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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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回 曲径通幽
    寇奴吃过早饭,在去看袁绍的路上正好碰上碎梦醒和其亲生子袁尚,还有袁绍的二子袁熙,昨夜里她不愿丫环照看袁尚,故才赶来。小不点袁尚晃着大脑袋颠来走去的煞是可爱,其眉目像极了袁绍,他还不足四岁,正是混沌未开无忧无虑的年纪,甫进屋便大嚷一声奔进袁绍怀中开心的抵角摩面,咯笑不停。袁绍边埋怨刘氏累孩儿早起,边逗弄着,脸上充满了父爱的光辉。袁熙端正站着,不苟言笑,心里委实羡慕不已。是年袁熙十五岁,他心里想亲近袁绍,但见面又不自觉的疏远。袁绍对他一天严比一天,每次见到不是课文就是考武,从不假以颜色。这让袁熙很反感很累心也很无奈,他可不想像大哥大嫂一样流放去南皮遭罪,因为田丰比袁绍还要铁面无情。

    听到袁尚奶气十足的喊爹唤娘,寇奴心中刺痛难当,悄悄出房在走廊上徘徊。其子越山小袁尚半岁,本该绕膝憨顽的他,如今却辰参相错,父子分离,死生莫测。

    廊外酸风射眸子,立多时,模糊云天,千里一片昏沉。

    “宣高怎么啦?”曹操走近前问道。

    “来看本初的?”寇奴拭去眼角泪珠,转身道,“小潘你也来了。”

    曹操侧耳听听,又道:“想你儿子呢?唉……对了孝仁太后凤颜大怒要降罪你呢!”

    寇奴吃惊道:“子虞文章不好?”

    “对,这小子写东西毫无文采,干瘪瘪的尽是条目,看着就费心!你还吹他内政当为天下冠,我说啊穷尽古道未必可佳……呵呵,此子若在州县锤锻十来年,政才才算大成啊。”曹操斜首瞅定寇奴,漪荡开笑容道:“太后昨个找来尚书韩馥,他看过后直是说好,我估计他呀也看不全懂。太后顿时喜动眉毛只是夸你,但见你没去,又老大不痛快。我只好向她解释你奉皇命彻查投毒一案,行前突然得到一条重要线索,不得已才托我转呈。”

    “的确是找到了重要线索。太后要怎样处置我?”

    “韩馥建议:调你去偃师票骑将军营任中军校尉。”

    “没听错吧?”

    “董重被皇上留京而不得出,太后是想让你总领票骑五校尉部,以为外援。我想皇上是不会答应你这什么党不是的人去的,便建议太后去请圣旨,果不其然不多时韩馥便灰头灰面的窜回来,夹着尾巴半天不敢做声。”

    寇奴笑道:“太后管事也太多了点,连军事都要插手。”

    “皇上是从不泼太后面子的,这回可让太后下不了台。她怒冲冲的说你绝对不是何进的人,还要去嘉德殿训子,吓得韩馥又是掴嘴又是掌面的,好歹才劝住了。”

    “嗐,成何体统。”寇奴摇摇头,道:“看来太后那我还得亲自走一趟。真教人头痛……孟德你不是叫子虞甭写太好的嘛,怎么还会……?”

    “别怪我,要怪怪韩馥学问太次,子虞仅下笔七分便把他唬着了!你想太后哪懂什么内政经济,还不都听他说!”

    “这这……”寇奴与曹操相视大笑起来。

    袁绍走出屋,笑问:“孟德,与宣高何事谈的这般高兴?说来听听!……这位是?”

    曹操道:“嗨,在说韩馥糗事呢,这个是宣高部下叫潘隐。对了你身体怎样,快快进屋去!”潘隐抱拳,道:“参见袁大人!”

    “哦哦,”袁绍边进屋,道:“好了,全好了,吃过午饭便回中军交接去,明日一早就走。孟德中午留这一块吃吧,完了咱们一起出城去,听说你每天点个卯就溜回城里来,不怕蹇硕罚你?啊,呵呵……”

    “他敢!”曹操坐下道,“老子一弹三角眼,他都不敢正眼瞧我。”

    “别夸你那副尊容了。”

    “唷,嫂夫人也在,孟德失礼了。”曹操慌忙起身。

    刘湘琴敛袂回礼,道:“曹大人,贵二公子的病好些没有?说是过府去听弟妹弹琴的,可被尚儿扯住了手脚,真的不好意思。”

    “哪里,卞氏那几手琴技怎入你清耳,想当年碎梦醒三个字,满京城人谁不三天两头挂在嘴边,闻你操琴一曲,那可是要品足十天夸足半月啊!”曹操夸张的做个手势,“本初独得美人归的消息一传开,连我都半天没吃饭呢。”

    “你那会在青州与黄琬闹得沸反盈天,几欲兵戎见,还有心情惜羡我这档子事?”袁绍故意瞠怒道,见曹操色变转又对碎梦醒道:“湘琴带孩子们见三叔婶去吧。”

    寇奴目询曹操。曹操道:“不就为吃鲍信宴请,迟半日见他,他竟要掳我的冠绶,我可不怵他那套,想借我立威,门缝都不给他!……不过黄琬这人还是有本事的,如今时过境迁,我还七分敬他。”曹操素不为正人君子所重,黄琬欺他亦夹杂着对他爷爷大宦官曹腾的不满。寇奴道:“孟德不因己恶而贬人,令人佩服。”

    曹操笑笑道:“本初,坐等着何进来,不如把嫂子请回来弹首曲子,我可从没听过,真想见识见识。”

    “湘琴绝少弄琴了,哦,”袁绍眉头微皱道:“你说大将军会来,听谁讲的?”“甭问了。那咱先下盘棋,宣高你做见证,谁输就罚谁中午吃一整猪肘子!”寇奴欣然领命。袁绍笑道:“好久没这轻松过了,好吧,来人摆棋!”又吩咐道:“叫管家去湃香楼订只黄金脆皮乳猪回来。”曹操啧咂不已,却道:“小气,怕输!”袁绍笑眯眯的道:“要不改为烤全猪?”“得得!该你走了。”曹操笑着拍响棋盘。

    曹操一直在夸碎梦醒琴技高绝,寇奴本没多上心,但见袁曹二人布局平稳,暂无惊世骇俗之着,又不禁想起五年前初到洛阳在听风小庐的经历来。当时碎梦醒弹的是《涉江》……

    突然寇奴不安起来,他凝神苦忆,直是凉汗渗襟。

    当时……王越说:“碎梦醒初睹《涉江》便能弹出曲意之十七八,蒯镜奇收的好徒孙啊!”

    ……而袁绍说:“湘琴你和菲儿姑娘歇息去吧,我们还要陪王爷多喝几盅呢。”袁绍还对袁谭说:“显思你去看看你‘伯求’叔,明早他又要走了。”

    昨日……伍孚说过:“何‘伯求’在武林中有急公好义之名,……在本初‘离开’江湖的五六年里,他隐然已成北方武林盟主。其见识气度颇不凡……”活脱一个袁绍翻版。

    寇奴倒吸一口冷气,董重不过是烟雾,左右分析何颙,其为董间何间皆有可能,若非自己记起五年前的点滴往事,根本就想不到兜了一大圈子回来,何伯求真正的主子还是袁绍!如果说连袁隗都误以为何颙是董重的人,那么袁绍安排何颙出任大将军东曹掾实乃神绝妙笔。寇奴望着恬然对奕的袁绍,真正领教到了怎么才叫做阴谋。

    袁绍此前一直在将自己视线移向何进,分明已背弃了他的这位老上级,但他见过诏书摹本后马上便以绝大断力改变整个计划,诱惑何进前来摊牌,正是为了消化灵帝立刘辩给计划带来的冲击。袁绍必须保证何进活的比灵帝长。

    但经过昨夜的袁阀会议,寇奴现在非常清楚袁绍的终极手段是什么——

    率军攻进禁宫,刘辩刘协一个不留!

    救走与己同病相怜的刘协?寇奴脑中电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摇头暗笑,唉,先弄清蒯镜奇和林早在哪,再谈其它吧。

    寇奴看着全神贯注奕棋的曹操,长吁一声,倍感清明。曹操抬头笑道:“看得没劲了?本初下棋就这德行,四平八稳磨人!唉我说本初下快点成啵?”袁绍不动声色的拍下枚棋子,道:“该你了。”时已至中盘,粗看似波澜不惊,但黑白势力犬牙交错,实难分胜负。寇奴正默默数子,就听得门外响起潘隐的声音:“大将军?”忙起身快步迎出,对何进道:“何公,袁公,景升兄,这位……”何进一行便衣造访,道:“他是老夫东曹掾何颙何伯求,伯求啊这位便是打败小枪王的西园上军司马寇奴寇宣高大人。”何颙礼道:“得睹刀魔雄姿,伯求三生有幸。”寇奴回道:“听闻伯求兄隐然为北武林盟主,果是姿颜俊伟令人心仪。”何颙一愣。何进道:“都别客气了。本初,你怎出来了?进去进去。”“孟德参见大将军。”“嗯嗯,都进屋吧。”

    寇奴道:“小潘你守外边,不让任何人靠近!”“是!”

    一眨眼功夫,屋里已收拾妥当,不见半个棋子。何进与袁隗分坐,道:“都坐都坐!本初啊,听说你病了,我这心可着急呀。”“劳慎侯挂心,本初心中不安。”“诶,你乃老夫心腹爱将,客套作甚?听闻你已接任阀主,实是可喜可贺啊!”

    “若非三叔强命,我岂会勉为其难。慎侯您知道我这人闲散惯了的,突然一副千斤担子压下来,也不知撑不撑得住,这往后您要多帮帮我才好。”袁绍看看袁隗道:“三叔,我斗胆了?”

    袁隗手捋雪髯,温言道:“你是阀主你发话便是了,三叔全力支持你!”

    “谢三叔。”袁绍转对何进续道:“慎侯,我在离京前代表袁阀向您保证,从此袁阀中人唯您马首是瞻!有事只要您说一声我即刻便会去办,我若不在您找三叔或是公路都行!”

    “好!哈哈哈……不枉我栽培多年,本初果是知恩图报之人。”何进收缓大笑,肘撑身子前倾,眼露针芒,道:“我想知道袁阀阀主易人为何选在……昨个夜里?”

    袁绍移目曹操,不快不慢地道:“孟德,坐下,我还记着谱了,没见真章,别想着先溜。”他这样一说,曹操寇奴刘表何颙便都安坐下来。

    “宣高把那物事拿来!”袁绍接过摹本递给何进,道:“慎侯,这是我阀费尽心机才得到的,我改动了两个字,您看看。”袁绍在偷龙转凤,他把真的“长、辩”二字说成是他改过的,这心思动的够绝。

    何进腮皮一跳,粗一浏览,便合拢摹本道:“确乎……惊骇!”他不顾曹刘何三人诧异的目光,冲袁隗拱手道:“劳袁公成全,遂高无以为报,今天就丢下个‘谢’字!”

    袁隗回礼:“何公客气了。”

    “收好了宣高。”何进将摹本直接交还给寇奴,然后对袁绍道:“本初,老夫多事不问,现在只要一个承诺。”

    “请讲。”

    “控制邹靖,能不能办到?”

    袁绍与袁隗交换下眼神,重音道:“行!”

    何进冷峻的巡视众人,猛地狂笑起来,随又压低声量,令众人不得不屏息聆听,“伯求劝老夫快刀斩乱麻,本还在犹豫,看来时机已经成熟,老夫这便回去准备兵发平乐观,与你三人合兵一处。”

    曹操立时回道:“孟德不明就里,但何公所命,自当谨遵。”

    袁绍接道:“您放心我不会去远。但皇上还能撑多久,却是关键所在。”

    “这个得问宣高。”何进道:“宣高你武功高深医术超群,近来又常面圣,娘的老子也不避讳了——你说皇上还能活多久?”

    寇奴稍忖即道:“蹇硕还须九日才能解毒,只要有人绊住张济,一个时辰皇上便会心脉尽断……”

    “何故?”

    “蹇硕为治皇上,用了《龙阳密宗》里的换神,此法可牺牲自己来救活他人,但此法一经运作便一日也不能停,一停二者同亡。”

    “原来张济进宫是用无上内功为皇上护心的……也算护驾。”袁绍心叹原来让灵帝死这么简单,他又舍不得让寇奴毒发身亡了,他已起怜才之心。

    曹操叹道:“蹇硕也算是个痴情汉子,唉!”

    何颙道:“伯求未知寇大人与蹇硕如此交厚,这天大的事他也敢告诉你,真叫人难以置信!”

    寇奴环顾而言:“老子和蹇硕交与贫贱,京城人都知道,怎么你不知道?《龙阳密宗》你听说过么?”何颙摇头,他确是不知。刘表道:“中平二年宣高护王子师出京前,我便听他提及过,记得当时宣高说是其师张衡告诉他有关密宗的事的,宣高我说的没错吧?”真难为刘表还记得自己当年蒙人的话,寇奴忍笑道:“好记性。”何颙急问道:“宣高你真是张衡弟子,他有几个徒弟?”寇奴点点头:“我是他唯一弟子。”何颙啊了声,不再说话。

    “宣高,若是蹇硕命你出兵截我大军,你会做出何种选择?”一边是朋友之义上级之命,一边是政治生命,何进问到了两难处。

    “还说什么选不选择,若不能让皇上相信毒是董重逼狂雷下的,我活不到明天晚上,因为我已身中剧毒!”

    闻者表情各异。

    寇奴续道:“找到蒯镜奇或可救我,但我与他势同水火,嗐想忒多干嘛,我便死了也不会叫刘宏心意达成。”寇奴的话明白的表明他为何会投靠何进。

    袁绍暗忖:原来寇奴昨日偷药不成,才临摹的太子诏。

    何进松了口气,道:“难为你了宣高。……呵呵幸亏皇上选的是刘协,否则你不就会转而对付老夫了么?哈哈哈,天意天意啊……”

    众皆嘘叹。

    “真是天意啊!”袁隗亦是装模作样的一声长叹:宣高已得老夫三昧矣!

    何进收敛笑容,转而讨论起京城四围军力分布。袁绍随口分析,各营地理兵力给养将心卒性亲近疏离,全无滞碍似乎早已烂熟于心。曹操略惊,驻目袁绍少时,蠕蠕嘴唇终未开言。

    寇奴看在眼里,他边听众人议论边整理思路,心底渐渐明朗开来。

    五年前袁绍无意间泄露出他和何颙的关系,只能表明当时他还没形成计划。当得知碎梦醒与蒯镜奇的关系后,袁绍娶碎梦醒继弦,引来蒯镜奇进而达成某种默契,才是整个计划的开始——

    弑君、灭外戚内宦、立傀儡,最终禅得天下。

    寇奴隐约有种直觉:袁绍得知狂雷进宮为厨这个消息不会是藩宫告诉的,而是另有渠道,但狂雷是菲儿父亲的事则肯定是藩宫说的。那么袁谭娶菲儿就成为整个阴谋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而当时袁谭的情敌就是自己!寇奴躁怒起来,买马腾行刺的人诚如马刀所言果是自己认识的人——袁绍。但这么一想寇奴又放下了对林早林菲儿母女的担心,这场阴谋本无林早什么事,而依袁绍为人他死也不会告诉袁谭夫妇任何相关事情。

    寇奴斜眼瞟了瞟浅笑着的袁绍,心里叹道:为了当皇上,袁绍什么做不出来?他连儿子都能算计,老百姓算什么,即使天下焦枯,他也会在所不惜。权欲薰心,对苍生而言究竟是祸是福?

    袁隗看着何颙,目光深邃似乎藏有一丝担忧。这时何颙正在发言,他谈到了利用武林黑白两道力量牵制董重五校尉部的设想,结果遭到了袁绍的强烈反对和讥讽。看到二人上演双簧,寇奴心中冷冷一笑。何颙以为寇奴因其故意接近狼莫才中计安排的浴池会,他根本不知道寇奴在风月楼外见过他。何颙一直都在嫁祸何进,在诏书摹本出现前他便已劝何进兵发平乐观,正好暴露出袁绍的最初设想,这其实是个陷阱:何进师出无名,袁绍正可请帝命率八校尉部阻击,以侯董重董卓二军,合击之。从许攸入董重府来看,袁绍早已暗中勾结董重,或许袁绍认为董重不是其对手,故而处心积虑的要先铲除何进。当然不排除许攸是董重安插在袁绍身边的间,这一可能。袁董二人相互提防相互利用,但无疑袁绍计高一筹。

    在见过诏书摹本后,袁绍断然更改计划,抛弃董重,转而采用最为稳健毒辣的法子,借刀杀人。下一步袁绍必定会将自己的目光引向董重。只要灵帝对董重起了疑心,他就不会对何进痛下杀手。寇奴苦涩的想:表面上自己中毒成了灵帝手中的棋子,其实自己和灵帝都不过是袁绍的棋子,全被他算计来算计去。看来自己身上的毒也是他叫蒯镜奇献给灵帝的。寇奴飞快的思考着,猛然灵光乍现想到了蒯镜奇说过的一句话——

    “难得凤舞兄看重,镜奇敢不应战?宣高,到时你一定要来,哦,就定在宣高隐居之山如何?”——

    既然蒯镜奇要自己届时见证他与张济的比武,如果毒真是他配置的,那么他断不会让自己毒发身亡。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寇奴暂时定心不去理会身上剧毒,可转念又不禁大恨,你袁绍三番两次要杀老子,老子怎么也不能放过你!

    四大无双之人就一定比刘协好么?未必!

    寇奴目光复杂的看着袁绍,此刻他还不能确定袁绍更动诏书做什么用?刘辩继位正合其心意,为何要改呢?是他另有阴谋,因而根本就不把诏书放在心上?还是他并不相信摹本的真实性?

    何进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寇奴,又与众人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寇奴本欲留观曹袁续棋,却被何进叫上同行,苦不迭的只好从命。出门时寇奴命潘隐留下,待送曹操回府后再去棋盘街会合,他可不想另起事端,万一何进对他说出潘隐真实身份以示信任,还真不好应付。

    但何进岂是轻易肯相信人的人。

    何进寇奴四人出后门,上了刘表的马车。

    刘表最后上车,道:“何公,又下雨了。”

    “下雨好,行人少嘛。”何进淡淡言道,“景升伯求你猜猜宣高怀揣的是何物事?”

    刘表与何颙相视一笑。刘表道:“是立太子诏摹本吧?”

    何进森然道:“不是立太子诏摹本,是催命符!”

    寇奴大惊,道:“何公,这的确是……”

    “听我把话讲完!”何进打断道:“袁术告诉我立太子诏是袁隗写的,本初说是他袁阀费尽心机才得到的,他们中间必有一人在说谎!因为笔迹分明不是袁隗的,而‘长、辩’二字也不是袁绍笔迹!宣高此摹本是你弄来的,对不对?”

    此人心思好生绵密!

    “确如公言,诏书是我找人弄的,绝对可靠。”寇奴点头称是,想了想又道:“公路昨夜没当上阀主,气冲冲的先走了,也许当时他没听清楚才造成这个误会,他不过是急于邀功罢了……”袁绍寥寥数语便使何进对袁术彻底失却信任,而昨日他又说过袁阀分歧所在是袁术,因此日后即便袁术知晓何进看过摹本,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寇奴再次领教了袁绍不下袁隗的高明手段。

    “误会?袁阀出现不同声音,百年来这还是第一次!但不同的声音一样的用意,都是在引诱老夫举兵,哼,想杀老子没那么容易!”何进目光大盛逼视寇奴,道:“宣高你别骗我,这太子本来立的就是史侯,对不对?”

    “皇上本意立谁我却是不知,但据临摹之人所言正本上清楚的写着‘次、协’二字……”寇奴暗赞何进果然大智若愚,故意长叹道:“唉,看来皇上一定要杀何公您了……我把摹本交给了袁隗公。袁公左右权衡了足足一天,正是由于预见到妇人干政和长幼乱序会给朝廷和百姓带来无法估量的严重后果,袁公才最终下定决心传位给本初,同时敦促本初代表袁阀向你宣誓效忠。您也知道袁公曾与您发生过齮齕,传位本初只是为了面子,袁阀里的当家人还是袁隗公。而袁公将摹本交还与我的用意,我不说您也应该知道了。”

    何颙适时插言道:“袁隗真是个大赌客。”

    刘表与何进交换下眼神,道:“宣高,如果临摹之人是在骗你,皇上本来就立的是史侯,你会不会转而对付我们?”

    此话一出,车内拥挤的空气愈发湿重不堪。刘表何颙联手,寇奴还真不好应付。他一笑而道:“景升兄伯求兄何必如此紧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又怎会对付何公呢?我的敌人,只有一人。”

    “谁?”

    “害我性命的人!”

    何进嘿尔,移目何颙。

    何颙从怀里取出一羊脂玉瓶,道:“宣高你放心,天下没有我何家解不了的毒。这瓶里有两粒碧凝丸,可保六十日寿。你先拿着。只要你在六十天内赶到南阳黄叶山庄,把此瓶交给我家老爷子,他就一定会为你尽除体内毒素!”

    “你家老爷子是……”

    “南阳何首乌,听你师傅说起过吧?”

    “药仙?”寇奴浑身一激棱,如被雪水泼过一般,心底一片雪亮,“伯求兄,谢谢你了。”寇奴彻底明白了何颙的主子不是袁绍,他和自己一样都在寻找何首乌口中的那个“得天下的门阀中人”。既有两月残喘,索性把洛阳城闹它个底朝天罢……

    “谢甚?帮你就是在帮何公!宣高,跟着何公办事,你绝对不会吃亏!”何颙眼中奇彩飞挂,有句话他没说——到了南阳,你还会有意外惊喜。

    何进含笑颔首,似乎在说:“成功收服寇奴,伯求你又立了一大功!”

    刘表深自嫉妒,道:“宣高,吾有一事不明。”

    寇奴道:“我自欲说的,其实张济只是在子初三刻至子正一刻、辰初三刻至辰正一刻、申初三刻至申正一刻其间才为皇上运气护心。”

    刘表道:“每四个时辰毒性攻心一次,原来如此。”

    寇奴道:“不是毒性,而是蹇硕移至皇上身上的灵神,嗨我也说不明白,总之这三个‘时间’是不会错的。”何颙闻言一笑,时间二字乃何首乌首创。

    “弄清楚这点,并不难。”何进斜躺下,不再开口。

    众人皆默。

    车外风雨声声可闻。

    马车忽然停下,何进道:“好了宣高你下车去吧,有事我叫伯求寻你。”

    寇奴施过礼,忽又道:“何公,宣高斗胆开口……想找您要一个人。”

    “哦?”何进坐直身子,道:“何人许?”

    “风月楼的师奈何。”

    何进语意不善:“为何?”

    “可不可以不回答?”

    “英雄美女,使得使得。”何进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呵,你的要求老夫确可办到。好吧,晚上就把她送到你府上去!不过我把她送给你,你可不能再转送他人,否则我决不饶你!你去罢……”

    寇奴怔然,旋道声谢,揭帘跳下马车。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这是条偏僻小巷。目睇马车行远,寇奴再才打量四周,不禁一乐。他转走两岐巷道,便来到了文兴屋后院。

    笃笃笃,叩门声响。

    “去去,到前面去干活去。”里面传来杨亮的声音。但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露出了半面脸,见是寇奴神情大不自然。寇奴微笑着穿过后院径自上到二楼,他悠闲的打量屋设,先不开口。杨亮紧跟上来,目光随寇奴视线转动,终于不堪沉默低下了头。

    寇奴和缓的呼吸声在少许浸入屋内的雨声中,越来越慢长。

    杨亮渐渐松弛下来,呼吸也变得慢而悠长。

    唉……

    “九爷。”

    “啊,宣高……找我何事?”

    “何时纳,朱邪曼莎,为妾啊?”寇奴一语惊心。

    杨亮顿时面如死灰,朱邪曼莎就是风月楼那个过话的胡姬。

    “……是不是为了若厉?”

    杨亮身子剧震,突然老眼泪涟,颤声道:“宣高……我没法子呀。若厉,若厉在董重手上!宣高你知道的,我夫人早故并无血脉留下,我一直把若厉当半个儿子养大,若厉苦啊……”

    严惕自幼父母双亡,由姐姐姐夫抚大,后拜河南府剑术大家贾奇为师,与藩宫一同进的虎贲。他受寇奴委托暗中调查大野心家,失踪大多年了,想不到竟落在董重手里。寇奴深自责备,他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董重,谜一样的人物。

    由于严惕掌握到多少内情无从得知,董重囚之是担心泄密还是为了控制杨亮,便不好判断。而袁绍在囚禁严惕一事上起了何种作用,也不好说。

    寇奴遂道:“九爷,一直是何人与你联系?”

    “我不认识他的,还是正月的一天我去城外赏雪,忽地眼一黑便不省人事,待苏醒过来我便看到若厉被铁链悬在空中,他身上……满是血冰棱子……”杨亮捂面抽泣起来。

    “王八蛋,老子饶不了你!”寇奴怒火中烧,良久他拍拍杨亮肩胛,恢复冷静道:“别哭了,九爷!告诉我你怎知道是董重干的?”

    “见到若厉惨状,我当即便昏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我感到有人在掐我的人中,还说‘条侯’留我有用怎么的,我不敢睁眼,却记住了他的声音。后来就是这个声音来下命令给我的,但他每次都是晚上来,我根本看不到他的脸。对了,此人南阳口音,话说得极快,就象与人抢话说似的。”

    寇奴霎时想见起一个人来——许攸,不禁冷笑连连。杨亮急问道:“你认出他了,他是谁?”

    “告诉你,徒害你性命。九爷,董重不杀若厉,意在于此。”

    杨亮接过摹本一看,顿若木鸡,久之方才透出口长气,该来的总归要来,这洛阳城看来是真呆不下去了。

    寇奴接着取出样式说明递过去,道:“只要你能照图索骥造一份出来,把‘刘辩’改成‘刘协’,我就能救出二哥。能备齐材料么,我今天一定要!”

    杨亮苦笑道:“你先等会,我去把铺子关了。”说完他咚咚咚下楼而去。寇奴走到窗前,吱呀一下推开窗住下俯瞰,这让杨亮吃惊不小,他仰首示意关窗,寇奴笑而不应。只见三个伙计帮着上好木栅门后,便各自拄伞散去。其中一个远远的侧伞回望,正好与寇奴目光撞上,忙不迭的快步离开。

    寇奴深吸一口潮湿清新的空气,合上了窗。

    杨亮进屋便埋怨道:“宣高你也太大意了。”

    寇奴冷笑:“不让董重知道我找过你,他怎会来与我谈条件?哼哼,适才有人听壁角呢!”

    “啊呀,完了完了。”

    “放宽心吧。九爷,我要你做两份出来,行不行?”

    杨亮恍然一笑,道:“明白了明白了。”他走到墙边掀起挂图,打开凹锁,取出一方锦盒,回头冲寇奴笑笑,“董重早就替你准备好了。他怕我失败多备一份,正好可以用上。”

    寇奴暗自吃惊不小。

    杨亮边开锦盒边道:“这盒里还有我朝中兴以来所有的立太子诏,中平二年南宫一场大火,把它们全烧我这来了。呶,这是袁隗阴修这些人的手写文稿,连王允钟繇的都有。只要知道诏书是他们中谁写的,我就能整出比真诏书还真的诏书来。”

    “那你仔细看看这是谁的笔迹?”

    杨亮摊开摹本,眉峰攒起,神情专注之至,“此人笔迹我从未见过,这字写的很奇怪,我——我再看看……”

    “你慢慢研究。”既然空白诏书躺在锦盒里,寇奴便也不急,他自取过一方华山玉,对照灵帝给他那份诏书上的小玺印鉴,雕刻起来。寇奴刻技早已大成,区区小印岂在话下。

    “给我看看!”杨亮合拢摹本,要来诏书与印章相互对照,“好刀法啊。”然后若有所思的拿印在锦盒上来回磨挲,一下一下消磨着时光。寇奴知其还未得笔迹真韵,便静静旁观。杨亮不时停手参看诏书,改用木矬圆滑纹线,慢慢地他目光明亮起来,就着御用丹泥在方白纸上矜上一印,“刚刚好。”

    寇奴叹服道:“不愧是兆佳,连玉玺磨钝尺度都做得恰如其分。”

    杨亮扬眉张目,哂道:“这会你还有闲情开我玩笑?这笔迹很可疑,宣高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醒樵子误我?这是寇奴的第一个想法,随即便给否决掉。“有何疑点?”

    “你看摹本上的字,字字周正,笔速却委实快捷,不类初摹。再看这几笔,给人感觉很滞重,粗一瞧似为书者特有风格,可它的分布全无规律,又确属摹笔。这如何解释?不见真迹我可造不出‘次、协’二字。”

    寇奴苦思不解,看着摹本,他心中又升起另一个疑问:伪造的诏书能派上用场么?如果灵帝见到了伪诏书,他会怎样?想着想着,寇奴古怪的笑起来,诏书造好了,我不给袁隗,他又奈我何?一切,由我掌握。

    “宣高你这是?”

    “九爷,咱也不费那心思了。两份太子诏全用袁隗的笔迹。”

    “这样成么?我可一点都不明白。”

    “要想救若厉,照做便是了。”

    “呵,这太容易了,袁隗的字我临摹的最多!”

    “这东西留着害人。”

    火苗飘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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