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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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回 手足
    邺城南外九里的青竹村,更南不远便是漳河。村上仅十来户人家,在当地却很有名,一是因为那里是名酒叶子青青的产酿地,二是因为这青竹村南边的柿园曾住过一个冀州名士,审配。审配出任治中之前便隐居在这柿园。柿园如今换了主人,四天前一个清朗俊逸的儒士在审配的陪同下,举家迁来此间,他就是荀彧,是年还不到三十岁。

    院落中等规模,东厢外栽有修竹,西厢外遍种红柿,如今满树结挂青绿色的柿果。

    是日辰末,荀彧在高大的柿树下漫步诵诗,忽有一叶飘坠,他拾起肥滑的落叶,转回到自家院门口。大门敞着,两乌衣小厮对靠门框,正嚼着舌根,见荀彧过来,忙止笑恭立。荀彧见青案文具齐备,轩庭扫除无尘,便挥手示意他俩自便,然后走到青石案前坐下,闭目幽思,良之拿起狼毫蘸汲松墨,在叶上书篆“七绝”二字。温煦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北屋传来一对小儿女的欢叫,一切极是恬静。

    “何为七绝?”四兄荀谌不期而至,身旁笑吟吟的还站着三兄荀衍和从兄荀悦。

    “一曰寿长,二曰荫多,三无鸟巢,四无虫蛀,五果嘉可食,六叶肥可书,七霜叶可赏玩也。”荀彧起身,施行恭礼,“不知三位兄长鹤临,文若有失远迎,得罪得罪。”小厮赶紧过来铺席设案。

    “文若,为兄正是兴师问罪来了!”荀衍面色红润,中气很足。

    “却是何故?”荀彧不解。

    “这些天我们几个作兄长的肚皮遭大罪了,我还好说,你知不知道近两日仲豫醉得都不敢拿笔写字了,怕被我笑话。”荀衍形容夸张,乐呵呵的道:“大家都是同宗兄弟,你却躲这儿清净,可不能独独便宜你。袁公不请你,为兄来请,非要把你灌醉一回不可。”

    荀悦只是笑笑,环顾而叹:“真是个修心的好地方啊。文若,可还有闲屋?”

    荀彧喜道:“兄长欲来同住,弟求之不得。”

    荀谌正四下打量,闻言微皱眉头,乃道:“文若,这住处还称心么?”

    荀彧感慨道:“未料北方亦有此良园,弟乐陶其中啊!”

    荀谌正色道:“文若,袁公以上宾之礼待你,你可不能辜负袁公和为兄一番苦心才是啊。”

    荀彧微微一笑。

    荀衍语气不善的道:“既是上宾,为何来冀州十多天,筵席不请,恁官不委?想来袁公还是听了逢纪郭图那两小人的谗言,可恨啊可恨!”敢情他来请酒,是怕荀彧受到了袁绍的冷落,心情不好。

    荀彧微动眉毛,复仍不语。

    荀悦道:“休若勿气,袁公此举乃为彰显文若之脱俗逸群,想你是弄误会了。”

    荀彧看了眼书生气十足的荀悦,仍不回应。

    荀谌见状暗忖:我这弟弟志趣高远,难道是看不上等闲官差,欲与田丰审配相埒?遂道:“若非逢纪郭图在捣鬼,在一应文臣当中,文若你的排位当在元皓正南之后,而在为兄之前啊。文若,机会还是有的嘛,如今逢纪对审配位居其上耿耿于怀,他这人智术手段都是有的,审正南怕是会马失前蹄,你就耐心等待吧。毕竟,现时袁公也没合适的官职可以给你,小了屈才,大了遭忌,你说是不是?”

    “那两小人怕我兄弟联手败了他们的权势,所以才在背后使坏。仲豫谨慎,坚决辞官不做,我可不怕他们,手里掌着狱断,谁要是露出马脚让我逮着,非扒了他一身马皮不可!”荀衍自负的道:“文若你放心,为兄一定能说动袁公,让你有用武之地!”

    “袁绍志事方动,内中便有小人谗言伤良。二位兄长,知微见著由始演末,你们在冀州的发展也不会太大。至于我嘛,袁绍他对我貌敬实忌,其实是他不肯用我!二位兄长难道没看出来?审配为何隐居此柿园,韩冀州当年又是怎样压制审配的,想必四哥都历历在目,袁绍把此园赐弟居住,他的心思一说就明白了。所以,不必烦劳二位兄长。”荀彧一口气说完,不动声色的看着荀谌和荀衍。

    荀衍身子一震,暗自回味。

    荀谌勉强道:“袁公对你的智谋有所忌惮,这很好嘛。自古英雄重英雄,文若,袁公如此看重你,你自青云得路,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想四哥误会了。”荀彧平静的移目荀谌,说道:“当年你随韩冀州北上,言称必报知遇之恩,韩冀州也待你不薄,弟一直以为你是他的心腹,所以当韩冀州派骑兵来颖阴接弟北上,共谋对付袁绍,弟是片刻未敢停留,谁知你竟是袁绍安排到韩冀州身边的间,弟一路思量之谋略竟成画饼,想来着实可笑。事态变化之速,超乎弟之想象,昨日送别韩冀州时,弟很是后悔,真该孤骑北上,好生难为难为四哥你呀!”荀彧这话说的就比较重了。

    昨日送别回来后荀彧心情一直不好。那日朱汉未搜到韩馥,便敲断其子双腿逼问。袁绍赶到,见状怒斩朱汉,又好言宽慰韩馥。但韩馥去意坚决,袁绍也乐得送其离开冀州。看着他一家在骑兵监视下悲凄凄的离去,荀彧心里满不是滋味,若不是因为他在韩镇上大病一场,如今凄然四顾的就应是袁绍这个奸臣逆子,而不是韩馥。——袁绍是有大志的人,他绝对不会把事做绝——可这话,连荀彧自己都不敢确信。

    荀谌脸色红白交织,涩声道:“为兄自中平元年便视袁公为主,只是奉令不显而已,故不为人知。为兄劝韩馥让冀州,乃尽忠主事!……何况,为兄叫你举族北上也是在为家族考虑嘛,由此导致路上耽搁,可也不能算到我的头上来。正如你说的‘颖川,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常为兵冲,不足以扞大难,宜亟去之,无久留。’”

    “文若啊,我看袁公比韩馥强胜许多,”荀衍理顺杂思,道:“如今袁公新领冀州,鹰扬河朔,威震八方——”

    荀彧打断道:“三哥不必为袁绍说词,弟留在邺城便是。”

    荀衍瞠目结舌,他没料到荀彧对兄长也如此不客气,这个弟弟真是执拗。

    荀谌苦劝道:“文若,今时四方才智勇猛纷来冀州,眼见袁公大业将成,你又何苦洁身自好?”

    荀彧冷笑,道:“乃何大业?有些事兄长并不知情,弟身为汉臣,是断不会出仕冀州的。不过兄长可以放心,袁绍虽不用我,但也不会害我,免得让人说闲话。当然他也不会让我离开他的控制。实话对兄长说了吧,当今天下还没哪家诸侯值得弟去投奔,因此弟会留在邺城终老的。这一点,二位兄长可以告诉袁绍。”

    荀彧搬出为臣之节,荀谌理屈词穷,自不好续言,心说既然你肯留在邺城不走,事情就有回寰余地。

    荀悦低声道:“大业将成,我看未必。”

    荀彧惊异道:“哦,请兄长明言!”

    荀悦左右一看,失笑道:“都盯着我作甚?我不过是推测罢了。君臣亲而有礼,百僚和而不同,让而不争,勤而不怨,无事惟职是司,此治国之风也;上下相疏,内外相蒙,小臣争宠,大臣争权,此危国之风也。”

    “兄长这说的是政体,高明!”荀彧赞道,随之一振衣衫,目光灼灼的道:“四哥说袁绍大业将成,弟也不敢苟同。冀州将吏新附,并不齐心,民心亦不稳定;北面有刘虞的二十万幽州雄兵;冀北盘踞着白马公孙瓒;东向清河郡姚贡不受号令;漳南还有匈奴数千枕患;更南刘岱张邈鲍信兵力过二十万;西面张燕就更不必说,以今时冀州实力而论,任一方都很难动摇袁绍,可只要其中任何两方联兵,袁绍这冀州牧便做不下去!”

    “的确,目前冀州仍处在危难之中。”荀衍颔首道。

    荀彧续道:“当然冀州最大的威胁还是冀北的公孙瓒,公孙越战死在阳城的事,他肯定知道,之所以隐忍不发,是因为在安平大战中他的部队受到了重创,难以即刻发动新的战争。一旦他从乌桓补充兵源,搜刮冀北年收,你看公孙瓒来不来争夺冀州?既然袁绍敢豪夺冀州,开此先河,诸侯当蜂起仿效,刘岱张邈陶谦鲍信他们几个稍有实力的牧守,不再需要任何理由便可兴师动众,唉……天下将重陷战国纷乱,走上分裂的不归路,袁绍实乃千古罪人啊!”

    荀谌辩道:“袁公不夺冀州,难道坐以待毙?难道将冀州让给公孙瓒?”

    荀彧道:“公孙瓒为何南下?还不是袁绍暗中召来的。公孙瓒可不是肯吃闷亏的和善先生,如我所料不错的话,他一定会与张燕订盟,而且还很有可能会联合兖州的刘岱,以断袁绍南路。”

    “兖州刺史刘岱?!”荀谌坐立不安起来,急声道:“此情却是却是……可能。”

    荀彧淡淡一笑,道:“还有一点,很是迫切。据我所知,直到昨日公孙瓒方面还无任何使者到来邺城。”

    “确是如此。”荀谌点点头。

    “而袁绍的妻儿离开渤海,该是到达清河郡了。”

    “按行程推断,差不多。”

    “嘿嘿,即便公孙瓒拿袁熙袁尚为质,袁绍他也不会放弃冀州的。更何况公孙瓒生性亢烈,以英雄自居,断不会行此市井手段。袁绍想统一河北,必然要向公孙瓒开战,只是如今冀州时局不稳,必须花费时日调理吏治和整编部曲,可这些事都与人有关,所以急不得,速即生乱,最早也得等到明春,才能初见眉目,因此当前袁绍这妻儿不接也罢,他这一接等于在逼公孙瓒提前动手。袁绍这次的举动只能说明他还不够智慧。”荀彧肚里冷笑:袁绍惯用此伎俩,自然怕公孙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倒不是智慧不智慧的问题。

    “袁公历来注重亲情,我看此举未可厚非。再说和公孙瓒一役势在必行,就是接来二公子和三公子,也没必要大惊小怪。”荀谌不以为然。荀衍却赞同道:“如果公孙瓒派使者来邺城祝贺袁公即任冀州,就表明他已看出这一点,他便会提前开战,以此论之,还是接的早了些。”

    荀彧肯定的道:“此近日里便可分晓。”

    荀谌这才会意,不无后怕的道:“吾一定提醒袁公尽快解决清河郡的问题。”

    ——清河郡和魏郡比邻东西,民富粮足。郡中上下官员大小地主奉甘陵相姚贡为主,不受邺城号令。有清河粮储作为后盾,公孙瓒很有可能会提前发作!但碍着姚贡与曲义私交甚好,还供应着曲义的军粮,故袁绍也不便派兵攻打,确是一大患。

    荀衍像是突然想起一样,对荀彧道:“文若,刚得到的消息,白绕领兵三万离开粟窖邑向南抄略,已向南挺进至河水,与王肱隔水相对。这事来的很突然很蹊跷,我也想听听你的分析。”

    “首先不管白绕为何抵达河水,兖州的刘岱及王肱鲍信部都应处于高度戒备之中,大有一触即发之势。——白绕,山贼而已,黑山兵平原作战非其所长,只要他敢渡河,刘岱部随时都可以给予迎头痛击。————刘岱便可渡河进屯东武阳,在河北扎下根来,这里面真是大有文章啊。”

    荀谌若有所思。

    荀彧续道:“不过,刘岱是不会和黑山贼联盟的,他这人自视甚高。白绕的出兵,应该另有机巧。”

    荀谌见荀彧否决其初思,便问道:“那是为何?会不会公孙瓒同时联络了张燕和刘岱,却让他二人之间互不知情?”

    “这不无可能。弟以为影响局势变化的有诸多因素,其中一个变数便是延津的曹操,他士卒虽少,但观其营制军风,应是一支强兵。他和鲍信交于垂髫,而今分处兖州西南、东北二向。鲍信为刘岱心腹大将,同时曹操军粮又为袁绍供应,而张邈张超兄弟虽在酸枣,然两日急行可到濮阳,三日可达禀丘,因此如今兖州的局势表面平稳暗里扑朔迷离。至于山阳太守袁遗兵微将寡就不足以论了,免去袁绍南顾之忧的关键还是得看曹操和鲍信的抉择,尤其是曹操,他是选择袁绍还是刘岱,是继续寄人篱下还是独立壮大。不过,这还需要进一步的军情过来,方能做出准确推断。”

    荀衍长叹一声:“吾受教了。”

    荀谌心悦诚服的道:“文若啊,袁公不得与你相以为谋,实大不幸也。”

    荀悦状不解,道:“文若既不准备投奔袁公,又何为友若剖析局势,就不担心他会去告诉袁公?”

    “弟,儒者也,大义当前,私怨其后。我不希望冀州生灵涂炭,仅此而已。”

    荀衍听荀彧说得沉重,便笑着说起邺城近来发生的多起盗案。众人便不再谈论政事,顺着大盗义贼的话题,一路畅谈下去。原来袁绍新领冀州不久,邺城便发生多起窃案,被盗的都是当地豪族,这在韩馥领州时是从未有过的事。袁绍雷霆大怒,急令严查。结果城外便有几户贫民拿着些金银珠宝进城报官,说是不知何人遗馈其家,不敢擅用乃献与官府。一经核实,正是被盗之物。路人闻之,皆赞此盗,盗亦有道。

    说着说着,已近午时,荀衍便要去郁青酒家闹酒,荀彧还在推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齐望出去,来的原是新投袁绍的将领张南和几个州牧府亲兵。张南微一躬身,对荀谌道:“荀谌先生,袁公请你速回城去。都亭侯公孙将军派来的使者公孙范大人刚刚到达驿馆,但袁公身子不适,故命你和郭先生先行接待,晚上袁公再为公孙范大人洗尘。”

    “好。我这便随你回去。”荀谌知道近来袁绍突然迷上炼丹术,并亲自督造丹炉,无暇抽身。

    荀衍笑道:“去办正事吧,可得把公孙范招呼好,得把他们稳住。呵呵,对了,叫店家送三坛叶子青青过来,说好你做东的,可不能赖帐。”

    “你呀,还是随弟入城为好,驿馆可是在你城南都尉辖界里面啊。”

    “说得极是。”荀衍知道荀谌有话对自己说,便对荀彧道:“既然公孙范到了邺城,职责所在,为兄也得赶回城去。我们兄弟之间有的是日子,少不了你这一醉,为兄就不多留了。”又对荀悦道,“仲豫,我们先行一步,你和文若好好聊聊。”

    荀谌对荀彧道:“文若你别老闷在家中,城东外小青山风景还不错,可以去看看。”

    荀悦道:“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友若这提议不错。”

    出门上得马车,走到村头,荀谌叫张南在此等候,然后与荀衍安步当车,往回向郁青酒家走去。

    荀谌小声说道:“我感觉文若迟早会离开邺城,兄长以为然否?”

    荀衍低叹道:“文若愚忠汉室,和慈明叔一个性子,怕是很难有好的结果啊!”

    “是不是派些人过来……?”

    “这…不太合适吧?”

    “文若是个死脾气,一旦他跑了,我们不就全给牵连了。”

    “你也太小瞧袁公了。”

    “袁公智高谋深,谁敢小瞧?正因为左右脱不出掌握,袁公反倒耳朵根子软起来。弟其实是担心逢纪和郭图,他二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说的也是。我看你还是再和审配谈谈。审正南把柿园让给文若,一来是想拉拢我荀家,二来也是为了更好的监视文若。这青竹村便是他审家的私产,十五户八十一口人家都端的是他审家的饭碗。”

    “兄长缘何熟知?”

    “呵呵,为兄察言观色看出袁绍有抬高审配压制田丰沮授的迹象,为家族计,我自然要对审正南多加留意。”

    “老实说,每次当弟看到审正南那肃严的面孔,心里便有些忐忑,他这人不好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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