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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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回 手足(2/2)
    “怕什么,越是表面严肃的人,内心越渴望权势。你就把文若忠于汉室的想法告诉审配,他一定心花怒放,还会把文若好好供起来。”

    “兄长心思真是缜密。”

    “说实在话,仲豫和文若对袁公的看法,也不无道理。‘听言不可不察,不察,乱莫大焉。’《周书》有云‘贤明其世,谓之天子’,试问袁本初有惑下言而失之明察,又怎能准确把握天下局势?”

    荀谌迟疑着道:“不至于如此严重吧……”

    “能驾御英雄的英雄方为真英雄。田丰沮授审配皆超群英才,然袁绍御之以权谋,怂其三人暗战,虽自高明,终非正道。我们荀家可不可不察啊!休若,凡事都要把眼光放长远些……”荀衍回觑,道:“站着干嘛?走啊。”

    荀谌追上来道:“兄长请说。”

    “为兄以为,文若他心仪的主公……嘿嘿难以置信,竟然是奋武将军曹操!”

    “吓,曹操不过袁公帐中大将而已。”荀谌被荀衍激荡的心绪平静下来,随口道:“文若怎会舍重就轻?”

    “曹操其人,陈留起兵为天下首义,汴水苦战令徐荣敬而退之,拒袁公推刘虞为帝之议,斩袁公大将王匡为胡母家申冤,曹孟德他始终都执道守义,保持一份独立。他若得文若辅佐,当如猛虎添翼蛟龙入海,还会寄人篱下吗?”

    “这还了得?!一定得把曹操召来邺城,控制起来。”

    荀衍立定身形,盯着荀谌,口里轻叱两字:“糊涂!”

    荀谌自负高智,心底大怒,但一者荀衍为兄二者还是荀家族长,发作不得,只能含愠不语。

    “友若,记得慈明叔说过我们兄弟几个皆州郡之资,唯文若和公达治国之才。为兄此次探望,就是要弄清楚文若心底所想,为兄提及白绕南下之事乃为进一步探究文若本心,‘是继续寄人篱下还是独立壮大’,他的回答让为兄大为感叹。”荀衍一脸严肃的道:“文若投奔曹操,对家族而言,多一个选择,未必就是件坏事。”

    “兄长教训的是。”荀谌这才服膺,不由得心中感慨:难怪平日大大咧咧的老三会被族里那些长辈推为族长,他果有过人智识和城府。这往后可不敢再在他面前端袁家重臣的架子了。因道:“兄长,我们该如何应对此事?”

    荀衍微微一笑,道:“大树底下好乘凉不是?”

    荀谌恍悟:有审配护短,即便他日荀彧敌对冀州,也可最大限度保全家族,遂道:“弟一定和审正南保持完全一致。”

    二人走进店内,吩咐店家送一桌菜两坛酒去柿园给荀彧老爷,然后方才折回,上车回城。

    郁青酒家的伙计挑着两坛红泥封瓮和香气四溢的两大篮菜肴,来到柿园。荀彧命其送到后堂,又问知荀衍已付过帐,便和善的打发他们走了。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从门外走进来。

    “敢问此间可有秋风?”

    “秋风满有,闭门羹却无。”荀彧眼睛一亮,起身喜迎过去。

    荀悦同样眼睛一亮,他精通风鉴,暗忖:此人言语矜奋,昂首阔步,必统领过大军。

    进来的正是臧寇。而张玉兰满饮杯中酒,在循记过来的唐虎等人的护卫下,已黯然踏上西归路。

    荀彧忙介绍道:“宣高,这是我的从兄荀悦字仲豫;兄长,这位是——”

    “泰山呼延海。仲豫兄,幸会。”臧寇拱手一礼,然后对荀彧道:“文若这真是意外之喜啊,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迁来此处。找店家一打听,方知原委。”

    “坐下来谈。”荀彧知道臧寇是可以推心置腹的人,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不由叹了口气。

    “文若看似不甚安乐,却是为何?”臧寇笑着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嘛。”

    荀彧看了眼荀悦,道:“只好如此了。”

    荀悦含笑起身,道:“你们谈吧,我回去了。”

    荀彧不安的起身,道:“兄长,这真是……”

    荀悦摇摇头,诚恳的凝视荀彧,一语惊心:“别说了,我能理解。我知道你想离开冀州,我也希望你能平安离去。”

    荀彧身子大震,充满感激和苦涩的看着荀悦,道:“兄长……”

    荀悦笑了笑,转对臧寇一礼,道:“呼延贤弟,一路上烦请多加照顾文若,在下先谢过你了。”言毕长揖。

    臧寇心说这下可误会了,但不好说透,急忙回礼:“仲豫兄何必见外。”

    荀彧亦道:“兄长放心,文若暂时不会离开邺城。”

    “为兄知道你暂时还不会走,但机会一来,你总是要走的不是?”荀悦目光移向高高的柿树树冠,沉思良久,喟然道:“嗨,文若,有些话当着呼延贤弟的面,我也不矫饰。宗族里除了公达,就数我最了解你。适才你对冀兖二州的分析,其实是想引起袁绍对刘岱的高度重视,而袁绍手下有能力守好邺城正南门户的大将就只有曹操一人而已……你的苦心,为兄是很清楚的。”

    荀彧缓缓点了下头。

    “许多年前,我曾在一间书肆里见过曹操,此次北上你因病逗留韩镇,我也曾去延津看过曹操练兵,真要说啊,象曹操这般气象万千的人物世所罕有。但你志在匡复,曹操则未必。故曹孟德必用你——重你——敬你——忌你,你不可不防。为兄赠你‘寂静中庸’四字,反其道行之……你好自为之。”说完,一甩袖,竟出门离去。

    荀悦这一番话,说得荀彧和臧寇面面相觑。

    “你这个兄长竟然以为我是来保你逃出冀州的。”臧寇失笑道:“怎么刚来冀州,又想着离开,既如此,又何必来呢?”

    荀彧苦笑道:“我本是来帮助韩馥对付袁绍的,谁知等我到来,冀州已经易主。真是追悔莫及啊。”

    “文若可还记得在枫林庄和我的对话?”

    “记得,”荀彧微笑道:“当我听说二少帝逃出北宫的消息,就知道你成功破掉了袁绍的最后阴谋,心里直是惭愧,你了不起啊!”

    “文若你出任亢父令,乃袁隗公手段,固非本愿。再说你的‘暂时避开,不是因为害怕或是无谋,而是保存勇气和力量。’文若,若无你的指秘,我还不是一只无头青蝇?”臧寇追思往情,悠悠笑漾,道:“四个‘虞’,你和孟德真是心意相通啊。后来我和孟德谈起此事,他大为惊叹。”

    “曹操有谋略手段,我自然知道,但他的志向或者说野心究竟有多大,我可就不敢妄言。”

    “文若可还记得我说过的——孟德之所以选择刘辩的原因?”

    “……清夜扪心,常自思量……然,破而后立,终非人臣所应为。”荀彧终于说出内心潜思。

    “哈哈,不破不立,文若何不干脆一点。”

    荀彧看着案上的柿叶,沉吟道:“也罢,待见过曹操再作它考。”

    “文若决定藉孟德之力再兴汉室?”臧寇目光炯炯。

    荀彧吃了一惊,显然被臧寇说破心思。

    臧寇摇摇头,道:“文若,孟德与你智力匹敌,可不能玩火啊!”

    “宣高啊,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孟德,而是我自己,我是怕自己会真心辅佐孟德,终陷不义之地啊!”

    荀彧竟然担心自己会被曹操打动,以至于无法全义。臧寇会意过来,暗忖:文若思想大异常人,他这辈子怕是和孟德很难真正走到一起了。臧寇不愿再往下想,便道:“我正要去见孟德,正好可以与你同行。只是你家妻儿老小有多少口,是否同去?”

    “宣高,我决定一个人离开。不过,我还不想即刻去见曹操,我想先看看他近一段时期内的作为,再才决定。”

    “那文若就随我浪迹江湖吧!”臧寇起身道:“说走就走,片刻不留。”

    “宣高的美意,文若心领了。等过些日子,我会亲自向袁绍辞行。我荀家举族迁来邺城,我不能一遁了之。即便是走,我也要堂堂正正的离开。”

    臧寇顿时明白荀彧保全家族的苦心和内里的苦衷:如果偷偷走掉,除非曹操臣服袁绍,否则袁绍一日不死,荀彧便一日不得正名。臧寇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慨:儒士爱名,诚矣。

    “文若准备等多久?”

    “曹操何时移兵东武阳,我便何时启程。”东武阳在河水北岸,是邺城的南大门。到那时,荀彧再提出南下去辅佐曹操,袁绍八成会答应。“宣高你见孟德何事?”

    “我刚得到消息,白绕不日会进攻濮阳,引孟德赶去增援,同时干毒会领七万大军离开苍岩谷,夹击孟德,务要置之于死地。”

    “张燕怎会如此‘厚待’孟德?”

    “张燕以为孟德志在四方,将是他争霸天下的大障碍,必须在孟德还没壮大之前灭掉。”

    “想不到黑山张燕竟有如此眼光,真是始料不及。”

    “我已请人赶去通知孟德,让他注意防备。”

    傍晚,邺城南城门洞里走出三个气咻咻的匈奴人,正是单于於夫罗、左贤王呼厨泉和大将呼邪明冲。等在城外六个族人不敢吱声,急牵过马来。於夫罗朝着同样候在城外的张杨的马弁们狠唾一口。随即九骑向南渡过漳水,一路飞奔,来到驻扎在漳水以南十里的匈奴营地。

    於夫罗传令各部收拾行装,明日启程去河内山阳。东汉有两个山阳,一个为山阳县,战国时魏邑,;另一个为山阳郡,是袁绍从兄袁遗的辖地。

    阖营将士大喜雀跃,终于可以和家人团聚了。这些匈奴骑兵的婆姨孩子远在山阳县南射犬聚一带,由右贤王去卑统领维护。

    呼邪明冲回到帐篷中,解下弯刀外袍正往立架上去挂,忽地转身从榻上拿起一麻布角,上面写着几个鬼怪符号。急冲到帐外四顾,暮色苍茫。呼邪明冲乃悄悄出营,向西步行,来到一片杂树林。

    林子里很静,一点风声也没有,有的只是些鸟虫的鸣叫。野径通幽,从稀疏的树间可以望见西北天空中闪烁的星光,但没有几颗,夜空因此显得愈发苍广。

    “四弟!”臧寇从一棵树上跳下来,看着呼邪明冲,黑暗中他的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呼邪明冲喜出望外的道:“三哥,真的是你?我都不敢相信,我还一直以为你被孙坚给害了……”

    臧寇摇晃手指,道:“三哥没这么容易死掉。”

    呼邪明冲道:“见三哥安然无恙,小弟真是欢喜。”

    臧寇道:“听说呼厨泉来了冀州,我想你可能也会跟来,倒让我猜着了。”

    呼邪明冲道:“可真是老天开眼,让咱们兄弟重逢。要是三哥晚来一天,小弟便离了此地,去了射犬。”

    “为何要去河内?难道袁绍不想利用你们去对付公孙瓒的乌桓骑兵?”

    “他当然想了,是我们自个要走,他袁绍实在是欺人太甚。三哥应该也知道,袁绍能逼走韩馥,我们是起了很大的作用的,可袁绍竟一直不肯把黄泽让给我们,这可是来邺城前他答应过我们的。今日袁绍设晚宴款待公孙瓒的从弟公孙范,两个狗东西谈得甚是投机,袁绍决定把他的渤海太守让给公孙范去做,他还要陈琳当场写表。这一下可惹恼了大单于,遂重提黄泽一事。可袁绍自恃同公孙瓒讲和,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冷言冷语的不给好脸色看,还说咱们鱼肉乡邻,大失民望。可恨张杨不但不帮腔,还顺着袁绍的话说什么冀州新附,不可扰动过甚,黄泽一事至少还要等上一年半载才好议及。既如此,我们留在这里,又有何趣味可谈?还不如一走了之。大单于在席上就跟袁绍顶上了,一拍两散,从此各走各路!”

    臧寇一听就明白这是袁绍在演缓兵之戏给公孙范看,心底暗自好笑,找杨冲便是想他帮忙驰援曹操,谁知机会竟自动送上门来了。臧寇几乎不暇思考便使出袁隗的瞒天过海,乃道:“袁绍外表温仁雅厚,内实好杀,睚眦必报。真要是动了脾气,恐怕你们很难轻松离开此间。”

    “难道他还来敢进攻咱们不成?不是小弟自负,任他西羌东胡北鲜卑,全不是咱这支骑兵的对手。袁绍什么东西,我看除了曲义和张郃的部队有些战斗力外,其余冀州兵马全都是松包。”

    “袁绍惯使阴着,四弟却是不知啊!”臧寇便把袁绍杀死严剔、几困毙藩宫的事情捡四撇六的述论一通,却绝口不提袁绍毒害自己的事。

    呼邪明冲奋袂而起,怒气填膺,大骂不止,恨不能即刻提兵攻打邺城为二位兄长报仇。

    “四弟冷静点,且听三哥为你分析一二。袁绍得冀州名不正言不顺,他最怕什么?他就怕冀州故吏不服他,怕他们会去联合公孙瓒造反。可是你们的单于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大闹一场,令他大失颜面。试问袁绍若制服不了你们这些老臣子老盟友,他又怎能慑服冀州各郡守令长?单于的一时冲动,正好也给了袁绍立威的好机会。故,袁绍要对你们下重手,势所必然!”臧寇突然想到似的,问道:“张杨部曲屯于何处?”

    “就在咱们的大营东边不远。他还没回哩。”

    “我想他正在回途之中,哼哼,而且他会直接来你们营中求见於夫罗单于!”

    “他敢!”

    “有袁绍撑腰,他为何不敢?”

    呼邪明冲挠着头,道:“他来作甚?”

    “他会对单于说,袁绍在席上的表现是骗公孙范的,他还会劝单于勿怒,安心留在此地,他会说袁绍即将进攻公孙瓒,你们的骁锐骑兵可建奇功,到时候别说区区一个黄泽,就是兴兵天北助你们复国都是可以的。你若不信,可回营去候着。看我有无言错。”

    呼邪明冲来回疾走数步,乃道:“三哥可愿随我去见单于?”

    “我就不必了,由你亲口告诉於夫罗就可以了。即便哥哥说错了,单于也不会怪罪你;若不幸言中,单于自会更加器重你。”

    “小弟倒不在乎这个,只是担心我军安危。”

    “你先回去吧,明早我会来找你的。嗯……我有点担心曲义,他就驻扎在漳河北岸,又非袁绍嫡系,袁绍肯定会派他来主攻。他那边一有动静,我就过来通知你。我建议你们事先最好布下一些陷阱、疑阵,以防万一。”

    “如果张杨真如三哥所言,我想单于也会派人密切监视曲义的。不过这样也好,三哥轻功快逾奔马,早一刻得知,便多一份把握。”

    看着呼邪明冲的身影隐没在林木之间,臧寇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一丝自责来,我这般欺骗四弟,利用四弟,该是不该……袁隗啊袁隗你害我不浅……曹操和杨冲,谁更重要?当然是,孟德。

    是夜,於夫罗囚禁张杨。

    次日辰时,曲义领兵东向,准备开赴清河。杀死姚贡,便领清河。有袁绍这句承诺,他也顾不得与姚贡多年交好情同手足。

    途中突得使者告知,於夫罗领军南下,沿途洗劫乡村要杀回河内,袁绍命其即刻赶去阻止。大惊,遂折南急行,欲行规劝。

    遇伏。苦战。杀敌五百,自损三千。直到於夫罗中箭受伤,曲义方才打败匈奴。呼厨泉收敛残兵,向内黄逃窜。曲义大痛,乃穷追不舍。

    他的兵可都是私兵,死一个就少一个,在袁绍心中的份量就轻一毫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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