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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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回 谁何
    石壁上的长明灯火左右摇曳,石洞正中本自昏暗,显得愈发蒙黑。

    大块碎石陨落在青龙周侧,巨雷般的水声中,咯咯咯的金属摩擦声刺得张玉兰耳膜生疼。

    张玉兰秀目圆睁,浪飞瀑跌之间已无朱丹踪迹,顿化作一缕清烟飘绕在不断暴起升腾的水柱间。

    洞顶正中落下来的乃是一圆半丈的乌黑八卦。

    水柱随之消落,又变得涓涓潺潺,流出外洞去。

    八卦悬定在臧寇头顶九尺处的同时,九丈苍龙不再溢泉。

    张玉兰落到渐涸的乌碧的池底,退走数步,仰首望去,这才看清数道极细的闪烁晶光的细线系着八卦,八卦上盘膝而坐一老道,鹤发童颜,笑意融曳。张玉兰蛾眉微蹙,问道:“你是何人?”

    老道整整葛衣玄袖,笑道:“你闯进了我的屋子,反倒问起我是谁来了,呵呵,你的轻功是西蜀鬼教的魅影术,但又比张修当年还要高明,你是张灵真和鬼母的女儿,对不对?”

    张衡,字灵真,号嗣师。世上竟还有人知道父亲的字?张玉兰震惊不已。

    “小女子张玉兰,敢问道长仙讳?”张玉兰清脆的声音在巨洞中毫无回响,分明已聚音成线。

    “贫道赵子虚。玉兰贤妹可是为物化丹而来?”赵子虚有两个徒弟,一个是北方武林第二高手信都藩图,另一个便是其侄中常侍赵忠,不过在二三十年前赵子虚便销声匿迹了,人皆以为其死,所以几被江湖遗忘。

    “这么说来,告诉华龙地道秘密的那个人不是华佗的徒弟吴普,而是你的弟子了?难怪武艺那么差!”张玉兰口里对赵家的武功不以为然,其实内心对赵子虚十足警惕。她知道赵子虚有个鲜为人知的秘密,他其实是张角的师兄。赵子虚能做赫赫有名的大贤良张角的师兄,其修为之高可想而知。

    “玉兰贤妹不提醒臧寇,反去帮助魏伯阳;事后又不急着去救你母亲,反而一路跟踪到邺城,分明是想得到长生的秘密,你可知这一切早在贫道算计之中?”赵子虚大笑,道:“不然你怎会听到我徒儿藩图和华龙的几次密谈?”

    “你好阴险!”

    “你连师兄都不放过,和贫道不也一样?你我彼此彼此。——藩图,你还在外面磨蹭什么?”

    就在这时外洞传来一阵笑声,“张姑娘,我真打不过你么?你的江湖经验也太少了点。”一个紫衣中年人跳上高台,手按剑柄,渊渟岳峙,端是气态不凡,正是北方武林第二高手藩图。

    张玉兰冷静地观察四周,随之幻影闪动,藩图稍一迟疑,她已退至右边的石壁下,一柄拂尘握在手中。

    “你以为魏翱是被你打跑的?呵呵,趁他分心,贫道在他脚底板心上,插了两针!幸好有你跟来邺城,不然贫道对藩图能否引开魏翱的注意还不太放心。”

    张玉兰看一眼八卦上的两个阴阳鱼眼睛,情知不假,随即看到一动不动的臧寇和其下青龙系缚的铁索,问道:“这铁索龙泉也是你苦心安排的?”

    “这是魏翱的神怪,贫道可不善此道。魏伯阳冒充西域高僧传授赵忠武功,然后又利用所传武功的重大缺陷,威逼赵忠去当太监,让他有权有势可以得到光武刘秀用剩下的玄铁,要知道能够克制反冲之气的就只有这天上掉下来的玄铁陨石。哼哼,太岁至阴,地之菁华;苍龙至阳,天命所应;臧寇之异,玄铁之奇,正反冲奇交辉,四相作用,便可炼得仙域灵元,物化丹。”赵子虚停顿了下来,幽幽一叹,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八极所载,确乎神幻啊!没想到真让魏翱促成了。”

    “谁知你黄雀在后!”张玉兰道。

    “你说的对。想当年魏伯阳他遇上下面这个蠢材,如获至宝却不知如何利用,便跑来偷我先师于吉真人的《八极仙符》。其时正逢先师白日飞升,临行前他将《八极仙符》分传给了贫道和张角。贫道得到的是《丹经》《鼎养》《脉经》《奇窍》四卷,张角志存高远便得到了《门甲》《五德》《扁鹊》《太平》四卷。贫道这师弟奸狡似鬼,一面跟魏翱讲什么天地人和鼎养物化,一面说什么《鼎养》之玄奥远胜《天书》,呵呵呵呵既如此,老道便让魏翱偷走了《鼎养》。谁知他竟能察觉有异,半年后他趁贫道不备,将《丹经》等四卷真经一并盗走。既然堂堂魏伯阳行此鸡鸣狗盗之举,贫道也只好奉陪到底了!”赵子虚阴恻恻的笑道:“话说到这里,也说明白了,玉兰贤妹还不快把物化丹交出来?”

    张玉兰静观默察,结精凝神,却不作答。

    “难道玉兰贤妹要和贫道动武?呵呵,虽说贤妹轻功骇世惊俗,甚至高过魏伯阳和下面这个蠢材,但你可知你们两家的轻功还不算天下第一,天下最厉害的轻功心法乃是我赵家祖传的《龙遁》!你连藩图站在外面都听不出来,还怎么跟贫道斗?!”注:龙遁出自《龙阳密宗》

    拂尘一扫,搭在腕间,张玉兰俏立不语。

    “交出来!”赵子虚厉声喝道。

    “物化丹又不在她手上,她拿什么给你!”声音在洞内冲撞却听不出传自何处。

    拂尘舞动,赫然有声,张玉兰隐身其中。

    从洞顶上飘落下一道灰烟,幻作人形,乃是一面如土色身如土色的老头,他身子一抖,随即化作一个绿衣皓首,慈眉善目,好似隔壁阿爹。

    “谁?!”八卦剧烈的晃动起来,显出赵子虚的惶恐万状。

    “师祖爷?!”洞外高台上的藩图跳到池底,就势跪倒,膝行数步乃止。

    “你们都很聪明,可惜聪明过了头!”老头竟是和张衡齐名的大道师于吉。

    赵子虚看的分明,急飞下八卦,伏地叩首:“徒儿子虚叩见师尊,师尊重返人间,徒儿不胜之喜!”

    “营造这个石穴要得多少人力财力……”于吉上下打量了一下石洞,赞叹道:“子虚啊,这么多年来你和魏翱斗智较力,真难为你了。”

    “徒儿思慕师尊,可惜资质不足以效仿师尊,不得已出此下策,利用了云牙子前辈。师尊,您是不是来渡徒儿成仙的?仙境有甚奇妙?”赵子虚眼巴巴的看着卞吉、和他手指尖上的朱丹。

    “为师可没有本事白日飞升。种下太岁后,为师便一直住在黑山,修身养性。”

    “太岁是您种下的?”赵子虚失神问道。

    于吉古怪的一笑:“要不是为师把改动过的《八极仙符》分传你二人,魏翱又岂会连张角的《门甲》、《五德》一起带走,上此大当?!”门甲说的是风水方术,五德讲的是天时更替。“为师没有看错人,魏伯阳天纵奇智,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除他无人能成其事哉!”

    赵子虚顿时呆住。

    于吉干笑数声,将朱丹送到嘴边。

    身后飘来赵子虚阴险的声音:“师尊您老糊涂了,二十几年不见,您怎忘了还教过我幻术?”

    于吉身前的赵子虚随声化无。

    赵子虚转过来,从于吉指间取下朱丹,乃对藩图喝道:“还不起来把这妖女杀了!”

    藩图拍地飞起,身体急旋,紫龙直冲,五爪罡芒白亮碜眼。

    其武功暴增数倍不止。

    张玉兰分不清虚实,踵疾点腾身直上,拂尘刷下来细密如麻的破体真气。

    紫龙白鹤顿时在洞顶绞斗起来。

    赵子虚也不管二人激斗成败,将朱丹含在舌下,跟着一掌拍中于吉顶门,只把他砸进去池底半个身子。可怜于吉百年修行竟毁在自己徒弟掌下。赵子虚的脸皮急速波动起来,一道黑气从其颌下升起,钻入发际不见,随即白气、红气、紫气依序从发际流淌直下。

    “哈哈哈,天下还有何人内功强胜贫道?!”

    赵子虚仰天长笑。

    张玉兰一拂尘打中藩图头颅,却被这笑声震落,跌倒在地上,止不住的血气翻腾。

    随之,藩图的尸体从空中堕下,正巧砸在八卦上,将金丝扯断。

    八卦盘重重实实的砸中臧寇头顶百会,然后弹飞开去。

    青玉苍龙纹丝不动。

    赵子虚不待藩图的尸体落地,便一脚踢飞。

    尸体撞上石壁,血沫横飞,竟无一丝皮肉。

    张玉兰惶急的大叫:“你要干怎么?”

    “干什么?我要吸干你的内养真元!”赵子虚向张玉兰步步逼近,“助我旺盛鼎火!”

    张玉兰挣扎着站起来,一直退到无可后退为止,她银牙咬碎,拼出十二成功力,扫出一拂。

    赵子虚一指疾出,捺定掸柄,“小女娃子,你没我快!”

    一丈左外,张玉兰悬空定在石壁上,一息间沿壁滑落下地,捂着左胸口急促的喘气,脸色已然青煞。

    “你们都很聪明,可惜聪明过了头!”

    “谁?!”

    “我,臧寇!”

    噗噗噗,臧寇身上枯干的太岁片片飞开。

    臧寇衣不裹体的屹立在龙头上,却显得无比神武。

    昏暗中,他高高俯瞰张玉兰的双瞳,汪然平静,寂然清澄,莫见其心,又若有光耀其间或于无有。

    “排出毒素,一身轻松!可笑啊可笑,赵子虚你吞下肚里的不过是我体内的龌龊!”

    “你你——!”赵子虚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痛苦的嚎叫起来,又强撑着盘腿坐下,运功驱毒,紧得一时是一时,顾不得许多了。

    “天下最毒的三样东西幻红雪花、火龙毒、七大限都在这‘物化丹’里,还毒不死你!”臧寇漫步空中胜似闲庭信步,从苍龙龙头上走到池底,不胜惜叹的震粉于吉,又伸手凌空擒来玄铁八卦,走过去无限厌恶的将之按在赵子虚头顶。

    “你,你怎会,怎么还会有反冲气?”赵子虚声息渐微。

    “这还是魏伯阳告诉我的,玄铁的引力再大,它也是存在在这世上的一种力,就要受这天地自然的规律法则支配。阴阳冲虚三气,还有所谓的反冲之气玄铁引力,在我眼中都是同一种力,缘出有质的力……‘我’。有质乃空,空能容大。所谓神异怪诞之力,蕴藏在邻虚之间,却不是力,只是迷障而已。力仅一种,在乎施者心为何动。你懂了没有?”

    “不……明白……”

    八卦啪嗒一声合在碧苍苍的池底。

    “你你把他怎样了?”张玉兰颤声问道。

    “送到长生殿去了。”

    “长生殿?”

    “人死即获长生!”臧寇脸色数变,八卦已操之在手,原处下一汪彤汽纠腾。臧寇吸干赵子虚体内的全部真气,一边结成精元,一边对张玉兰道:“不过,象他们那样,用别人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长生不老,这种行径,是可耻的。我为这些个,武学巨匠,泰山北斗,的行为,感到不齿!”

    “师兄教训的是,小妹知错了,请师兄指点迷津!”张玉兰羞愧的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臧寇的眼睛,却不知,此刻正是攻击臧寇的最佳时机,当然她也没必要攻击臧寇,没有理由。

    “……你真是张真人的女儿?”

    “小妹张玉兰,谢过师兄的救命之恩!”张玉兰抬起低垂的头,目光清澈的看着臧寇,道:“师兄瞧不起小妹,也瞧不起于吉魏伯阳和赵子虚,但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求长生,总胜过那些世俗蠢蠢为功名利禄尔虞我诈钩心斗角残害苍生!师兄,小妹问你一句:天永恒,地永恒,人为何不能永生?你回答不出来。龟柏混沌,寿过百载千年;人抗争万灵,成其为主,却永远抗不过寿促的宿命。与天斗,其哀何如?这令人悲怆的宿命,公平吗?我们为打破这种宿命所进行的种种努力,就真的令你看不起么?”

    立谈之间,臧寇已功德圆满,但张玉兰的话让他蓦然惊回,陷入深深的沉思。

    眼前左右赵子虚、于吉无、藩图、师妹,还有早早逃走的魏伯阳,无不是当今绝顶高手,有的更是和张衡齐名的前辈地仙,可为什么师傅能成仙,魏伯阳就不可以?为什么连徒弟张角都成仙了,于吉却不可以?为什么他们包括师妹和藩图,明明走的是正确的修行道路,为何要岐路蹉跎?

    难道说……师傅和张角根本就没有成仙!或可说他们只是无畏的迎接了死亡!他们也逃不出这个宿命!

    但张衡张角之死给予臧寇心灵的巨大震撼,又让他无法面对这个想法,他宁可相信二张做了神仙永远不死,否则他的武道修行还有何意义呢?

    在没到终点之前,臧寇他只能继续他的武道跋涉。

    臧寇喃喃自语:“修行有无捷径可抄?无有。夫静者,神之宅;夫虚者,道之居。求之于外,失之于内;守之于内,失之于外。毋假它力,本自内心。魏伯阳于吉赵子虚他们无不是学动天地,早已明白其中道理,可就是不肯放弃肉身飞升的想法,所以才落得如今下场。希望魏伯阳他能吸取教训,于无中生有,从有中生无。化者复归于无形,不化者与天地俱生。”

    张玉兰问道:“师兄何以能抗住太岁和玄铁的枷锁?”

    “枷锁?进入黑暗的太岁肚里,我断绝了呼吸,停止了心跳,却由此进入到了一个崭新的天地。精神内守形骸而不外越,则神以视无不见,神以听无不闻,神以养无不和。有了太岁的滋润,和魏伯阳的真元,再加上玄铁和体内的隔玄的呼应,我一日一旬,一月而膏,二月而肤,三月而胎,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动,九月而躁,十月而生。形体以成,五藏乃形。内胎安生,彻底自控,它力何能死我?”

    “内胎?”张玉兰懵懵懂懂,却欣喜有加,臧寇口中说出是一条崭新的武道修行路。

    “对,内胎!我给你一粒种子,你孕育她成长吧!”

    臧寇仰天长啸,一团赤光冲天而起。

    自天而下。

    光中金篆闪动,缭绕数十尺,随光尽入张玉兰口中。

    张玉兰清吟一声,心灵巨触,勇怯交加的去看臧寇,那目光再也移不动了。

    ……她如同裸露在臧寇的目光中一般,躯体里百味奔突,羞涩、惊恐、神秘、兴奋和无拘无束的迷醉。

    良久,张玉兰方道:“我如此加害,师兄为何还这般厚待?”

    “吉人语善、视善、行善,一日有三善,三年天必降之福。日行三善而已。”臧寇淡淡的说着,走到池边解开华龙的穴道,回身道:“再说,一者你父亲张真人是我恩师;二者你逼出了我体内的毒素;三者你对我这手下,手下留情。”

    张玉兰不知说什么好,直任那两涟珠泪溢流。

    臧寇过去解开华龙的封穴,听完他的汇报,便道:“也好,暂时我也不会贸然发动,你就留在袁绍身边好了。但让袁绍知道孙坚有传国玉玺,却是大坏之举。这个,我自去处理。至于龙脉一说,你误打误撞正好与这苍龙切合,直非天意。秦为水、汉为土,代汉必木,青龙为木,《巽》为木、为风,袁绍武学的势乃为‘风’,他一定喜欢,说不定还会升你的官?”

    “只要主公平安,我才不希罕别的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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