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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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回 凉州词(2/2)
   成城仅有二司马部【司马统400兵】,且要分一部诱战,梁翼有所顾虑,询问寇奴道:“宣高去屯营中去挑?”“不,募兵!”寇奴不假思索的道,“屯兵过少,不能抽动。”

    寇奴跟着提出募兵条陈。测试三样:开五钧弓射十丈外游靶,骑马飞斩木桩,接寇奴三招。通过者不分羌夷奴隶一律入汉籍,单列户籍造册,直隶城守辖,居食官家配给,每人每月另食二斛钱谷。其家分新田五亩马一匹农具若干,享受五年赋役减半待遇。这是寇奴简从《国兵策》提出的临时性的募兵条款。自古征兵,不堪其役,兵无斗心。而募兵【实质就是招募职业兵】不一样,当兵反有饷银,作战胜利更有高额奖赏。羌氐利货,自会殊斗博财。

    粱翼诧异而爽快的答应了,此一百人他私家亦可供得,不由想出很远。

    “成诩,此法万不可流入中原,切之切之!”王允一语点醒梁翼,他万万没有想到寇奴心中装有如此简明而具大意的兵政之道,莫非这就是传闻中《国兵策》所载之办法?王允也想了很多。末了他提醒寇奴道:“宣高,时日无多,操习雁行与楔形两阵即可。”

    三月廿四辰中,成城外寇奴开始募兵,农兵户三曹椽现场办公,随录随改籍分田。陇蜀百姓何曾见识过募兵,如此优厚条件,顿时吸引了上千应者。度曹已抽调给寇奴指挥,他是个硬朗的参狼羌人,言语短,办事稳而快捷。寇奴试过其武功,遂请梁翼脱其奴籍,列入兵户,度曹虽不称谢,但却坚定的侍卫在寇奴身后。整整一天过去,寇奴宁缺勿滥,仅仅选中十人,但他丝毫不急。“成城无豪杰!”寇奴丢下一句,旁若无人大笑而去。

    廿五日辰中,寇奴继续募兵,围观者三四千众,然无一人挺身应试。寇奴目光扫视,他发觉夹杂在人群中有人在冷笑有人作睥睨状有人呼吸急快有人胀红着脸,寇奴哈哈一笑:等的就是你们这些不服气的汉子。他运目如电,声若响雷:“成城无豪杰么!汝等有谁负强,敢与我一战?”寇奴在中原名声响亮,在陇蜀却不为人知。

    皆大喧哗,顿有四人排众而出。“白龙江阿穆尔,畈溪狼莫,南林鄯昌,恶虎滩郭老根,愿与汝一战!”声声充满愤怒,个个双目喷火。静默少时,雷鸣般响起叫好声。

    阿穆尔、狼莫不到二十,鄯昌和郭老根则已三十出头,但他们身上有着共同的气质。棱角分明,目光坚毅,头发粗硬,体格极其健硕,一望即知皆是出色的猎手,从其绕腕马鞭从其亭立渊峙站势还可看出他们也是不错的骑士。

    这四个既粗犷又豪迈自信的汉子,寇奴一眼就看中了。“你四个一齐来吧!”

    狼莫怒道:“狂徒敢小觑于我!纳命来。”眨眼便绕寇奴攻出九刀,一气呵成绝无滞涩。寇奴一步跨出刀流,刀鞘平平刺出,狼莫怪嗥着跃步闪避。寇奴并不追击,似笑非笑的巡顾阿穆尔三人。狼莫闷不作声,弹身飞斫,寇奴滑步挥鞘疾刺狼莫腹下空当,狼莫恨声翻跌。一骨碌爬起来,扯掉上衣露出黑毛纠结的胸膛,狂而伤楚的嘶吼着猱身再攻。阿穆尔与鄯昌郭老根互换眼神抽刀挺枪加入战团。寇奴打叠精神,刀法源源流出,一柄单刀似平地环起高山。四人不见慌乱,困斗绝崖,鄯昌的巨刃枪时时飞出,化解寇奴的坠石沉刀,阿穆尔大砍猛劈,狼莫亡命扑啮,郭老根刀如盘节守住阵脚。这四人放在中原都称得上胜负手了,可他们面对的是久经磨难武功已达九变无形境界的寇奴。只听一声长吟,四道纵横交错的刀罡哧然奔出裂地成井,气劲窜起三尺高,阿穆尔四人豕突难出,忽地压迫猛然收去,四人面如死灰的颓立不语。寇奴久攻不下,傅燮“以田留羌以井济民”引发的不明朗的感触,忽然转化为明晰的刀法--无宗刀法之八“井田”,困而不伤。

    阿穆尔弃刀迈出井田,左手按在厚实的胸膛上,微一躬身:“阿穆尔败了,败得心服口服。”狼莫刀入鞘,注目寇奴,热烈而有所期待。鄯昌表情激动而喜悦,似乎还在回味那转瞬的武道光芒。郭老根拱手道:“我郭老根非为当兵蝇利而来,只是不服你小瞧我成城无人。敢问寇爷,老根可有机会随从左右?”阿穆尔三人皆请随从。寇奴微笑迎前,瘦峻的脸上慢慢漪荡出温暖,浓密的一字胡下,白齿张合:“我不激将,你四个怎会来此?宣高今日又多了四个兄弟,实在是喜出望外!”

    阿穆尔四人是成城最出名的四大高手,得其襄助,寇奴很快便募到一百勇士。

    三月廿六,寇奴率部操习骑射之雁行阵和突袭之楔形阵。列阵:武勇者为锋,余者为翼,寇奴以最力强敢勇的长枪鄯昌为锋将,阿穆尔狼莫郭老根度曹四人为四翼长。行进时,两马并行间隔二马,每列廿人为一翼共四翼八十人,首尾及翼间四马并行二一二分布共五行廿人为锋,鱼贯而行。十人中一人有勇虽九人怯懦,恃一人之勇亦可自安,激一人之勇亦可共奋,锋夹翼间意在遇袭时稳定军心保持阵势不乱。攻击时四翼两纵斜成雁行远射;突击时四翼内敛间隔一马,锋居内突前呈楔钉状冲锋。

    是日傍晚天水消息传来,王国大军围城,傅燮得陇西司马马腾率领西征残兵在城外游击,暂保安全。

    三月廿七卯时,城外。朝霞映得牛皮甲分外油亮,凉风吹得系头红巾火样飘扬,百马呼哧白雾,百骑一片肃壮。寇奴走马阅兵,他在洛阳教授虎贲刀法,自有一般威严,一字一句,声传远山:“杀人可安人,杀可。战可止战,战也!我们为这片田地而战,为我们自己而战,弟兄们……出发!”

    王允擂鼓相送。

    一百另一勇士向西进入了巍巍群山。山上是郁郁苍苍的原始森林,空气似乎永远都是潮湿的飘荡着松脂香味,穿过两道高山,寇奴听到了也看见了一股激越的溪水从半山崖上跌下,击石溅飞万千清露。苦溪绕过磊磊苍岩,时而往西时而往南时又转北,夹道相迎的林谷中不断有潺流涌入,行过三十里汇成一条小河,水流渐急,水底圆石仍清晰可见。苦溪陪着嚼着肉干行进的骑兵们,走了一天一夜的涧道,于三月廿八的子末时分,流淌到了隐于森林中的西狼谷前。她道声珍重,便猛地折东汇入东北流来的西汉水,复向南行,山林掩遮不见。

    黛雾升起远山,飘飘渺渺,部队在西狼谷外密林中歇息,畜养马力。到了寅中【04:00】,狼莫探敌回来,西狼谷通路极窄,但没有驻军,谷外西坡上扎有一营约400人,正北三里的兰干城四门紧闭,垣高四丈,有墙卒巡行,每时辰四起,每队十人。防范如此疏略,反令寇奴感到些许不安。

    西狼谷内静悄悄的,寇奴示意众骑单列徐行。早醒的鸟雀鸣山翩飞,黑魆的森林沉默地等待朝晖。足足走了一个时辰,天色忽地暗了下来,朦胧胧一片。原是到谷北葫芦口,头顶上仅余巴掌大的天空。西凉兵营寂寂的死一样的沉寂。寇奴做了个手势,众齐齐一乐,取出木盒,内有羊血蓝靛绿泥,随意勾画出奇形怪面来,心态十分放松。寇奴手扬起,勇士们顿又屏住呼息,握紧武器,腿肚子微离马腹蓄势待发。

    大战即将爆发,每个人都热血沸腾。

    随着急促有力的铁臂挥下,鄯昌一马当先啸叫着冲出山谷。变生太过突然,巡哨还未反应过来已被飞羽射翻,骑军如钉弹出,转眼便踹营而过,旋又调马杀回,如此三遭,顿时歼灭300梦兵。余者逃向三里外的兰干城。寇奴欺着天暗,先不紧赶,待城门放下逃兵涌入之际,骑兵顿风驰电掣般的杀到。守将不懂兵法,中了寇奴故纵之计,急起吊桥,但为时已晚。斩潮一挥,即断桥索,铁蹄山摇地动,逃卒纷落城河。寇奴冲入南城门。一片大乱。鄯昌扬枪突前,锋指北门,寇奴率狼莫度曹二翼直扑北粮仓,阿穆尔郭老根掩后。偌大粮仓空空如也,预感得到应验。寇奴勒马便回。此刻鄯昌攻破北门,百骑如风掠出。

    兰干羌兵羌将恍若大梦一场,不知这群妖魔疾风骤雨般的攻击所为何物,就为穿城游行?不象。点计伤亡,才发现粮仓有三兵死不见尸。守将立刻派出一队轻骑兵去通知有人劫粮。汉制一队五什50人,骑兵行至十里铺,遭廿鬼伏击,悉没。

    寇奴北出兰干,立刻调头往东,于五里墩驻马,分别审问活口,综述得知昨日午后王国传令移粮马家村,护粮兵步骑参半共四校3200人。度曹熟悉地理,告知寇奴:马家村位于天水西20里,背靠塰青山。塰青山南高北低,山峦纵迴,林木茂盛。事不宜迟,寇奴马军即刻上路。

    与此同时马家村百辆粮车启程前往天水。

    王允和寇奴都忽略了一点,如今羌军统帅王国乃一精通兵法的汉人,他廿五日便分兵开始营建马家村前线粮营了。韩遂自领大军回师金城,派一万羌军渡渭来援杨秋以分王国之势。见杨秋要粮,王国才知羌军有此陋习,急行补救,他先调粮解这一万羌军断炊之忧,又驰征陇西粮,并就此改兰干为中继,转运陇西粮。这一点,区区粮卒怎可能知道?

    马家村。羌军四校各据一向,中为粮山草场。

    三月廿八傍晚,正是用膳时间,戒备懈怠。激烈的战鼓声,忽然由远而近,西路尘烟掩日。羌营一阵嘈乱,转眼便有五百骑兵冲出营盘。鼓声如来时般神秘消失。

    东山上又响起鼓声,羌兵攻出便又消失。

    幽灵鼓自酉中一直折腾到亥中(晚10点),其间粮营派出的小队羌卒,无一生还;派出的百人以上,又寻不见敌踪。又饿又惧,担任外围警备的羌兵暴躁起来,还未到换防时刻就有擅离岗位的情况发生,羌帅们也管不住性子了,骂骂咧咧的诅咒。寇奴狼莫度曹三人趁着夜黑,摸进营去。伙房首先起火,因粮营匆忙建立,水道尚未联通,羌人们乱作一团四下里找水。跟着草料堆场三处同时升起浓烟,山神鼓动风翅,大火飞快蔓延。粮山顷刻燃着,劈啪直响,火星被风四方吹落,火势迅速扩大。战鼓咚咚,战马啾鸣,林谷中奔出鬼面骑兵,足踢脚鼓,手开长弓,火箭流星般飞射。风愈烈,兵营草场粮山几成火海,豕突羌人眼睛里看到的全是火,红光映照之下,深黛夜空也变得海红。嚎哭声咒骂声惨叫声痛吟声叱喝声呼五喊六声马的悲鸣声营木倒塌声,还有风声火声,混成一片。青山怀抱里的马家村,变成了人间炼狱。

    塰青山中麓,削瓜崖顶。寇奴俯瞰他的杰作,心中没有成功的喜悦,反倒油然生起悲凉。回望五人众,皆兴奋得两眼发光,再看那九十五个骑兵,大都惊变颜色,寇奴不再观火,独自徜徉天台。度曹扭头望见,一言不发的跟随。山顶风很大,吹起了红巾,吹乱了头发。

    前面竖有一碑,不知年月,毁损的厉害。度曹终于找到话题:“老大,这碑写得什么?…我不认得字。”寇奴此刻心情平静下来,端倪那碑,道:“这是故兰干尉马硕自立的耻辱碑,他被谁败于此山,贬为庶人,身无分文,不能还乡,他立誓要怎么怎么的……不知是风化还是被故意抹去了,看不甚明。马硕其人未听说过,怕是前朝故人吧,倒有些志气。”

    度曹也不知道,随寇奴转过山崖,背处巨石悬出,一丈见方。寇奴朝东伫立,他自嘲的想起行前励军那些话,司马穰苴的“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真是千古妙语。任何人在战争中都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只有发动和操纵战争的人例外,寇奴自问如果他是皇上,会对西凉用兵么?王国或许是对的。王允的平乱核心是闭关自守,诱其内乱。他的又是什么?寇奴感到无力。远山峒峒,天边有云浮起,寇奴头一次对权力充满了渴望。要天下太平,就必须拥有足够的权力。

    “这是个观海的所在。”

    “海?老大,咱不明白,哪有什么海?”

    “云海,山海,心海。”

    寇奴身后山石平整,上有“十年磨枪·寿成纪刻”八个大字。可惜寇奴没有看到。

    三月廿九,寇奴鬼骑兵于漆岚山左会合梁翼王允。王允断然放弃诱敌计划,此时切断陇西粮道运输才是当务之急。沓中太守孟益已兵发陇西,李相如不愿负再叛之名,遂率部斗战,而韩遂十万大军围攻武威,比东线更是缺粮,因此运往天水的粮草极少。羌兵连中埋伏,短短两三天便有三千兵马被王允击溃,百鬼骑、成城兵声名陡起,令西凉兵闻风丧胆。

    王国素以断少怯多视梁翼,大是诧异,但称作陇南粮仓的成城又太远,分身乏术,他只好遣兵严守各要塞,以靖粮道。但粮草实在不继,王国急红了眼,指挥羌兵一浪高过一浪的猛烈攻城。天水外营悉数被破,百姓惨遭洗劫,残兵退入粮仓山马腾兵营。

    四月三,闷。午前西凉兵大骚乱。梁秋部数千骑兵火并王国中军,双方为粮草大打出手。虽有梁秋赶去平息,但芥蒂根生,殊不能解。

    四月四,天哭。清晨,新任凉州刺史杨雍领兵三万自武都出发杀向天水。申时武都兵与梁秋部激烈交手。亥初(21:00),傅燮率部会同马腾的一千骑兵部冒雨强袭王国中军。亥中,马腾阵前倒戈,傅燮部大败退。羌军破城,进围内城。

    四月五,大风。寅时,羌军北地胡城外叩首,请求送傅燮归里,稍后王国愿以师礼待之,皆拒绝。傅燮托孤少子傅幹与杨会。临阵战死。

    漆岚山,寇奴大步闯进营帐,道:“师傅,傅将军殉国了。”王允双目噙泪,须发抖颤,长叹道:“我知道了……”将军报推给寇奴,“杨刺史送来的……”

    “什么?马腾就是马寿成!”寇奴脸上腾的胀得紫红,双手不知觉松开,淡黄的军报飘落。寇奴想起了去年冬天和傅燮顶雪视察各城的情景来,他的微笑他的忧伤他的愤怒他的痛楚,他的正直他的节操他的胸怀他的见识他的仁慈,一幕幕闪过,这样一位令人肃然起敬又可亲可近的将军,如此轻易就被马腾给害了,寇奴追悔莫及,心口一阵阵地痛。

    寇奴仿佛看到了傅燮又在抚摸那树,高原上笔直生长着的朴质伟岸坚贞挺拔的,白杨树。

    “汝知我必死邪?……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如此!”王允复述着傅燮死前教子的话语,无比悲恸。他充满深情的仿佛傅燮听得见似的喃喃的说:“南容你不该轻出的啊,羌军互斗其中有诈呀!以你兵法,焉会不知呢?唉,今年没收成就没收成好了,南容你胡涂啊……”

    “师傅,宣高欲扶柩去北地灵州。”

    “为师,同行!”

    阿穆尔五人皆愿跟随寇奴刀行天下,令寇奴十分感动,梁翼虽然舍不得,无奈只能答应。

    四月六,大雾。王国马腾礼送南容鸿归。

    城外人影绰绰。

    且让宗愚唱完凉州词罢。

    四月末,韩遂攻下武威,与张掖酒泉诸胡联兵,遥奉王国为主。五月,马腾脱离王国,往附金城。

    金城七月,烈阳烁金。

    城北山林,蝉噪虫啼。

    “想不到韩遂真会亲手杀死北宫伯玉和边章。”

    “虽说此二人武功全废,但影响还在,如今突然现身金城,韩遂决不会手软。小野,亏你想出这重逢悲剧来。”

    “善哉善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善哉善哉!”

    “别假慈悲了。你呆在这穷山恶水足足三十四个月,还扯我过来一起布局,不就是为了使其内乱么?好了别念你的慈悲咒了。说起来韩遂刚二十出头,就如此心狠手辣,咱哥俩都险些命丧其手,狗娘养的真是个人物。不过他再如何厉害,还不是中了你‘文侯’妙计?”

    “妙计?黑暗日子……”说话人悠悠长吁,“何时才有尽头,我真想逃……。”

    “逃?逃哪去?”

    “……溪云伴我上柳桥,行看草庵竹枝梢,逃来逃去也逃不出这浑浊浊的天地,回京向皇上交差罢。”

    “先把马腾那厮穴道解开,你那个佛门断根指,我可解不了!走吧,皇上还有恩旨给他。”

    “皇上真是个聪明人啊!”

    “类与楚庄王吧,不过可惜,他不贪女色好男宠。”

    “皇上不好女色,实是天下女子之福。”

    “但不是我王家之福。”

    “萱儿还是对男人瞧不上眼?”

    “唉……都是袁绍操蛋,听老丁说萱儿离京找那乡巴佬去了。”

    七月,马腾重返陇西,安民布德,聚兵数万。韩遂不得以东,诸羌分裂。

    【凉州词终。】

    通山谷里满是森森密密的树,和灰灰硬硬的石头。树下有石,石下有花,夏季花开得灿烂芬芳。一匹屈辱的狼,瘸着条腿,走在通山谷中。他追不上猎物,也没有狼群收留他。他来自大草原,跟随上千头青狼,追逐着鲜卑骑兵,在幽并战场上幽游,从冬天到春天再到夏天。他风光过,得意过,那时的伤者、冻尸、腐殍,吃也吃不完。这头狼吃惯了人肉,吃油了嘴,吃得忘了他是狼,忘了狼本不吃腐肉。和他抢夺尸体的,有老鸹,有隼,还有粗暴敏捷无家可归的牧狗和其麻木的主人。狗搏残了狼腿,却被狼撕裂吞噬。跛狼的荣誉为他引来七匹狼的追击。当他终于摆脱追击,却突然发现他走进了莽莽山区。不见草原骑兵,不见遍野狼群,不见死尸白骨,只见歧路蹉跎。

    啊,雁门关,恒山南。

    狼,孤寂的窥伺着寻觅着奔走着。忽然他警觉起来,眼放绿幽凶光,他嗅到了人味,一个鲜嫩的女娃味道。无声跟去。女娃回身惊看:这是怎样一匹狼呀,皮毛斑秃象泽中草甸,东一块西一簇的,上面还粘着胃液和白星星的呕吐物,那令人作呕的恶臭,十几步外就能闻到。女娃紧紧握住木棒,怒视那双贪婪残暴的狼睛,竭力忍受从污龊齿间不停窜出的臭气,和骇人的嗥叫。狼目不转睛的盯着木棒,感到威胁不大,转而把目光投向女孩肩索牵引的木架,架上躺着个死妇人。狼试探的逼近女娃。女娃挥动着木棒。狼猛扑上去,木棒打中狼臀,狼顾不上痛,扯下死妇腿上一块肉,连着布片叼在嘴里,窜入路旁的灌木林。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女娃停止挪动,她走到了崩溃边缘,因为她拖着的只剩一架白骨。狼,狞笑着逼近。马邑就在五里外,看得见城郭,也看得见大旗飘扬,但狼爪搭上了肩,狼牙很锋利。女娃拼命的挣扎反抗,无望的喊叫,为什么你还不出现?

    终于她听到了,听到了刀声,看到了血。腥腥的血,汩汩流出,麻酥酥的。

    刁绣儿猛地坐起身来,冷汗涔涔。月光斜漏轻纱,窗外竹林沙沙作响,原来是场噩梦。煞白的脸上串落珠泪,因为这又不是梦,这是她的亲身经历。可当时她并未受伤,为何梦到了流血?血在哪?血正温着绣儿嫩滑的大腿。时中平五年初夏的一天夜里。

    寇奴这夜在鸣雁谷陪伴亡妻,忠心耿耿的度曹形影不离。鄯昌阿穆尔狼莫郭老根则在广明水榭外的竹海深处卫侍王允,那儿有新起竹宅。王允重返陈留带来了大量书册和钱财,因为灵帝命他在陈留思过三载,期满随召随觐见。次日午前寇奴回到广明水榭,阿穆尔忧虑的说绣儿病了,病得很重,不让人医,什么人也不见,一个人在屋内嘤嘤的哭。刁绣儿是去年夏天寇奴在马邑城外救下的,王允出钱殡葬其母,绣儿便执意卖身报恩。王允寇奴他们从不视绣儿为奴,相反异常疼爱这个坚强至孝的孩子。因为绣儿与左兰幼年遭遇相似,寇奴对她更添着爱屋乃乌的感情色彩,绣儿这年十一岁,应寇奴之命称之为寇叔。

    郭老根放下恶虎滩强盗头子的豪气,轻声细语的对着门缝讲话,王允在旁边静静听着,鄯昌狼莫汉语不精帮不上忙都在庭院里抱臂立着。寇奴快步过去,“老根,我来试试。”他拍拍门,“绣儿,我是寇叔,让我进来好么?”屋内哭声止住,过了好一会儿,门轻悄悄的半开。寇奴见刁绣儿双眼红肿凄哀得很,忙道:“绣儿,怎么啦,跟寇叔说说。”“寇叔我……进屋来。”

    刁绣儿关上门,飞快的跑回床上。寇奴走到床沿坐下,拍拍她的小脸蛋,柔声问道:“小绣儿从来都最懂事的,但这回为什么要让大家担心呢?生病了,有啥好怕的。你怕见大夫,寇叔也可以给你治的,说说看哪不舒服。”刁绣儿低下头,小手不停抓捏着薄毯,忽又悲从中来:“寇叔,绣儿要死了,呜呜……”“别哭别哭,把左手伸出来。”寇奴一指捺寸,旋移关又尺,默听了半碗茶工夫,疑惑的端详道:“绣儿你一点事儿都没有,好着实在,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刁绣儿收起哭声,神色怪异,忽地捂肚痛楚呻吟,过会又好了,只是面容惨白。“寇叔,我……老在流血,”她的声音低几不闻,“我会不会死?”

    寇奴一愣,当即又乐了,真是个傻丫头,“绣儿你没事,没事的。”可说没事容易,还得让刁绣儿相信才行,只是这些方面的事要当母亲的说才可以,自己这糙爷们怎说得出口。

    刁绣儿担心的道:“寇叔,我不会死的哦?”寇奴马上拿定主意:“绣儿你你你罩件披子,跟我去见卞夫人,她比我更会医你这病。”卞夫人横笛去魔救下寇奴,又亲自渳洗左兰,让寇奴感激不尽。去年冬12月他一行回到陈留,恰逢卞夫人的头胎子曹丕出世,寇奴无以为贺,便赠“斩潮”祝诞,并许下授刀之诺。

    静园二楼,卞夫人送寇奴回来,见刁绣儿伏栏在看小曹丕,白胖胖的小家伙正睡得烂漫。她莲步过去坐在软垫杌上,清澈秀目中流淌出脉脉温情。刁绣儿抬头,不好意思的道:“卞夫人,香孩儿真好看。”卞夫人恬然微笑,道:“绣儿,你喜欢孩子么?”“喜欢,可喜欢了。”“你长大了,也会有小孩的。宣高都告诉我了,其实你没有病,也不是被梦里那狼吓出来的,是癸事。”“卞夫人什么叫癸事啊?”“傻孩子,女人月行癸事,半旬受孕,你不再是小女孩了。”

    卞夫人小声细致的告诉绣儿个个注意事项,刁绣儿愈听粉脸臊得愈红,这种事竟让寇奴知道了,以后见面该怎么好才是。卞夫人见刁绣儿窘踧小样,笑着起身取来一木盒,里面有只绿莹莹的玉蝉,她怜爱的道:“绣儿,不要不好意思,每个女孩都有这么一天的。来,我送你件玩意儿。”

    “哇,好漂亮,”刁绣儿马上又掩口,小声问:“夫人,这是什么呀?”“这个叫翡翠玉蝉,其实是只精致的玉笛,别看它模样小,却能发五音。”“绣儿好喜欢,谢谢您卞夫人。”刁绣儿爱不释手的把玩,道:“夫人,蝉在我家乡叫桐鸣子,知了知了的一直要叫到秋凉才会停。”

    “蝉,生命虽促,却一生歌唱。为歌唱付出一生,蝉比人快乐。”“夫人您说的好深奥呀!”刁绣儿似明非明崇拜的看着卞夫人,“绣儿愿象蝉一样快乐的歌唱一生,我可爱唱歌啦。”“绣儿你要真喜欢,我可以教你音律。”卞夫人出身倡家即中国古代乐舞艺人家庭,却出风尘而不染,她丽容雅姿,笛箫通神,令人一见难忘,以处子身入曹家,颇得曹操欣赏和疼爱。“好啊好啊。”“那往后你就在我这儿学习乐舞吧。”“夫人,绣儿马上去求王大人同意。”“真是乖巧懂事的孩子,快去罢。”

    卞夫人目送刁绣儿出去,暗自叹息,她想起了自己母亲说过,“从女人来第一次前做的梦,可以看出她作为女人以后的命运。”当年她梦见自己登上了一座高山,阳光照耀下的云海不断变幻色彩,心中万分欣喜。母亲说这是母凭子贵的大吉之兆。曹丕出世时,青云终日笼罩,望气者密告之:此非人臣之气,和母亲的话暗合,她暗暗窃喜可不敢告诉曹操。但是绣儿呢,狼、乌鸦、亡母、还有刀,皆大凶。尤其是狼,兆示着男人的争夺,真是个苦命儿。卞夫人决定留刁绣儿在身边,教她琴技,将来最好能嫁给曹操。有孟德保护,或许能平安一生。可人的命运冥冥中自有安排,岂非人力可改?

    寇奴帮刁绣儿解决了成长的烦恼,自己却陷入深深的毷氉中。他感到了某种干渴,实在无法安慰,便踱到竹林边,折枝欲之湖荫垂钓。度曹手指斜上道:“老大你看,曹二爷把兵器买来了。”寇奴大喜,曹洪肯定也带来了陈登的消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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