手了。长安过来的消息说张温作了布署:他已敕令陇西汉阳武都西平沓中五郡征兵,并张绣与休屠合兵,由凉州刺史耿鄙统帅围攻金城,同时诱你三万兵马向南安移动,鲍鸿便好出陈仓切断归路,张温董卓他们想一口吃掉我八万主力。”
边章闷闷的迸出句:“球,这跟老子攻汉阳有何干系?”
李文侯右颧抖了抖,平淡的不带任何恭敬的道:“敢问子珲攻下汉阳后准备如何分配兵力?”
边章放肆的大笑:“考老子呀?老子带兵轮到你个汉人教?”
北宫伯玉怒声喝道:“老三!过了啊。汉军人多势众,汉阳一郡十三城,且左有陇西耿鄙右有武都杨雍,攻下来你守得住吗?”
边章看看他二人,喝口羊奶子润喉,“真叫是暖和啊,大哥别动气,不就是改南为北,攻击陇城盖勋,连通鲜卑南庭以避锋芒么。一接到停攻命令,我就作了安排,派人去请鲜卑发兵,对夏育的包围十日后便可完毕,畜官陇城互为犄角,到时盖勋非救不可。陇城,小小意思。”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惊疑的交换眼神。边章咂咂嘴:“啧,我也不能闲着,不是?”北宫伯玉喜动眉梢:“老三果真帅才!”边章钭瞅李文侯道:“大哥夸奖了。”李文侯踱到位上坐下:“子珲的确高我一筹。请稍坐片刻,大帅为你预备了羊奶沐浴,正在烧。”
羊脂白玉碗递到口边又重重搁下,叫老子我喝洗澡水?边章怒道:“大哥,弟兄们整天喝西北风咸碱水,您这倒用羊奶子洗澡,我可消受不了!”北宫伯玉不以为然:“三弟多心了,平素我还不是喝井水?你最辛苦,难得享福,哥哥还特地为你准备两个胡姬,都是你最爱的金发碧眼。”边章眼光贼亮:“大奶婆?”“嘿嘿嘿豪乳豪乳,是文侯专为你挑的,”北宫伯玉哈哈大笑:“保准让你叹为观止。”边章鬼叫:“妮你个毬,走走……文侯,你不去?”
次日边章回广魏,李文侯送出西祁镇,别道:“天雪路冰,慢行勿急,走好。”边章掀掀毡帽,豪迈的道:“咱兄弟联手,有何难事哉?保重!”
雨雪下下停停,一直到次年春二月才完。张温和孙坚已荣归京都,西线暂由董卓统领。四方流民纷纷涌入汉阳郡,抚民辟田组建民军诸事压得傅燮几乎喘不过起来。没想三月中旬发生了一件大事:韩遂3000铁骑走定西长途奔袭,杀死边章,顷之又率广魏羌军攻打北宫大营,仅用五天便斩杀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一统十万羌军。见羌军内讧正酣,凉州刺史耿鄙乘机督六郡兵讨金城,傅燮强力规谏,“不教人战,是谓弃之。今率不习之人,将十举十危,而贼闻大军将至,必万人一心。边兵多勇,其锋难当,新征之兵上下未和,万一内变,虽悔无及。不若息军养德,待其髃恶争埶,其离可必。然后率已教之人,讨已离之贼,其功可坐而待也。”然耿鄙一意孤行欲建奇功,决意取道西顷山杀向金城。六郡为金城西北的武威、正西的西平、正南出兵的陇西汉阳武都沓中四郡,再加上北面休屠行南堵截韩遂退路,金城直如网中黄雀。时中平四年春末。
西顷山,峻谷少木,山路崎岖路窄难行,耿鄙匆匆征集的四郡兵老少咸有士气低靡,一路怨声载道。王国骑马赶向中军欲寻调粮官程球质问,却见陇西司马马腾正直着洪大的身躯坐在半山横石上,俯瞰逶迤的军伍,他自失一笑:马寿成准是在为陈粮烂谷生闷气,与我一样啊。他是中军司马尤自气得这样,我去了顶球用!王国勒马仰望山神般静默的马腾,只觉无限心事涌来,无法排遣。去岁冬,他否责傅燮,被人告了,他惶惶不安的去见太守,没想傅燮竟温颜和色的察其兵法,考其政略,还拔之为曲侯,统领200步兵,令他受宠若惊。但王国心中压着个秘密,一天重比一天,每次见到傅燮他都想坦白,可又不敢,他怕傅燮失望,会杀他。王国的授业恩师韩琬乃金城大儒,韩老夫子为教化羌胡,特娶羌女为妻,二十二年前诞下一子,就是韩遂。韩遂少年横行金城,把老夫子活活气死,其后更连兵造反,割据一方。王国以狭隘心胸揣度傅燮,自然终日不安。
王国是在昨日军事会上结识的马腾,据耿鄙介绍此次战役便是马腾提议进行的。王国很瞧不起耿鄙,认为他尸餐素位,不学无术,但马腾是个豪杰,为何要发动准备如此仓猝的战役,王国实在是想不通。王国将马交给随从,循径走向马腾。
时天色已晚,日落荒谷山外,沉云垂遮住山顶,茫茫一片。忽尔有鸟惊起低飞,凄凄唳鸣。马腾随手折起一朵野花,送到鼻前闻。“不是很香,对啵?”王国笑问。马腾头也不回,道:“永图兄?哦,的确不香!”王国伫立其后,放眼望出,暮色更浓,“春在何处?见不到春意啊!”
马腾长透口浊气,“你在担心?”
“难道你不担心?”王国反问:“寿成为何要怂恿耿鄙攻打金城?”
“为何?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以此军速,战机早逝久矣。”
“是啊……”
去冬12月,马腾被张温强征为将,其后董卓又因其长于陇西素有威望,调之为陇西司马,马腾不得不离开惨淡经营两年的槐里。得到边章被杀的消息,马腾先不肯相信,随后传来北宫在与韩遂火拼,他愤怒了,他要杀死韩遂。马腾家人前年夏天便移去鲜卑了,他手上只有百名族人,击杀韩遂根本不能,马腾便劝说耿鄙起用张温旧计,攻打防备空虚的金城,断绝韩遂归路,将之困死在渭原。耿鄙大喜过望,一说便动,去武威的信使还在路上,大军已经上路了。但冶中程球利欲熏心视军事为儿戏,克扣伙食以饱私囊。军士横暴几成哗变,马腾凭其卓越的武功见识强压了下去,但士卒们消极抗争愈行愈慢。马腾心中着急,若不是耿鄙拦住,十个程球都成球了。
石下有条汉子大声叫唤马腾。马腾问道:“成大声,哪个找我?”“说叫史吼,他妮的比我还大声啦。”马腾道声失陪,便疑惑的纵下二丈高岩,随那成大声往东侧夹谷里走。
韩遂的姐夫!王国的心喀嘣一跳,略微一想,便紧跟了过去。不及百步,见一矮瘦山羊胡子,从树后转出似笑非笑的道:“二爷,久违了。”马腾面成如水,天光昏暗,仍可看出他双眼在喷火:“韩遂人在哪?”“哦,四爷现在狄道城中与李相如喝酒哩!”
狄道城为陇西郡治所,而李相如时为陇西太守。马腾闻言大惊,却面不改色,漫声一笑:“老四行事出人意表。”“二爷还认四爷这个弟,事情就好办多了。四爷着在下给二爷看三件宝贝,您一看就全明白了。”
史吼取出的第一件物事乃一拇指大小的黄杨木马,刀功精美绝伦,却是袁绍送给马腾长子马超的随身辟符。马腾腾地一下火了,刀出半口旋又推进,道:“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孟起的?”史吼小心赔笑道:“去冬腊月,我去了趟定边,呵呵,孟起刚两岁就满地里跑,跟小马驹似的,生龙活虎的紧!”马腾冷笑道:“老四这心思动得倒早!还有什么一起拿出来。”
史吼咳笑一声,道:“成宜,借脸一用!”马腾一愣,大喝道:“老子宰了你!”
从天水翻山往南行200里,那里有汉阳郡成县。西汉水流经城外东南汇入嘉陵江,顺水可达汉中新郑。城外垦有大片梯田。三月廿四清晨寇奴和王允刚出城丈地,城守梁翼便派属掾来请,有要事相商。走到门边寇奴见议事厅中梁翼正焦灼不安的走来走去,遂道:“成珝兄何事如此急色?耿鄙打败仗了?”梁翼一怔,手左一拂,示意坐下谈,“雍先生,陇西完了。”他不知二人真实身份,因见傅燮待王允甚敬,知其必非常人,故恭持师礼,“三月廿一韩遂斩北宫伯玉李文侯于街亭,一统十万羌军;廿二午前,他率十八名高手乔装入城,迫降李相如;仅过三个时辰,西顷山中王国反,先杀程球再杀耿鄙,我军溃烂;廿三日,王国与韩遂大将杨秋兵合一处,迅雷般的击溃我陇西各军,刀锋直指天水。适才接傅将军三道敕令,内容都一样:命我移粮徙民去汉中,再难干,也要悉数撤离。”顿了顿又道,“雍先生你估摸着这命令是不是要我弃城?可高山险阻,王国一时也过不来啊!”
王允取下毡帽,漫不经心的掸着浮灰,慢悠悠的道:“我想天水此刻已被王国包围了,天水城内积粮可支半年,看来傅南容准备殉国了。……你弃不弃城对战局无足轻重,不过为百姓着想,宜弃之……不要留下一粒粮食,……成翊你即刻布告出去‘廿八午前城内城外所有百姓必须退进山区,不要留下一粒麦,一末肉星子’。”
梁翼皱眉起身,踱了几步又驻足瞅着王允道:“雍先生你是说叛军廿八午后要来我成城?”
“廿九不来,三十必来!”
寇奴一直在听在思索,忽地明白了傅燮和王允之间那种难以言传的兵法大家才有的灵道神谐,傅燮怕信被截,故连遣三使,言语极其隐晦,但他知道王允会懂,会作出相应布署。寇奴问道:“成翊兄,成城可有谷道联通兰干城?”王允微微一笑,端杯呡口羊奶子。梁翼不解,转身取来地图,指点着道:“有两条路:一条走山路北行百里,再折西北四十里即至兰干城,笔直走可到天水城南山区;一条是溯西汉水北上,亦可到达兰干城东山谷,……哦,我儿梁习曾说过翻过西边两座高山后,森林中有条小溪叫作苦溪,曲折北流,于西狼谷前汇入西汉江,过谷便是兰干城,就是费时些,得走一天一夜,但鲜为人知。”“哦,梁习人在何处?”“前年重开太学,习儿便去洛阳了。”“可有樵夫知晓?”“家奴度曹应该也知道。”
寇奴俯首专注的看图,俄而正身道:“韩遂轻骑入狄道,说明其大军正在渭北西归路上,他不得不提防董卓追尾,故其只能倚仗王国收编的耿鄙部队,他分杨秋辅佐王国,实是对王国心存忌惮。而王国兵皆新征,少力寡习,以傅将军的兵法,坚守半年不成问题。”寇奴看了看王允,续道:“记得雍先生说过,西凉骑兵习惯只带五日口粮,今廿四到了廿八,他们必须补给。如果我们能焚其贮粮所在,其兵必乱。”梁翼随口便道:“可叛军粮食会藏于何处呢?”
寇奴笑道:“其实傅将军已经告诉我们了,‘再难干也要悉数撤离’,在兰干嘛。王国叛军新集,并无粮所,只能选择靠近陇西的兰干城,据我所知,兰干确有大量冬粮和肉干,原是傅将军怕陇西闹饥荒特备下的,耿鄙没用多少,却送礼给了王国。呵呵……”
“兰干最近陇西来不及通知,其余11城估计都已接到空城令!”王允接上道:“我说廿九羌兵会来,其实是我们引他们来的!”
梁翼至此才明白:“咱们再来个火烧空城?!”
“对,还得有劳梁大人亲自去请哦!”
三人会心大笑。梁翼捋着下巴打量眼前二人,问道:“成珝实在佩服,敢问您俩是?”王允正容道:“我乃太原王允,他是我徒弟泰山寇奴。”梁翼一拍额头:“哎呀,您就是平定豫州招降七十万黄巾的王使君呀,请恕成珝有眼不识泰山,”说着又看了看寇奴,觉得这名字好象听过,“哦,寇宣高,失敬失敬。”王允道:“闲话少扯。成翊我们尚有三天可用,要疏民要准备火具,最重要的是挑选一百名勇士出来,由宣高负责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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